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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那我们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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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她顿时觉得自己太愚蠢了,这么荒诞离谱的借口,是个人都不会信。
她越说越没底气,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声音细如蚊呐:“能把手机还我吗?”
求求你了,手机还我吧。
竹漾心底呐喊着。
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一股巨大的力道钳住了她细弱的手臂,竹漾被拽进巷子里,被倪实推倒在地。
“当我蠢吗?”
倪实手下一使劲,手机顿时朝一旁的墙飞了过去,被摔得屏幕开了花,瞬间黑屏。
似乎觉得还不够,又重重地踩了几脚。
咚的一声,竹漾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潮润而又粗糙的墙壁上,钝重地痛着,被他扯过的手臂上立马红了一圈指印,火辣辣的疼。
她一只手撑着地面,疼得皱起脸,缓缓地支起身体。
一抬头,纪熄年那张破损的脸就在她面前,阳光不偏不倚照在他的侧脸,皮肤像过度曝光的白,脸上的血痂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四目相对。
下一秒,少年不知哪来的劲儿,一咬牙挣脱了桎梏,不等那两位小弟做出反应,他抬脚狠狠踢向了倪实。
然后将他摁倒,一拳一拳地往他脸上砸过去,冷酷无情,下手毫不收敛,像是要将人往死里砸。
背对着她,如果此时的他回头,竹漾就能看见他一双充满冷戾与恨意的眼睛,像乌云密布的阴雨天,狭裹着狂风与雷鸣。
但他当然不会回头。
没几下,倪实口鼻处便飙了血。
见状,俩小弟抄上了不知哪捡来的棍子,冲上前朝纪熄年重重地抡了过去。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
警察过来是三分钟之后的事情。
到了警局,竹漾手里捏着屏幕稀碎的手机,眼尾微红,是刚刚被他们打架吓哭的痕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天都哭了多少回了?虽然听母亲说她小的时候是个爱哭的性格,但长大后她就很少哭过了,今天哭得那么频繁,好像要把这几年的眼泪都补回去一样。
看着面前面颊肿成猪头的倪实,以及他那两位被打成狗一样的小弟,竹漾心里暗暗佩服纪熄年打架居然这么厉害。
随即又疑惑,为什么他不早些反抗呢?
纪熄年除了一开始竹漾看到的那副模样,此时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完美的脸带了点破损,只不过鼻梁处的血已经干涸了,脸侧又增了一条擦伤。
其实不止这些,只不过藏在了衣服下面。
几个人做完了笔录,便围着一条长桌静静地坐着,蔫头耷脑地听民警的教育。
竹漾坐在纪熄年的旁边,对面是那三个混混。
由于大家都是未成年,打架的几个人也都是轻伤,事情并没有很严重,不至于让少年们留案底,民警只是给他们上了节思想教育课。
听到“轻伤”二字,倪实当即就怒了,指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脸嘶吼:“我他妈这叫轻伤?你瞎吗?”
纪熄年淡淡道:“你这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男子汉大丈夫,一点点皮外伤至于娇贵成这样?”
看着他这副无辜的、平淡的表情,倪实噎住了,随即是暴怒:“纪熄年,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呢。”他平静地说。
倪实猛地一拍桌站了起来,气得把桌子都抬了起来:“纪熄年,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吗?!果然,不然怎么会人人都说你是白眼狼呢?”
气氛剑拔弩张,不过只是倪实单方面的。民警呵斥道:“喂!干什么呢!把桌子放下!喊什么喊?当这里是斗殴场吗?!再吵滚出去!”
