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一个春天》不续冬

2、chapter 02

　　糟糕。

　　竹漾仓皇地低下了头，紧紧闭住眼睛，将自己藏匿于车座靠椅后面，心脏重重地跳着，像是要砸破胸腔。

　　她连呼吸都不敢，直到快憋不住气时，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却发现马路中间的怪物不见了，连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女生仍然瘫在原地，身下的血迹扩散得更广。

　　竹漾出了一身冷汗，惊疑地看向四周。

　　柏油路上的血迹被大雨肆意冲刷，向四周扩散开来，变成了淡淡的红。

　　女生被医护人员抬上了担架，警察在周围放置了路障，封了几条长长的警戒线，交警开始指挥车辆。

　　事情在如此正常地进行着。

　　纵使觉得刚才的景象荒诞不经，竹漾也不得不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直到回到家，竹漾没把看见怪物的事情跟父母说。

　　因为太荒诞了，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竹修远工作上突然有个急事，所以送她俩到家楼下后就急匆匆地掉头回了公司。到家后，宋琬玉催促着竹漾赶快洗个热水澡，坐在茶几前的竹松见姐姐回来了，丢开游戏手柄，站了起来，高兴的表情：“姐，你回来了。”

　　竹松是竹漾的弟弟，比她小三岁，正在读初二。

　　竹家基因好，竹漾生的清纯漂亮，竹松则清朗俊秀。

　　男孩子发育要比女孩子晚，相差三岁，竹松的个子不过只比竹漾高一点点。姐弟俩长相也挺相似，只是竹漾五官的轮廓更柔和些。
　　但要说性格，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竹漾从小就安静乖顺，虽然是被父母从小宠到大，没受过一丁点儿委屈，连挫折都少，但娇生惯养并没有将她养成霸道蛮横的性子，她反倒听话而又脾气好。

　　而竹松呢？宋琬玉一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和姐姐同样的待遇，却养成了一个成绩糟糕，不学无术的坏学生，主见大得很，还不听讲。

　　宋琬玉看到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界面皱起了眉：“你怎么还在玩游戏？我下午不是说过你只能玩一个钟吗？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好了妈妈，你别说小松了，他最近压力大嘛……”竹漾出声劝阻，话还没说完就被宋琬玉推进了浴室。

　　“你先洗澡，我要好好训你弟弟，真是气死我了。”

　　看着被“啪”的一声关上的浴室的门，隔绝了外边宋琬玉的数落声，她轻叹了口气。

　　打开花洒，她看着浴室里逐渐朦胧的雾气，总觉得自己掉进池塘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
　　一定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岸上的那个人，是谁呢？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回忆，除了推她时那惊人的力道，都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合常理。

　　—

　　隔天是星期五，已经没再下雨，气温却又降了几分，三月份，冷冰冰的，一丝春天的气息都无。

　　季城是座四季不太分明的小城市，地处南方，冬天几乎不下雪。春天更是变幻莫测，气温在骤降骤升两者之间跳跃。

　　竹漾一觉醒来手脚冰凉，睡前窗户忘了关，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好在她只是感觉冷，并没有要感冒的症状。

　　她裹着绒睡衣洗漱完，宋琬玉问她说生病才刚好，要不要请假再休息一天。竹漾摇摇头说不用，高二下学期的学习开始紧张，她落了那么多节课，不能再耽误了。

　　早餐是宋琬玉煲的鲜虾粥。热腾腾的粥盛在碗里，冒着香喷喷的热气，表面浮着橙黄的油脂，鲜甜而又美味。竹漾咕噜咕噜喝了两大碗，胃暖暖的。
　　出门前，宋琬玉温声提醒她：“漾漾，今天冷，要多穿点。”

　　“好。”竹漾乖乖应道，从衣柜里翻出厚厚的棉服穿上，再裹一圈围巾，费劲地背起书包去上学。

　　今天没有太阳，天空灰蒙蒙的，空气潮润。时不时起几阵微风，狭裹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抚过她柔软的脸颊。

　　地面仍然湿漉漉的，竹漾怕弄脏了鞋，所以走得比平时要慢，导致她到学校时有些晚了，不过幸运的是没有迟到。

　　走进高二一班，班里的同学大部分都在教室，很热闹。温思雨坐在课桌上，正和一些男生打打闹闹，看见竹漾来了，立即跳下课桌，高兴道：“漾漾！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哦。”

　　温思雨是竹漾的好朋友，也是同桌，两人读初一时就认识了，友谊维持到现在。她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与安静内敛的竹漾正好相反。可能是人缺什么就喜欢什么，因此两人很合得来。

　　温思雨给了竹漾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抓住竹漾的肩膀左瞧瞧右晃晃：“竹漾，你病完全好了吗？你是不是又瘦了？我好心疼哦。”

　　竹漾哭笑不得：“我已经好啦，而且我穿这么厚，你怎么看出来我瘦没瘦的？”

