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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父亲 我重新打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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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打开那扇年迈的大门,出租车坐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房间里电视的光开着,灰蒙蒙的,沈叹比我想象中的早回来,坐在沙发上抽着一支香烟,我坐在沈叹身边,像无数次那样。
我身上的烟草味不知道是在俱乐部里染上的还是沈叹的烟。
沈叹什么也没说,他的面容憔悴,我很想问他怎么了,可喉咙像被塞满了棉花,沈叹的神情复杂,让人看不清他是在愤怒还是在迷茫。
电视上不知道在播放着什么电影,沈叹张了张唇。
我有些想献给沈叹一个吻,让他知道我爱他,让他不再挣扎,沈叹流泪会让我充满破坏欲,而他的笑容令我饱胀、餍足,但他这副模样让我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针扎,快要进入夏天的温度令我脊背发毛。
“过两天我们去趟宁城吧。”
“为什么。”
沈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见见爸。”
“我不去。”
沈叹什么也没说,揉了揉脖子,只是拉着我回去洗漱、睡觉,我想不明白,我理所应当的认为是沈叹念着这段亲情,为什么沈泷飞对我们并不好,却每一个人都劝我们原谅。
于我而言,谁都可以原谅,沈叹不行,这是对我的背叛。
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今晚的李恍的乐队演奏,他们乐队叫恍惚,晓杰的歌声缓慢的如同快要刺穿我的耳朵,沈叹的唇有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又抽了一支烟。
“明年我们就搬家,去大一点的房子好不好。”
我没回话,住哪都是住,只要能跟着沈叹就行了。
下周我和沈叹就回了宁城,宁城真的很热,我讨厌这个城市,几乎讨厌这个城市的任何人与它的喧闹。
到了沈泷飞的家门口沈叹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说她是沈泷飞的女朋友,可以叫她张阿姨,我冷哼一声。
“我爸呢?”
她啊了一声。
好像空气中弥漫水雾,平凡的木门直直的停在那里,没有再动一分,面前这个女人微微蜷起肩来。
“小叹没和你说吗,你爸他……”
她垂下头,眼睛有些红,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娇弱。
女人是一种水做的生物,好像她们身体里有着源源不断的水,泪水、ru汁、血液等等,这些都让她们看起来如此脆弱,可她们又实在复杂,想从她们嘴里问出什么,她们总有顾虑。
“泷飞走了……”
我愣在原地,沈叹从房间出来走出来。
“哥……”
沈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像在做一切,迷幻的一场梦,周围的色彩都扭曲变形,这或许就是一场梦,奖励我现在的足够听话,我摇了摇头,这不可能,而那个女人逃一般的走出房间。
我有些站不住,沈叹扶着我,我和沈叹一样,复杂着无法言喻,沈泷飞毁了我们母亲的前半生,从未告诉我和沈叹什么是父亲,他还没来得及得到报应就死了,或许这个报应就是让沈泷飞什么都有了却也带不走,听沈叹说,沈泷飞马上就要有新的开始了,他死了说不上是不是活该,但他的女朋友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将沈泷飞的一切强加在她身上。
别人从不知道我和沈叹恨他什么,觉得几句话从我们嘴里说出来太单薄,沈叹不会说,我不屑说,打压、不满、审视与母亲离开他后,他过得没有母亲好的不甘,全都凝成一种恨,懒得再用别的情感再将他们分类。
我和沈叹从坐上高铁直到现在滴水未沾,也什么都没吃,现在却什么胃口也没有,我喘不过气,连嗓子也在疼,沈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在颤抖,失去沈泷飞、失去父亲这个认知让我们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情绪,一种压抑的、想要大吼却再也发不出去的情绪。
我和沈叹跑到一家炒饭店吃饭,空气如同是有实质的油烟味粘上皮肤,像隔壁大妈做饭的油烟,像母亲拖着被沈泷飞打得青紫的手臂做饭的油烟。
