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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惊蛰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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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时,竹漾想要找纪熄年好好地道个谢,没想到一打放学铃纪熄年就直接起身走了,连书包也没拿。
竹漾见状,急急忙忙地背上书包跟温思雨道别,一路风风火火地下楼。周五放学人是最多,住校生一个个拖着笨重的行李迫切地想要回家。
少年人高腿长,走的很快,竹漾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费劲地出了校门口后,终于在转角处追上了他。
“纪熄年!”
纪熄年闻声,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她。
竹漾脸颊微红,气喘吁吁地站定在他面前,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眼前。
她弯腰匀了会儿气,抬手将碎发挽到耳后,睫毛上挂了细小水珠:“纪熄年,我有话想跟你说。”
纪熄年垂着薄薄的眼皮,双手插着兜,无波无澜地看着她:“好。”
雨细如丝,下得很密,落在身上没有明显的感觉,却将衣服一点一点地浸润。几只麻雀飞到杂乱的电线上站稳,扑腾了几下翅膀,好抖掉羽毛沾上的雨水。
一路跑过来,竹漾脸都湿了,头发上像撒了把白糖,眼睛雾气蒙蒙的。她眨了眨眼睛,抬手随便在脸上抹了两把,随后脱下书包翻找出了一把伞。
撑开这把伞,竹漾往他靠近了点,好让伞面遮住他。
离得近了,她似乎在他身上闻到了梨花的香味,很淡,在这冰冷潮润的空气里有些突兀。
“纪熄年,谢谢那天你救我,如果不是你,我就不能活到今天了。”
女孩子一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真挚道。
“真的很感谢你。”
“竹漾。”
被冷不丁地叫了名字,竹漾有些猝不及防:“嗯?”
纪熄年垂眼看着她,平静地说:“那天,我没有想要救你。”
竹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疑惑道:“那你……”
“只是那天我恰好经过池塘,听见了鬼叫,以为是水鬼,本来想着捞个水鬼一战成名,”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想到,捞出了个人。”
竹漾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
鬼、鬼叫?
她叫了吗?落水挣扎,应该是叫了吧。
她的叫声有那么恐怖吗……
还被当成了水鬼……
竹漾似乎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一丝幽怨,害他美梦破裂,她挺不好意思的:“你好勇敢,居然不怕水鬼。”
“谢谢。”
竹漾替他惋惜道:“没捞到水鬼,那还挺遗憾的。”
“嗯。”纪熄年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知道就好”。
他说,“所以,你不用太感激我,我救你不是发自内心的。”
说完这句话,他离开伞的笼罩,一如昨天在医院时那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竹漾愣愣地站着,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感到不对。
就算是他说的如此,可是他救了她是事实。
她还是要好好谢谢他的。
竹漾闷闷地回到家,发现家里有陌生的说话声,好像是来了客人。
开门进来,她轻车熟路地换好拖鞋,走向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对样貌年轻的夫妇,和一个看上去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
茶几上放了许多水果礼品,另一张沙发上坐着母亲和父亲,神情有些严肃。竹修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们孩子把我们漾漾推进水里,害得她生病了好几天,你们当父母的也太不会管教自己的小孩了。”
小男孩的母亲抱歉道:“是,这件事情是我们的责任。我跟小元他爸爸因为工作原因常年在国外,小元由他奶奶带着,他奶奶最近生病了,身体不便,所以带孩子宽了些。我和小元他爸听说了这件事情立马推掉工作上的事情,坐飞机回来,但还是耽搁了几天,今天才过来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这时,宋琬玉见女儿回来了,眉头舒展了些:“漾漾,回来啦。”
她招呼女儿坐在了她的身旁,向那对夫妇介绍了竹漾。
“啊,你就是竹漾啊,”小男孩母亲笑着说,“长得可真漂亮。”
竹漾只是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小男孩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红包,塞给竹漾:“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小元害你生病了,发烧一定很难受吧,真的很抱歉啊。”
红包被塞到了手里,竹漾只好拿着,捏了捏,有点儿厚度,应该不少钱。她侧头看了看母亲,宋琬玉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可以收下,她这才放心地揣在手里。
小男孩父亲又对竹漾父母说:“你们女儿的医药费我都会报销的,毕竟是我们小元的错。以后,我和小元他妈妈一定会好好管教小元,不会让小元再犯这么严重的错。”
几人又聊了几句。
“小元,快去给姐姐道歉。”小男孩母亲笑着推了推小孩小小的肩膀。蔫头耷脑的小男孩的小短腿跳下了沙发,慢吞吞地走到竹漾面前。
“姐姐,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推你……”小元低着头,声音稚嫩地乖乖认错道。
小男孩因为年纪小,矮矮肉肉的,他模样看起来有些怯生生,不像是会调皮捣蛋的小孩子。
竹漾蹲下来,看着小男孩清澈明净的瞳仁,一张人畜无害肉嘟嘟的小脸,有些失神。
她回想起被推下池塘时的那股劲儿,力大无比,以至于让她连带着摇摇欲坠的栏杆掉入水中。
这让竹漾很难相信这么小的小孩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虽然不明白小男孩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情,但她决定原谅他。
竹漾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我叫元一铭,大家都叫我小元。”
“好的,小元。”竹漾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奶糖——是温思雨今天早上给她的,她忘了吃。
她拉过小元肉乎乎的小手,将糖果放进他的掌心,笑了笑,柔声道:“姐姐原谅你了,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哦。”
小元握着奶糖,清澈的瞳仁里唤起了光亮,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郑重道:“姐姐,我不会了。小元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竹漾弯眼笑了:“好呀。”
—
晚上竹漾早早的睡了,睡得却并不安稳,总有乱七八糟的梦扰着她,梦中的那种迷茫无措感让她心慌。
睁开眼,她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3点05分。
她咽了咽口水,发觉嗓子干的难受,感觉整个人闷闷的。
她起身开了窗,想要透气。
今晚有月亮,弯弯的一轮斜挂在漆黑的夜里,城市沉睡,它却醒着,因此格外明亮。
竹漾揉了揉头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才觉得嗓子好了点。她回到房间关上灯,准备上床继续睡觉时,忽然瞥见了一个影子。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有月光洒进来正对着衣柜,上面被照出了两个影子。
一个是她自己的,那么另一个……
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至心头,竹漾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回头,一团庞然黑雾正用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你好啊,竹小姐。”
是个中性的声音,听不出男女,或许本来就不是人。
语气礼貌中带点儿戏谑。
一瞬间,恐惧如同成千上万的蚂蚁,密密麻麻爬上她的身体。
竹漾惊恐地瞪大眼,下意识地要尖叫,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逃跑,身体像是被卸了力似的,无法动摇。
面前这团死气沉沉的黑雾,正是她昨天在车祸现场看到的那个怪物。
竹漾要哭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雾绕着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轻盈无比:“竹漾,性别女,生于1998年3月22日晚上8点01分,我说得对么?”
