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33、连雨宜陵处 雨下得整个

　　宜陵到现在还在下雨，不过下得要比早上小些，用过晚膳，温禾要去迎客堂看看拿些什么书走。

　　阴云铺天，雨声连连，眼下天色灰，离日落还有些距离，路倒是看得清，她提了只灯笼走，看得更清楚些。

　　春莲也提了灯笼跟在后面，和她并排走的抱竹提着书箱。

　　风似乎比雨大，吹在春莲的脸上，吹进她的脖颈，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你是不是穿少啦？”就算在余光里，抱竹也注意到了春莲的动静。

　　“我穿的刚好啊，许是风太大了，进屋子就好了。”春莲轻声说。

　　“你走里面吧，”抱竹说着，主动跟春莲换位置，“我穿可热乎了，我来抗风。”

　　“——小姐您冷不？”她说着看向温禾的背影。

　　“我不冷，”温禾答，但能不吹风自然是不愿吹风的，她继续道，“风确实大，我们早早收拾了，就回屋子里暖和着吧。”

　　之后无话，直到迎客堂里，三人进了门，抱竹将书箱放下，春莲将门关上。

　　拨开珠帘，进到隔间，群书荟萃，温禾走近书架，看上面的分类。
　　她上次来这还是今年去棠安前那次，是来这找书，撞见家里来了客人。

　　“小姐，要将窗户关上吗？”

　　侧墙的一排窗户并未关好，平日里为的通风雅致，眼下雨连风大，不如关上，且过两日也要搬去棠安，留在老宅的人少，此时到了迎客堂，正好关一关。

　　“关了吧。”温禾说着将手中翻看了几页的书放回去。

　　听窗外雨声不断，这昏暗的天色里，人难免觉得有些凄凉，一时拿书的心情竟也没有了。

　　她提起灯来，忽然意识到此时这个站位有些熟悉，鬼使神差地，她往珠帘看去，这个方向，就是那天撞见客人时，客人的方向——周唶看她的方向。

　　那天应是没什么风的，不像今日，若今日他站在这，冻都冻得不行了。

　　温禾这么想着笑了一下，不过就笑了这么一下，她现在和周唶算是朋友了？

　　算是了吧。

　　说起来周唶这个人确实挺好的，可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慢慢相处，可……她怎么总没由得将他往好了想呢。

　　“……小姐？”

　　春莲见温禾坐着不动似乎发起呆来，便轻声唤了她一句。

　　“何事？”
　　温禾回得算快，不太像发呆的样子。

　　“天色阴暗，还是早回睡房的好——小姐手上那书可要带走？”

　　“不用了，”温禾合上书，方才想事情顺手翻到一页，其实并未看进什么，“你们若累了便先回去吧，我还想待一会儿。”

　　“回小姐的话，不累。”

　　两人在这说着，抱竹已逛了圈回来，她一回来就与小姐和春莲对视上，没人发言中她倒有些尴尬：“……唔，我寻了几本舞枪弄棒的书想带上，小姐，我可以带上吗？我自己拿！若是不可以我便都不带了，马上放回去！”

　　温禾与春莲互相看了眼，面对抱竹憨厚的样子，不免都笑，温禾道：“我什么都还没问，你就一股脑全说了，我都没话说了——拿上吧，一同放那书箱里。”

　　“谢小姐！”抱竹十分开心，像一只春日里的小鸟，雀跃着就飞到书箱边，本想将手里的书都放好，却因发现书箱里一本书都还没有而迟疑了。

　　“——小姐，您一本都没有拿啊？”

　　“你放吧。”温禾明白抱竹的迟疑所在，允许道，说完就站起身将手里的书放回去，又开始浏览起书架上的书。

　　就算去了棠安想买什么不会买不到，但原就是想着拿一两本书路上解乏，若是藏书宝作，该拿的阿娘自然都取走了，阿爹公务在身，迁居也没赶上，不过说是到了棠安很快便能够相见。