倪实无比不服气地放下了桌子。
纪熄年抿唇不再说话,懒得再理他,气场冷冰冰的,身上的那股冷漠感愈发强烈。
竹漾悄悄偏头看了一眼他,少年的脸沾了许多尘土,因为皮肤白皙,所以脏得明显,嘴角有一块淤紫,神色冷漠。
倪实被呵斥了一顿后满心怨恨,由于他的脸太肿了,眼睛努力睁大也只能睁成一条缝,想要恶狠狠地瞪他们两个,却瞪不出他怒火中烧的情绪。
民警说,处理未成年打架需要叫家长。
混混们总算慌了,嚎叫着:“不要啊警察叔叔,我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大错特错,今后一定不打架了,我给您磕个头,别打电话给我爸行吗?……”
尤其是倪实,能明显地看出他的怒火被浇灭,整个人变得异常安静。
很明显,这几人都是头一回进警察局,还没有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无论那俩混混如何求情,民警都冷眼相待,这样的混头民警见得多了,对待刺头,得需脾气比他们硬,好声好气反而不被领情。
听到要叫家长过来,竹漾内心也有点儿慌乱,她不想让宋琬玉知道这个事情又为她操心,不然又要被絮叨好一阵子。而且宋琬玉现在也没空,一件小事而已,她又没受伤,只是手机坏了,她觉得不用麻烦母亲。
竹漾轻声问警察叔叔可不可以不要喊她的家长来,她没什么大事,可以自己处理。
民警看着她乖巧安静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本来她也没有错,便同意了她的请求,语气柔和了下来,语重心长道:“见义勇为是好事,可你一个小姑娘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这回多亏了我们及时赶到,像他们这种混混,以后遇到了尽量躲着走比较好,不要因为太善良把自己牵扯了进去。”
竹漾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
她坐回位子,摸了摸口袋想找找看自己有没有带湿巾,可惜没有。她掌心沾了尘土,脏乎乎的有些难受,没办法只能捏着拳头放在腿上。
一旁,纪熄年似乎是在和民警低声交谈着什么,竹漾只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句“你这个情况有点特殊啊”。
家长来之前,民警让他们在这里一人写一份三千字检讨,没写完不能回去。
“多少?三千?!”其中一个混混震惊道,“我十次语文考试的作文加起来都没有三千!”
民警:“让你写就写,别那么多废话!”
混混们苦恼地抓起笔,绞尽脑汁地开始写,时不时互相瞄一眼对方的,字写得歪七八钮,让人不忍直视。
“倪哥,殴打的殴咋写?”
倪实烦心道:“口区殴。”
“哦哦,那拳头的拳呢?”
“上面一个兴下面一个手。”
“哪个兴啊?”
“……”
倪实想要骂粗,“你是傻逼吗书是不是在粪坑里读的”正要出口,一抬头就是民警严肃凶狠的眼神,他生硬地闭上了嘴巴。
竹漾听着他们的对话,想说殴打的殴不是呕吐的呕,拳头的拳上面也不是兴,但最终没有说,而是默默地为他们连字都不会写的文化水平感到悲哀。
小混混都是这样的吗?成绩糟糕,脾气暴躁,爱抽烟爱打架,总是一副拽拽的样子。
纪熄年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写得很快,他是第一个写完的,竹漾偷偷瞧了一眼,没想到他的字意外地好看,虽然有些潦草,但字形很好,潇洒大气,给人一种放浪形骸的感觉,倒与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不同。
竹漾正低头发着呆,忽然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便对上了纪熄年的眼睛。
“你的手……”他顿了一下,“记得涂药。”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一圈红痕很扎眼,不过已经不疼了。其实没多严重,只是她细皮嫩肉,随便磕一下都能显伤。
竹漾想说没事的,红痕过一会儿就消退了,但最终还是说了声:“谢谢,你也是。”
“那我们算是扯平了?”纪熄年靠着椅背,不咸不淡地抛出这么一句。
“什么扯平?”她疑惑。
“那天我救你的事。”他说,“今天这件事虽然没必要报警,但你也算帮了我。”
算吗?她想了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他救,可能就溺死了,而今天如果她没有报警,他会被打死吗?好像不会……
所以,她不确定算不算扯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捏着衣摆,低低地嗯了声。
磕磕绊绊,混混们陆陆续续地写完了检讨,然后被各自的家长揪着耳朵接回家,看样子少不了一顿皮鞭炒肉。
三个混混当中,倪实的家长是最慢到的,来的是他的母亲,气质高贵优雅,打扮得低调而又奢华,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容,看上去让人难以接触。
她先是听民警说明了具体情况,表情始终淡淡的,而后,她抬眼看向民警说她儿子带人欺负的那个男生,顿了顿。
纪熄年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但他没有回视,而是低头看手机,一只手在屏幕上慢悠悠地摁着。
“这件事情,是我儿子有错在先,我会赔偿那个男孩子医药费,和那女孩子的手机费用。”倪实母亲的声音不急不缓,态度官方得像处理公事一般。
倪实在一旁耷拉着脑袋,肿成猪头般的脸看不出表情。
随后,她冷声让倪实给纪熄年道歉,倪实自然千百个不愿意,更何况还是对纪熄年道歉,这跟让他用巴掌扇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他怨气重重想要反抗,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这件事情如果不想被你爸知道的话,就给我乖乖道歉。”
他的火气瞬间熄灭,艰难地说了声对不起,潦草应付似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儿抱歉的意思,倪实母亲却觉得已经足够,她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形式。
最后,双方和解。
奇怪的是,从始至终纪熄年的家长都没有来,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处理,倪实母亲也没有问,坦然地将他当做大人对待。
拿到了赔偿金,民警问竹漾要不要打个电话让家长来接,她连忙摆手说不用,自己可以回去。
很快,警局里只剩下纪熄年。
“我可以回去了么?”他问。
民警看着他,叹了口气,嘱咐了他一些以后好好做人好好学习之类的话,便放他回去了。
纪熄年前脚刚出警局,便听见不远处裴付咋咋呼呼的声音:“阿年!”