竹漾的心咯噔一跳。
一字不差。
压了压内心的恐慌,她艰难开口,总算发出了声音。她声音颤抖:“你是谁?”
黑雾停下,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是我疏忽了,忘了跟你说明具体情况。”
“……”
“我是来接你的人,可是呢,最近几天我有点忙,想必你昨天也看到了。”黑雾道。
“……”
黑雾突然凑到她脸前,睁着漆黑无比的眼睛,不含一点亮色,里面甚至看不出任何东西的倒影,一片死寂:“我想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竹漾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她有想过。
但是怎么会……
“我知道你的出生日期,那你——”黑雾故意打了个转。
“想不想知道你的真正死期?”
竹漾睁眼。
“你是死神吗?”
很小的时候,竹漾跟外婆住过一段时间,那时的她懵懂无比,对这个世界充满无限好奇,每天张嘴就是“为什么”。比如为什么太阳只有一颗,星星却有很多;为什么外婆养的小鸡可以不穿鞋子跑来跑去,人却不可以?
还有很多很多,多到连竹漾自己都记不清,而外婆总会不厌其烦地回答她一个又一个无厘头的问题。
有天,外公宰掉了院子里养得最肥的那只母鸡,打算用来熬鸡汤给刚生完竹松的宋琬玉补补身体。小竹漾蹲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没几秒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外婆听见了连忙放下手中的菜刀,出来哄她:“囡囡,怎么啦?”
小竹漾哭得抽抽嗒嗒地问:“母鸡死了就要被吃掉,那人死了是不是也要被吃掉?呜呜呜我以后不要被吃掉…”
外婆温暖而又粗糙的手抹去她的眼泪,和蔼笑了:“傻囡囡,人和动物不一样。”
小竹漾抽咽道:“外婆,那人死之后会去哪里?”
外婆和颜道:“人死之后,会有死神来接你,然后它将一路护送你至天堂。”
“外婆,天堂是哪里?”
“等我们囡囡再长大一些,外婆再给你讲,好不好?”
…………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竹漾却忽地记了起来。
“唔……”死神沉思了一会儿,“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
“既然你知道了我是谁,那你也应该明白我来找你的目的了吧。”
竹漾想起昨天那场大雨车祸的场景,她皱了皱眉:“可是,我没有生病,也没有出什么意外。”
“那是因为你被幸运之神眷顾了,竹小姐。”
“……”
“还记得三天前的事情吗?”死神略微思考,“让我想想,你应该在2015年3月2日15点13分死去。”
正是她溺水的那一天。
竹漾立即说:“可是我被人救起来了。”
“我知道,但——”
“……”
“那不算。”
“为什么?”竹漾皱眉不解。
死神古怪地思考了一会儿:“规则上是这么说。”
“什么规则?”
“竹小姐,接受这个命运吧,有些事情,说不通的。”它友善道。
竹漾警惕地看着它:“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是么?”死神微微侧头,笑了声。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涌进竹漾的身体,她感到灵魂像是在被撕扯着,正在一点一点地与身体分离。
她能惊悚地感觉到自己在飘起来,越来越高,直至看见自己呆立在衣柜前,恐慌与无措感渗透整个心脏,数秒后,灵魂回到了身体里,严丝合缝,仿佛刚刚的体验是一场盛大的错觉。
死神低低地笑了:“现在你总该信了吧。”
“那你今晚来,就是要带我走吗?”
尽管难以置信,一滴泪还是狠狠地划了下来。
“当然不是。”死神说道,“我刚才跟你说,你被幸运之神眷顾,不是开玩笑。
“你可以多活一年。
“2016年的3月5日,我会来准时接你。
“祝你在这期间活得愉快,竹小姐。”
说着,死神身上的雾气越来越淡,直至再也看不见。
它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只能活一年……
身体像是被解除了魔咒,竹漾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瞬间,血液从脚底冰到头顶,汇集到心脏,没有规律地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