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星做客》汪里樟

3、消失的大家 十多万人口

　　三年前。

　　放完二十天的星庆假后，鲁多回去上班。

　　《星报》办公室在284层，平常基本也就他和几个新人在里头，大家虽然忙得打不了照面，但至少午饭时还能碰着，有时还凑着一块吃饭什么。

　　那一周，鲁多都是自己吃饭，根本碰不到什么人。

　　而且，也是那周，鲁多发现车好开的不得了。

　　特多路写字楼基本都在300层左右，基本每隔90层就有专门出口，一出去就是七条空中道路，有三条私人车道，三条公共车道和一条紧急车道。

　　鲁多平常开车到270层要半小时，当时星庆假回来，基本一周就只要二十分钟不到。他开车去楼下商场买饭，到那就有，后来一周，都不用下楼，店里直接把饭送上来。

　　「你们这服务也太好啦，老板亲自送饭！」鲁多有天对来的一个中年人说，他很爱吃这家的面包，一直都是两个女孩接待，现在居然轮到老板了！

　　「唉。」老板却是很失落，「不这么做不行啊，现在厨子，服务员都不来了。」

　　「啊那你忙得过来吗？」

　　「唉……」老板比方才更沧桑，「忙得过来，因为——根本就没客人了！！」

　　「哦——啊？」鲁多咋舌。

　　「就打放完假，就没什么人来买吃的了。」

　　每次放完假前两天，餐厅生意一般，然而这次，一连一周多，都没人来吃饭，店员厨师也有很多不来，找也找不到人。

　　于是各餐饮店的老板，只好重操旧业，一人兼任厨师、服务员，甚至到现在的送餐员。

　　面包店老板跟鲁多说：
　　「送完你这单，我就今天就结束了，你们这栋楼啊，我看就没几个上班的了。」

　　鲁多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流行病爆发了，但也不见电视上报道，同事不来，老板也没什么信息，他一度还以为假期延长了。

　　直到某天电视终于有报道：
　　「警惕！疑似嗜睡症席卷本星，原因尚在调查中。」

　　配图是许多人在家中，甚至还有在咖啡店，图书馆里，就这么睡着。

　　医院病房里也是这样的病人，一时间，整个特多路星就像个睡美人星球。

　　鲁多看完战战兢兢，晚上睡前还深怕自己就这么睡过去，不过生物钟与闹铃，让他在第二天准时起来。

　　虽然《星报》大老板和鲁多顶头上司都睡着了，他依然每天要处理小智写稿，只是版面缩减到一版一页，内容是今日哪里新增睡人多少；如何保持心理健康；运动小妙招；以及今日天气。

　　鲁多因祸得福，难得有了段休闲日子。这天，他刚到办公室没多久，父母就打电话给他，说你表弟表姐也睡着了，你快来看看，能不能报道一下让更多人知道看看有没有办法。

　　忙完手头事，鲁多提前下班，把优靠——就是咱们这儿的手机，往门口车道分配器上一靠，紫灯一亮，紧急车道上很快来了辆空车。

　　一跳进去，把优靠往驾驶座一识别，这车子就自动往目的地鲁多的家出发。

　　路上，鲁多就发现，才上午9点多，不管什么道，都没有辆车，路旁大屏幕上播放的新闻，居然还是一周前的「警惕！疑似嗜睡症席卷本星，原因尚在调查中。」

　　实在怪异极了！

　　停在大厦29层前，鲁多跳下车，直接进了走廊，左拐右拐到了自己家。

　　门一开，迎上他的是眼圈红红的妈妈。

　　「鲁鲁！」妈妈抱着他，紧紧搂着，像是一撒手人就会像气球飞走似的。

　　「怎么了妈妈！别哭呀！」鲁多说，拍拍她的背，两人一进去就姨妈舅妈两人对坐发呆，男人们坐在桌边对着电脑看。

　　「我去看看他们。」妈妈和姨妈带鲁多去了卧室。

　　床上躺了两个半人高的娃娃，圆鼓鼓的白色小雪人和白色大海星。

　　鲁多侧头问：
　　「表弟表姐呢？」

　　「就是这个。」姨妈指着床上两个娃娃道：「雪人是你舅家表弟，海星是你表姐。」

　　鲁多闻言眼睛一下瞪大，也是这时他才发现，这两个娃娃，其实肚子都平缓地在一鼓一平。

　　活的。海星角上还有个红色发绳，他记得表姐最爱戴。

　　鲁多这下才是吓到了。

　　「昨天睡前还好好的，忙设计稿忙到大半夜，我心疼她就让她早晨多睡会，结果去喊她起床，她就……她就这个样了。」姨妈哽咽。

　　「你表弟也是」舅妈也来了，靠在门框上说，「从实习单位回来就快2点了，一直睡到中午，喊他去吃饭也喊不动，已经要去看医生了，结果打完电话回来，人就变成这样了。」

　　「不是最近流行嗜睡症吗，怎么外形都变了？」鲁多疑惑。

　　「说起来，我印象里的太公太婆就这样。」鲁多妈妈说。

　　「我也记得，以前电视还介绍说我们早先都没有人形，不过是有人去外头发现，人形是效率很高的一种身体形式，就慢慢从那时起才努力改变外形，后来大家都变成人，就渐渐没人提这事了。」姨妈说。

