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星做客》汪里樟

6、母亲的直觉 费斯太太被

　　配电房里，经常会看到鲁多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歪，有时直接就磕到桌子上。

　　小雪人常常是揉着红红的鼻子醒来，转头，费斯太太还坐在沙发上测试机器。

　　外星友人都为我们这么拼，我怎么可以放松！

　　鲁多下定决心，撑过接下来一小时，边打哈欠，边又戴上新设备测试。

　　费斯太太醒来时，见到的就是歪在转椅里的鲁多。

　　头上戴个发箍一样的东西，肚皮一起一伏，虽是雪人，眼圈下也有点青黑的样子。

　　太累了，费斯太太想着给他补补身体，就去公共休息室，在炉子上煮点这里特有的「可欧」，类似地球的牛奶，又切了大块面包，煎了几块海鱼肉。

　　「吃点东西吧。」费斯太太端着盘子进了配电房。

　　转椅里安安静静。

　　小孩都爱赖床，费斯太太把餐盘放在茶几上，挨着鱼缸，走到转椅边，准备去拿挂在椅子把手的备用设备，戴好进去叫他出来。

　　然而一走到跟前，费斯太太就定住了。

　　椅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铁头箍陷在一滩黏糊糊透明的东西上。

　　她伸手去摸那东西，指尖是清晰可见的颤抖。

　　「鲁……鲁多！」费斯太太终于叫出声。

　　那摊胶体没有反应，只是待在椅面上。

　　费斯太太含着泪，把它捧起，放进鱼缸里，望着那看似空荡荡的鱼缸出了神。

　　——————

　　星长办公室。

　　莲：「事到如今，我们只剩走这一条路了。」

　　她看向眼圈红红的费斯太太。

　　「你们最近一直测试吗？他测了哪些设备？」沃杜教授问。

　　「很多，我记不得哪些，可我们测的其实是一样的，怎么会这样。」

　　费斯太太很难过，如果当初没有她一冲动和他一块测试，现在至少鲁多还活着不是吗？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三人去了配电房。

　　沃杜教授看过椅子上的铁头箍，又把茶几上一包设备翻看一遍，最后拿起桌上测试记录翻阅起来。

　　「那么所有设备你们都两人试过，但现在鲁多返祖，你却没有反应，是地球人基因不容易返祖吗？」沃杜教授看着费斯太太，又像提问又像自言自语。

　　「你有什么感觉没有？」星长莲问。

　　「我和鲁多一样，就是有点困有点累，其他都没什么。」

　　沃杜教授没有讲话，继续翻看记录，半晌才摇摇头：
　　「我还是不知道什么原因。」

　　「那么还是按原计划撤离，费斯太太你愿意这段时间照顾鲁多吗？如果不愿意，我会把他放进海里。」莲问。

　　「交给我好了，撤离的时候，会带上鲁多吗？」

　　「鲁多是个善良的孩子。」莲只说了这一句，沃杜教授接口道：
　　「可我们需要的是能提供财力、技术的人，所以抱歉了。」

　　费斯太太鼻子一酸，看向那静静待在茶几上的鱼缸。

　　民宿。

　　躺在松软床垫里，身上盖着舒适毛毯，灯光是昏暗得恰恰好让人入眠的亮度，一切都十分舒适，只是费斯太太一脸严肃，抱着她和鲁多的记录，以及沃杜教授的资料，戴着老花镜，在那儿看个不停。

　　沃杜教授的资料每种设备后，都有一串名单，简单介绍设备使用者，包括年龄，性别与工作、每次使用起止时间和时长、以及最终返祖时间。

　　同一种设备，返祖时间有的就 2 小时，有的长达几个月，还有人是玩完，时隔快一年才返祖。

　　翻了大半本下来，看得她头昏脑涨，就算带了翻译器，字都快看不懂了！费斯太太关了灯，带着满肚疑惑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费斯太太就被小孩子的笑声吵醒。

　　她透过窗户往外看，惊讶地看到十来个大人，带着一堆小孩子在沙滩上玩沙子，玩水枪。

　　来这儿这么久，她可从来没见到小孩。

　　那笑声很有感染力，费斯太太不由之主走到外头，和他们攀谈起来。

　　「你们也住附近吗？怎么平时没看见过你们，我以为这里幸存者只有大人呢。」

　　「我们一直都住在那一头，不靠能源厂，怕小孩子打扰到大家工作。今天正好是这里的儿童节，就带他们出来玩玩。」一位胖胖的妇人指了指星政厅另一头，和民宿相对方向的树林。

　　「听说从别的星球来了个专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大家就能复原了。」另一位瘦点的妇人说。

　　「是呀，我很久都没看见我先生了，昨天晚上做梦都记不得他脸了，明明照片就摆床头，怎么会这样。」胖妇人说。

　　「别自责我也是，所以我经常去‘忆之表’里看他，就刚谈恋爱那会儿，可开心了。」瘦妇人说。

　　「你呢？你也是留下来的家属吗？你孩子呢？」胖妇人问费斯太太。

　　「我……我是那个别的星球来的，不过不是专家，他们请错了，让你们失望了……」费斯太太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