　　温思雨笑嘻嘻道：“我瞎讲的。哎，本来昨两天想着要去看你，可恶的老班竟然不批我的假，说我是为了出去玩找的借口，太可恶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因为家庭原因，温思雨一直住在学校。季城一中校内的纪律虽管得不怎么严，但校门口向来是恪守成规的，除了走读生，住校生要想在读书期间进出，必须要有请假条，且是带班主任和年级级长的签名，缺一不可。

　　爬了三层楼，竹漾有些热了，她摘下嫩黄色的围巾，一边坐下，一边把书包和围巾塞进桌里，笑着说：“没事呀，你出来还不安全呢，最近一直下雨。”

　　温思雨拍拍胸口：“竹漾，我可以为了你奋不顾身的！”

　　竹漾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笑。

　　“哎，对了。”温思雨从桌肚里翻翻找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个笔记本递给她，“呐，这几天的数学和化学的笔记，老师讲了好多重点，我怕你来到补不及就帮你抄好啦。”

　　竹漾感动地接了过来，翻开是一大片工整的字迹，重难点被细心地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来写。温思雨平时不怎么爱学习，却帮她认认真真地抄了笔记。正要开口，温思雨撩了撩头发：“怎么样，我的字好看吧？哎呀，不要太感动，本小姐的好你记着就行，实在过意不去可以请我吃雪糕哦。”

　　“温思雨，你真好。”竹漾笑着说，“今天好冷，雪糕就不要吃了，一会儿下课我请你喝奶茶吧。”

　　“也行，我要喝巧克力味的！”
　　她笑：“好。”
　　“我跟你讲，前天我们级来了个转校生——”温思雨抱了抱她的手臂，棉服袖子软软的，抱着很舒服，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话题一转：“啊！对了，昨天布置有语文作业，练习册46页，要不要本小姐帮你去收？”

　　竹漾是语文课代表，班里没有安排小组长，所以收作业这种活儿得课代表亲力亲为。

　　“不用啦。”

　　她站起身，拿了支笔扯了张便利贴，从第一组开始一个一个地收。

　　班里的座位安排很特别，其他组都是两个人一起坐，只有第一组是单人单桌，据老班的安排都是些成绩不好、爱惹事的同学，也都是男生。

　　因为教育局查得严，所以学校都是平行班，差生和优等生同坐一个班。

　　因此竹漾每当收这组的作业时就十分艰辛，不是这个没写，就是那个没带，要么就是随便借了一本狂抄，有时甚至连人都找不着。

　　一组下来，她的便利贴上已经写了有四个名字。她拿着收到的寥寥两本练习册，走到最后一张桌，十分自然的敲了敲那人的桌子，温暾道：“交作业。”

　　当她看清这个座位坐的是谁时，她顿住。

　　少年靠着墙，垂着薄薄的眼皮，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一旁的男生手舞足蹈地表达着什么趣事，一副兴致缺缺的困倦模样。
　　他身上没再穿那件薄薄的灰色卫衣了，而是规规矩矩地穿上了校服，拉链拉到了顶，立起的衣领微微遮着下巴。

　　少年抬眼看向了她。
　　依旧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竹漾顿了顿。
　　是昨天医院门口遇见的那个男生。

　　咦？他怎么会在这里？
　　想起温思雨刚才说的转校生，难道就是他吗？

　　“咚——”像是有一块石头掉进了池水，在竹漾心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她回想起护士的话，这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

　　那么，她现在该做出什么反应呢？竹漾看着他欲言又止，表情微微惊讶。
　　想起他昨天的反应，他应该是不想她这样唐突地道谢的。最终，她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决定到时候视情况而定。

　　以为他没听见要交作业，竹漾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是紧张的。

　　“哦。”少年淡淡应了声，弯腰在课桌内翻找，竹漾就在一旁等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就当竹漾想要探究他是不是要把桌洞刨出个什么花来时，他才慢慢直起身，掀起眼皮：“好像忘写了。”

　　是个清冷的声音，很好听。只不过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嗓音微哑，带着淡淡的疏离。

　　竹漾脾气好，而且她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细声细气地问他：“那你要抄吗？”

　　“不抄了，我没带来。”他诚实道。
　　“好。”她摁了摁笔，准备在便利贴上记他的名字——虽然说他救过她命，但她不能因为这个包庇他没写作业的事实。她会报答他的，但不可能以这样的形式。

　　正要落笔，她笔尖一顿，轻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男生听见了她的问句，奇怪道：“竹漾，纪熄年都和咱同班了半年多了，你咋还不记得人家名字啊？”

　　竹漾蒙了：“啊？”

　　同班了……半年多？
　　她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他不是新转来的吗？

　　竹漾一头雾水。男生知道竹漾的性格，温柔安静，不擅长主动交朋友。于是又说：“不过，他有个经常请假的毛病，你不记得他也挺正常。”