我觉得恶心,忍不住在一棵不远处的树下吐了起来,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我的口腔,眼泪也从眼角滑落,沈叹轻轻拍着我的背,周围的人看我就像看着那滩胃酸,肮脏、恶心,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挫败,就像自尊被埋在沈泷飞的尸体下,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现在就像要吐出血水,沈叹不断叫我深呼吸,我哆嗦着直起身子,那股油烟味快成了杀死我的罪犯。
沈叹去了一家云吞店,我留在原地擦拭着口鼻,我的皮肤在阳光下毫无血色,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轻盈着,恍惚中沈叹走了出来,手上除了云吞还有两瓶橘子汽水,水滴随着瓶身滴落在地上。
吃完云吞沈叹回了那座房子,他给我和他都请了几天假,接下来就是要办沈泷飞的丧事,沈叹把流程都列好了,忙了一整天,连晚饭也没吃,而我被他按在电脑前补课,他在恳求我听话,我明白的。
我也想帮沈叹的,可他把自己锁在客房里不出来,他不断的联系医院与场地与墓地等等一切,我不知道沈泷飞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瘁死了,毫无预兆。
而那个女人不知道去哪了,我帮不上沈叹的忙,我只能看着沈叹给我买的网课,我恨透了沈叹总是不经意间把我们分割开,我只能在夜里翻来覆去,抱紧沈叹颤抖的身体,我几乎睡不着了。
“哥,别怕,别拍。”
我抚摸着沈叹的脊梁骨,我有时候觉得沈叹装着一个比我更年幼的灵魂,正在无声的恐惧着。
我宁愿幻想这天是我和沈叹做。爱后,他在我们怀里微微痉挛,我只能将他抱得更紧,直至我们的手脚都无法行动。
父亲的离世是一场童年泛着彩色的梦,像一堆折射着光的空糖纸,像一场“清醒梦”,沈叹如同永远醒不来,别怕两个字几乎将我的嘴糊了起来,这个房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散发着淡淡的的霉味,我箍着沈叹的腰,好像两颗心脏重叠在一起,连跳动都是同频的。
沈叹早晨起来,坐在床边抽着烟,我被他的烟熏醒,他身上的那件衣服皱巴巴的,沈叹只是缓慢的吞食一支烟,有些时候我也看不懂沈叹,想要扒开他的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眼下的乌青明显,睡了和没睡没区别,我们站在卫生间里,手臂抬起时总会碰到,眼里的红血丝有些明显。
我靠在沙发上,心脏突然心悸,我好像得了哮喘,如果没有强迫自己吸气、呼气,我马上便会窒息,这种感觉太奇怪,我如同成了我的母亲,被沈泷飞恶狠狠的掐住脖子,在我快要室息在这个地方的时候,这座房子里便充满了沈泷飞的气息,控制不住往我鼻子里滚翻,就像十六岁那年抽到身上的皮带,痛感如此分明,我几乎快了一天。
我几乎失去了那段记忆,又不可避免的想起,我感觉自己不断打着哆嗦,有时候人活着反而没有死了可怕,沈泷飞活着时,我厌恶他,但是我知道我能逃走,但他死了,我身上被钉上了有个死了的爸,我被绑上沈泷飞这个大石头,沈叹同是。
我十六岁的时候想过独占沈叹一个人,我以后没有父母、亲人,只有彼此,可现在的我没有被这种划分到沈叹身边的快乐,我只有心疼,至此不管是谁爱他、厌他,他都没了亲情,父亲没给过他多少爱,可我知道,沈叹记挂着,想着什么时候用钱还了这零星的养育之恩就远走高飞,再不回头,可死了之后这份恨与怨都没能出口。
我的耳朵不断耳鸣着,我倚靠着沈发,快要窒息,如同一整个脑袋被按在水里,眩晕时撕扯自己,沈叹就在这时候赶了回来,他急着只开了玄光的灯便急匆匆的走过来,把我抱到怀里,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我像个寻找母亲的孩子,紧紧靠在沈叹的肩上,沈叹不停顺着我的背,让我快呼吸,我好想笑,笑够了又想哭,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鼻涕、眼泪的□□停留在我的身上、脸上、沈叹的肩上。
太好笑了,为什么沈泷飞死了关于他的阴影却来吞噬着我,同时也折磨着沈叹,我好累,沈叹也没累,我和沈叹现在才算真正的感同身受,真的像两只死老鼠在太阳下暴晒。
而我要躺在沈叹怀里才不会感到灼烧。
沈叹的动作没停,依然仔细的给我顺着背,我们像是被扎了无数针,沈叹没有再说活,我紧紧攥着沈叹,沈叹把我送到客房,这座房子让我们觉得不适,就像有千万只蛆虫在一起嚅动,时时刻刻不在发出声音,沈叹让我在躺床上休息,有什么事一定打电话找他,沈叹摸着黑出去吃饭。
看着天花板,我们会想起李恍画在琴面的那只溺死的金鱼,明明是最亮洁的今天,却仍觉得腐烂爬上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