裴付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暖洋洋的天气里额角沁了汗,他边喘着气边说:“阿年,我刚才听说……哎哟累死我了……我刚才……”
纪熄年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气儿喘匀了再说话。”
等他气息匀定,裴付像个老妈子一样担心地问:“你咋回事啊?我刚才听毛彦说他看见你打架被警察抓了,我还以为他骗我呢,没想到是真的!”
“嗯。”
看见他脸上的伤,裴付咦惹了声,“破相了都,你跟谁打?居然还被抓了,你惹了什么金贵的少爷吗?”
“倪实。他找人堵我。”
裴付脸色一沉,晦气道:“怎么又是他?都多少回了,还真是个小心眼,那件事都多少年了,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他就是想让我服软,当他的狗。”纪熄年平淡地说。
两人进了一间便利店,纪熄年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和一听可乐,以及一包湿巾。
结完账,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纪熄年拆开湿巾,慢腾腾地擦着脸上的脏污,不小心擦到伤口,他像是不知道疼痛般,眼睛都不眨一下。
裴付看他这鲁莽的擦法都替他疼:“对自己下手轻点儿,好不容易结的痂都要给你蹭掉了。等下去买个药涂涂,别让你这帅气的脸留疤了。”
他倒不怎么在意这些:“用不着这么娇气。”
“到时候真留疤了后悔不死你,”裴付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他那听可乐,“我要是有你这张脸,我一定好好护着,一天泡十个妹,打架都戴头套打。”
“头套多不结实,不如带头盔。”纪熄年冷哼一声,把可乐从他手里拿回来:“你说话就说话,拿我可乐干什么?”
裴付不满:“你不是买给我的吗?”
他咔哒一声扳开易拉环,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一路滑到胃里,喉结滚动,斜睨着他:“想多了。”
“那你还拿两瓶?”
“水我拿来冰敷。”他撩起衣摆,给他看青了一块的腰侧,瘀血未散。
“哇,你身材好好!”裴付两眼放光,赞叹道。
“……滚。”
“要不我们找个时间摇人揍他一顿?揍服气了就好了,没准到时候他求着给你当狗呢。”裴付自信地建议道。
纪熄年的回答很干脆:“不。”
“为什么?”
“没用的,他家大业大,惹不起。”
裴付说的话,他不是没想过。
但如果真有他说的那么容易,早在他读初三的那年就可以不用活得如此辛苦,他就可以不用再为这些事情耗费力气与精力。
“也是。”裴付为他叹气,“唉,你也是衰,转学来这里读了没两年又遇上了他,还真是……那什么词来着?哦,阴魂不散。跟鬼似的阴魂不散。”
纪熄年低头敷着冰水,凉意钻进皮肤里,又疼又麻。他没说话。
裴付忽然想起什么:“哎忘了问,他这次发什么颠?怎么想着报警,神经病吧。”
他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不是他。”
“那是谁?”裴付好奇。
纪熄年想起竹漾微红的眼尾和清纯的脸庞,带着花苞初放的青涩,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半晌,才低低开口:“一个见义勇为的女生。”
“噢。”听他没说名字,裴付自然而然地将女生归为他们不认识的人。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裴付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毕竟,他这个情况,没得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