　　胖妇人乐呵呵道：
　　「呀是客人呀，没关系，省得那口子回来跟我吵架，大不了最后大家一块返祖，反正我们也有过很开心的时候了。」

　　「参观过我们这里了吗？要不要我们带你逛逛？」瘦妇人说。

　　「鲁多带我看去星政厅的时候看过一点，后来我们忙着测试设备就没怎么出去了。」

　　「是鲁多呀，他终于找到人和他们测试设备了吗？」胖妇人说。

　　「你们认识？」费斯太太没想到。

　　「我丈夫就是他师傅嘛，听说有次鲁多差点就要返祖，还好给他发现救回来了。」胖妇人道。

　　「这男孩挺可怜的，家人都返祖，就他一个，成天想着让大家恢复，可是没人听他的，这次听说要请专家，主动提出去接。」瘦妇人说。

　　「他现在怎么样了？你们测试有什么结果没？」胖妇人问。

　　「他也返祖了。」费斯太太说。

　　「啊……」两个妇人不约而同道。

　　「妈妈！卡利又要玩成长记！」一个花裙子小女孩跑过来，站在瘦妇人面前说。

　　「不能玩，现在是外出时间，大家都要好好接触大自然，他在哪儿呢？」瘦妇人和胖妇人、费斯太太打了个招呼就跟着女孩走了。

　　「他们还玩设备？」费斯太太问。

　　「玩呀，这里的孩子已经把这个当做教育的一部分，其实使用适当的话，确实有帮助的，比如手眼协调，任务分级和处理，团队合作之类，像那个成长记，其实可以帮他们更早的发现自己天赋，然后针对性训练，实现梦想。」胖妇人说。

　　「就不怕他们返祖吗？」

　　「那当然怕呀，所以都限制他们使用时间，每天主要还是让他们睡觉、看书、做运动，你们那儿小孩子也这样吧？」

　　「是，不玩不行，也不能玩太久，还是要劳逸……结合。」费斯太太的话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她抓住胖妇人的手说：
　　「他们有使用时间吗？我意思是他们用设备用了多久，有什么记录没有？」

　　「有啊，怎么了？」胖妇人也给她吓了一跳，「是不是玩久了会返祖，你们研究出来了是吗？」

　　「是，不，也不是，我要先看看再说。」

　　就这样，胖妇人和自己孩子，一个瘦瘦的小男孩叮嘱了几句，就和费斯太太去了他们的家。

　　森林。

　　宽阔草地，上面种着各式各样的花朵，细的粗的大朵小簇的，红的紫的粉的蓝的黄的，旁边还有篱笆，里头种着十来棵矮树。

　　走过草地，沿着碎石路往里走，就是一栋红砖石大屋，像童话故事里见过的那种。费斯太太跟着哈露娜夫人，也就是胖妇人走了进去。

　　里头一层是厨房，会客厅，教室，图书馆，活动室，二三楼是卧室，洗浴间。

　　哈露娜夫人带着费斯太太，去了一楼一进门左手的会客室。

　　壁炉前摆着三张沙发，围着个「凹」字形，壁炉上方摆了许多照片，都是孩子们和父母的合照，以及同学合照。

　　费斯太太参观时，哈露娜夫人去了旁边里间的资料室，拿出巴掌的平板。

　　「你看吧，都在这了，可能记得挺简单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哈露娜夫人开了机，在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投影出一项项记录，食指一上一下，直接滑动墙上的文档。

　　列奥：14
　　「斯泡特」，累计用时 790 小时：
　　星历119年 1.2 1小时，1.6 1小时， 1.7 2小时（生日），1.9 40分钟……
　　星历121年 13.8 1小时……；
　　「画」，累计用时 14 小时；星历19年 1.3 30分钟……
　　……
　　设备总使用时间：1902.7小时

　　就这样，一个个看过去，费斯太太看着，神色严肃。

　　这些孩子总体使用时长，已经完全超过那些返祖人的时间。

　　然而，他们却一点事没有！

　　费斯太太又拿过沃杜教授的资料，看到职业那里，定住目光。

　　「……每天主要还是让他们睡觉、看书、做运动……」

　　一道闪电在她脑海中劈下。

　　「我能拷贝一份吗？」费斯太太说。

　　两小时后。

　　星政厅。

　　费斯太太打开沃杜教授的资料，看着嫌疑和警惕设备记录下，使用者的简单介绍。

　　「瓦萨杜是什么工作？」她问。

　　「计算股票价格、星际汇率，确保特多路星的资产能稳定增值。」莲回答。

　　「拉特呢？」

　　「水域检测和水生命培育。」沃杜教授讲。

　　「斯莱德？」

　　「开发飞行器等交通工具的导航系统。」莲说。

　　接下来，费斯太太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工作名一一问遍，然后她表情逐渐平静下来。