　　竹漾愣愣地点了点头。
　　“噢……”

　　少年眼底是淡淡的青黑，看样子是昨晚没休息好。他低低沉沉地说：“我叫纪熄年。”

　　竹漾便在便利贴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他的名字。

　　——纪熄年。

　　顿了顿，竹漾想着他应该也不认识她吧，于是轻声自我介绍说：“我叫竹漾，是这个班的语文课代表。”

　　“嗯。我知道。”

　　竹漾疑惑，是知道她的名字，还是知道她是语文课代表？转念一想，又不是谁都像她这样对外界不闻不问的，同一个班，知道她的名字很正常。像她这样的才不正常呢。

　　她冲他浅浅地笑了笑，折身去第二组继续收作业。

　　收完整个班的作业，早读铃声刚好响起。竹漾抱着重重的一垒练习册，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办公室。

　　半路，她脚步一顿，忽然想起她写纪熄年名字时是下意识就写出来的，竟然忘记问他是哪三个字。
　　她看着便利贴上工整的“纪熄年”，也不知道自己写对了没有。像这种小概率事件，她应该是没写对的吧。

　　现在倒回去再问他是不可能的了，竹漾心一横，不管了，反正音是这个音，老师看得懂是谁就行。

　　交完作业回到教室，同学们都在稀稀拉拉地早读，一班提倡自由朗读，所以早读声听起来像一片嘈杂的菜市场。

　　温思雨翻着古诗，没精打采地念着。竹漾在她旁边坐下，没像往常一样认真早读，而是跟她说起了悄悄话：“温思雨，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转校生，是谁呀？”

　　听到这句，温思雨瞬间来了精神：“咦，你还记得这茬啊。哦，那个转校生转去三班了，我跟你说，他真的好帅哦！而且听说他家里很有钱呢，他成绩也特好。”

　　“噢……”原来纪熄年的确不是转校生。

　　之后温思雨继续犯花痴地跟她说那个转校生的事情，她都没心思在听。
　　竹漾的思绪渐渐飘到了其它地方，她不自觉地说出口：“那纪熄年——”

　　读书声有点吵，温思雨凑近了点儿问她：“嗯？纪熄年咋了？”

　　“没，没什么。”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将内心所想说出来，竹漾脸微热，连忙摆摆手，随口道：“就是刚刚我记他名时，好像不小心写错了他的名字。”

　　“噢，这也没啥的，他本人不会知道的。”温思雨宽慰她说。

　　“嗯，我觉得也是。”竹漾点点头。

　　这两节课，竹漾都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昨天车祸现场看到的那个怪物。

　　真的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别的什么？
　　很快，便迎来了大课间。按理说学生们应该像往常一样下去操场做操，可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于是老师让同学们自己在班里休息。

　　竹漾随便找了套试题安静地写着，身旁的温思雨背对着她正边嘬着暖呼呼的奶茶，边跟别人聊八卦。

　　聊得热火朝天之时，话题突然被一转——

　　“哎，你们认不认识七班的钟惜？”同学A说。
　　同学B：“有点儿印象，她咋啦？”
　　同学A悄咪咪地道：“听她班的人说，她昨天被车撞了，好像……”
　　说到这里，同学A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周围的其他同学听完后，抽了一口气：“啊？！怎么会这样？”

　　同学C：“那她……”
　　同学A：“听说是当场死亡的，根本没有抢救的机会。”

　　听到这里，竹漾的心重重一跳。
　　难道她昨天在马路上看到的女生就是她吗？

　　温思雨也不认识这个女生，但听到后也觉得惋惜：“天啊，她才跟我们差不多大，还那么年轻呢……”

　　同学C：“我知道她，她家境不是很好，她爸爸是在工地做事，她妈妈摆摊卖小吃的，她还有一个弟弟，好像是得了什么先天性的疾病，需要好多钱治呢，而且听说很难治好。”

　　同学B：“你咋知道这么多啊？”
　　同学C：“这个事情她班的人大部分都知道，我有个朋友也是七班的，是朋友跟我讲的。”
　　同学A：“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星期我在三中校门口，还看见她帮她妈妈一起摊煎饼。”
　　同学B：“而且钟惜的成绩也挺好的，听别人说她读书很认真，对人也很好。这么好的女生，真是可惜了，唉。”

　　这么一提，竹漾才隐隐约约想起，以前的考试获奖名单上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只不过她向来更关注年级前五的名单，所以对前五名开外都人印象都不怎么深刻。

　　一个成绩好，努力上进、善良懂事的女生，却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那个怪物，又是什么呢……

　　见一旁的竹漾没写试题了，而是握着笔双目无神地发呆，温思雨戳戳她：“竹漾，你怎么啦？”

　　竹漾这才回神，微微抿唇：“没，我可能写题写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