　　舅舅姨夫进来，说网上查不到这事，要不先去医院看看吧。

　　这边立刻分工，两家人开始叫救护车，鲁多用优靠拍了照片要回去写报道，就在这时，所有人的优靠忽然响起来，收到同一条视频短信，鲁多爸爸把它投在空中，就见莲星长一脸严肃宣布：

　　「特多路星球的居民大家好，本星暂时进入战时状态。请各位注意个人安全，一旦有睡不醒或返祖等可疑现象，即刻汇报至附近治安官。另，全星除保障性岗位外，其余岗位一律在家工作，中小学学生在家自修，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诸位保重。」

　　「天……这么严重了吗？」鲁多爸爸说。

　　鲁多妈妈在墙上按了两下，屏幕打开，正在播放新闻。

　　「目前各医院已经人满为患，请返祖的居民朋友不要惊慌，自行在家休养，除非出现抽搐呓语高热再送就医，谢谢各位配合！」

　　配的画面里，有许多就医的人，拿被子或床单包裹着病人，虽然看不清长相，可偶尔露出的一根尾巴，或者一闪而过的爪子，都证明，大家开始返祖了！

　　鲁多等青年，都被调到保障岗位，鲁多去能源厂，负责星政厅供电那条线路，确保电力等能源正常运行，医院、研究所仪器正常运作，能早点研制出解药。

　　可偏偏返祖的人越来越多，年纪性别完全无规律可言，从小学到中老年，各个都有返祖现象产生。

　　鲁多的舅舅、姨妈一家也陆续返祖，鲁多父母倒是没有，但要照顾家族里返祖的人，也把他们累得够呛。

　　终于在某天鲁多轮休回家看他们时，发现家里只有雪人和海星，再也没有人了。

　　一个人站在房子里，鲁多感觉明天无望，他提前回了电房，也睡不着，就戴上度假器，把自己抛进异空，到处游玩。

　　去星星沙滩拍照，去悬在天空的海里游泳，去一天之内就有四季的山里看鸟，一切都舒服极了，他渐渐忘了现实里沉重的事。似乎那才是梦。

　　直到，他骑着海鲸在天空里游泳时，忽然掉下来，接着整个人从里面退出，只见带他入行，后来跳到星政厅电房的师傅出现在眼前，手上是刚从他脑袋上撕下来的虚拟器：
　　「别睡了！你看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鲁多低头，就看自己身子圆滚滚的，连手都变成球形，五根手指短短的，这这这——

　　他也返祖成雪人了！

　　「我说怎么但你优靠不接，我要不打，我看你就睡过去了！」

　　两人俱是心有余悸。

　　每一天都有人返祖，特多路星十多万人口就这么一天天消减下去。

　　幸存下来的人，没空感慨他们的幸运，反而在各种保障岗位上，累得苦不堪言，各个都恨不得也返祖，一睡不起算了。

　　鲁多也是那时没空再去碰虚拟器和其他设备，轮休时就散散步，早点睡。

　　不知道是否是他们的心声被听到，真的就在轮休时，幸存的人也一个个返祖了。

　　带鲁多的师傅，也在一次加班回去休假时，变回原形。

　　鲁多就承担他的责任，看管起了星政厅的电房。

　　整个特多路星现在看上去，就跟个最大的动物园似的，展示着各种物种。

　　最糟糕的还不是这点，而是返祖沉睡只是第一步，后来更是直接化为一滩胶水样的东西，一拎就是一个整体，生物学家检测过，有生命迹象，只是进展很慢，而且脑子五官都退化没了，成了最基本的生命体。

　　为了容纳这些曾经的居民，星球上的游泳池和水族馆，以及空鱼缸全被征集过来，曾经写字楼、教室，现在成了水族馆，每个桌上都放着鱼缸，里面虽然看似就是水，其实或漂或趴一堆胶水体。

　　每天要喂食，定期换水，又是巨大人工，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本来为了维持星球基本运行，就已经占了很多人力，实在拨不出多余的人。

　　特多路星是环海建起的星球，别的不多，水最丰富了，淡水盐水都有。本身就自成生态系统，完全不需要人工干预，里头生命好着呢。

　　众人商议能不能把胶水体放生。

　　鲁多知道这消息时，第一个反对。

　　要是把爸爸妈妈他们扔进去，以后可到哪儿找他们？

　　最后剩下的一百来人投票，过半同意放生，最终通过临时法条。

　　当然，你要留，也没人阻拦，只是不会提供帮助。

　　鲁多就把爸妈放在鱼缸里养着。

　　那些放生的胶水体，经过严密监测，发现活得比之前还好了，有的还长大了一圈。

　　解决了返祖人，其他人就全身心扑在如何复原的问题上。

　　此时星球上，大部分地区已经荒了，空空荡荡，电车、飞行器全部停着，没有屏幕会再发出光芒，轨道也都积了灰，倒是植物开始疯长，一到晚上黑漆漆，吓死个人。

　　只剩下一个区还在运行着，就是西面海边，也即能源厂所处的位置。

　　维持智能运行，要消耗大量能量，幸存的人除了个别科学家外，其余无论什么职业，每天都有2小时在能源厂里干活，就连星长也不例外。

　　星政厅早就不在过去那个辉煌圣洁的六星体里，而是搬到能源厂所在的海边，一栋改造过的小茅屋，低能耗，且设置了空间叠加功能，可根据人数改造内部空间，有需要就会有空屋子。

　　鲁多和其他幸存者，都把家搬到附近民宿，各自找了房间生活。

　　尽管没有人再返祖，可为何会返祖以及怎么回来，始终没人能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