　　一来特多路星，她就被这里高度发达的科技所震撼。

　　当科技与文明都发展到极高程度的时候，纯粹体力工作就基本消灭了。

　　很少人才会做体力活，大部分人每天都耗费脑力，而纯耗脑力时，其实比体力更令人疲惫。

　　于是，各种小智休闲设备应运而生。

　　大家选择他们来放松，在下班后，继续徜徉在虚拟世界里。

　　这样的休息方法，如果只是一时，其实无伤大雅，然而一旦成为生活一部分，其实极耗精力。

　　「我想，他们返祖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太累了。」费斯太太说。

　　「上班累了就休息，但是你们这里实在太发达，连休息的方式都很高科技，我体验下来，确实很快乐，很不一样，天天都是魔法世界。」

　　听她这样说，星长莲和沃杜教授脸上带着些自豪。

　　「但是快乐之后，大家其实并没有休息到。」费斯太太顿了下，笑着说：

　　「我不知道你们家里有没有小孩子，你会发现小孩是非常精力充沛，但又很容易睡着的小东西。」

　　「他们如果白天玩很久，晚上就不容易睡着，兴奋过头了，然后呢，第二天一定会睡很久，或者起来后，睡无数个小觉。」

　　「他们会玩各种游戏去让自己开心，但他们也会用大量睡眠去补充精力，但大人不会，大人常常是过耗的。嫌疑和警惕设备，都是非常主动参与的游戏，操作简单又让人开心，包含大量信息，在你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你的大脑、身体一直在高速处理它们，其实很消耗精力，而人精力是有限的，上班之外，需要靠睡眠和适度的运动去恢复，这些做起来可能没有那么快乐，相比那些设备而言，但它们是管用的。但恰恰大家都没有做。」

　　莲和沃杜开始若有所思。

　　「哈露娜夫人给我的资料里，幸存的孩子直到现在还在使用设备，他们的使用时长是远超大人的，但是他们一点事都没有，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每天大量时间都在储能，而不是放能，只有生日、节日、考得好时，才允许多玩一小时设备，直到现在他们每天也不过玩一种设备，顶多一小时。」

　　「我们也有限制成人使用时间。」沃杜教授不同意。

　　「每个设备最多情况下，每天不超过6小时，对不上班的人来说不算多，但大家都要干活时，这个时间其实非常多，何况有人会破解限制，或者换个设备玩，加上补偿心理，越累越想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于是就放任自己玩到限制时间，之后睡一会儿就去上班。我们地球有句话叫 work hard play hard，恰恰是这个 hard 害了大家，把摇摇欲坠的精力给 hard 没了。」

　　「鲁多一开始没有返祖，是他换到电力岗，忙，也没时间去玩度假器之类的设备。后来会返祖，是他发现家人变了，开始玩起度假器逃避现实，心灰意懒在设备里待了太久，本来就疲惫的精神体力，更加过耗，于是一不小心撑不住，就回去了，为什么一定是返祖我不清楚，但这是身体抵抗和保护自己的方式我想，比起直接累到死，它选择了返祖，再也无法接受过量消息。」

　　「而且，看记录会发现，越是主动参与程度越高的设备，也就是标为【警惕】的，越是容易吸引人玩更久，于是也越容易让人返祖。」

　　「是，我们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查了所有返祖的人，包括他们吃穿用的东西，都没有异状，同一个设备，有人玩几周都不返祖，有人才几小时就变了。同样，有人玩三四种设备才返祖，有人玩一个设备也就回去了。」沃杜教授说。

　　「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家精力不一样。有人天生就精力充沛，他能折腾，没那么容易返祖，你看这个叫路西的。」

　　费斯太太指着投影在空中的资料说：
　　「他玩了几乎所有警惕设备，累计有 1029 小时，他前面这个人卢卡，才玩了一个警惕设备，两个可疑设备，加起来才五十小时，就返祖了。路西本身的工作，你们告诉我是小智销售，他本身还身兼滑雪教练，食品评测专家，说明他本身就是很有精力的人，所以他能撑很久，但是也因为这点，他是幸存者，他承担了更多责任，想早点找出原因，于是在后面疯狂工作，休假时，只是玩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在睡觉时返祖了，直接变成胶体人。」

　　「那个卢卡，是小智娱乐方向开发员，本身工作繁重，睡眠时间估计不多，又从中抽时间去玩游戏，于是很快耗干精力。」

　　「我明白了。」莲说，「我、沃杜还有其他剩下的人，我们确实后来没有接触设备，一是忙，二是没有心情与娱乐，反而阴差阳错避免了返祖。」

　　「是，而鲁多又开始接触，加上时间紧迫，心里压力大，所以支撑不住返回去了。我没有，我想是养过孩子的妈妈都会一般人更抗造一些。」费斯太太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太太确实也是一直撑到后面，要不是老去忆之表里看返祖的孩子，可能还能撑更久。」沃杜教授笑说，随即看向投影道：

　　「如果说他们是过劳返祖，变成胶体人，这样就没有感官，再也不用处理大量信息，那么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反过来，再给他们一点刺激，用进废退，是不是……能重新恢复意识？」

　　他说完，看向在场另外两人。

　　几个人看着彼此的脸，同时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