　　嗯……这里许多书她都看过了，没事的时候她就喜欢看看书，耍耍刃，有什么干点什么。

　　小时候在宜陵，有些年在边疆，这些年又回来，后日又要去棠安……总论起来也是经历颇丰了。

　　春莲看见温禾提着灯浏览书架就快步过去跟上了她，提起自己拿着的灯盏帮小姐将书架照得更亮堂，抱竹放好了书也过来，不过一时不知道帮些什么就只好站在旁边。

　　“小姐，”抱竹先说道，“我明日想上街买些吃的。”

　　“买些宜陵特有的？”温禾随口一问，但也听入心地答，“去吧，早点回来就行，买的话得买些经放的，不然就都得在路上吃了。”

　　“好嘞小姐！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暂时没有，你想买什么自己买了就好，可以问问春莲，”温禾说，“对了，你们可有同家里人告别？”

　　“回小姐的话，我们都说好了。”春莲一人将两人应下，温禾点点头没有再问。

　　等三人走出迎客堂，雨终于小得多了，不过天色昏暗，风还是刮着。

　　“你明日出门看情况着衣，莫要染了风寒不舒服。”

　　“回小姐的话，知道了，小姐放心！”书箱在抱竹的手里似乎没多少重量，她回答得很有气力。

　　***

　　“郎君，热水备好了，今日下了一日的雨，公务且放一放吧，先沐浴了，不然水都凉了。”冬煮打理着屋中的烛火对周唶说。

　　棠安下了一日的雨，今日休沐，本不用出门，周唶也没有出门，听风打着屋子连着雨声作响，他将未尽的公务都处理了，眼下已是在看书。

　　“……”周唶将书摊在桌案上，用镇尺压住了，活动活动脖子。

　　“雨要下到何时啊。”他随口一问。

　　暑气渐深，偏又下起雨来，刮风连雨也是古怪，时冷时热容易风寒。

　　“回郎君的话，这——不知道，”冬煮说，“但若明日还下雨，我自会给郎君套好马车备好伞的，郎君且放心。”

　　冬煮自小跟着周唶，今年十九，就比周唶小个两岁，不过长得显小，没周唶的副官江谕那么干练，却同样可以胜任多事。
　　温怀序家的阿童是真的年纪小，今年才十五，但也是个能抗事的，只是有些憨，对于温怀序而言却是有趣得很。

　　今日休沐一日，明日又要上朝点卯了。

　　点卯点卯……周唶没由得笑了一下，今日在这雨罩子里就跟没过今日一样，昏昏暗暗，也就吃两趟饭的时候看了外头，雨下得整个大棠都在下雨一般，天色沉得人发困。

　　下不下这样古怪的雨，不点卯的日子都是过得快的。

　　想起近日有一桩斩首的案子递到了大理寺，是地方上的官，又是贪污，待复查清楚了递上去，估摸着圣上直接就批了。

　　自从揪出来一个京城的王衡，圣上大怒，对贪污一事格外上心，三省已在琢磨，部署一经敲定，很快就会施展到地方，泱泱大棠心向盛世，岂容蛀虫毁广厦。

　　这些贪官污吏，人模狗样不干人事，好在圣上不用人劝就有整顿朝野的心思，王衡之徒能少则少，贪官断了百姓才能好，百姓好了国家才能好，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雨露君恩落在百姓身上，赋税民心自然给到朝廷。

　　——就算道阻且长，周唶一贯的观点是：既去做了，便是好的。

　　他想到王衡就想起关于他的那桩无疾而终的案子，人在南坡死了，消息断在湖口渡，现今什么都查不了，猜王衡的背后少不了徐砚是猜，猜王衡怎么死的是猜也没得猜。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是谁杀的他，任何一个人想杀他其实都没必要等他回到京城。

　　“……”周唶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他是中箭而亡——箭是最普通的箭，天底下会射箭的多了去了，也是偏要挑个下雨天不嫌麻烦地远远地取了他的命。
　　不过王衡人死了也是件好事，知法犯法，罪大恶极，只是说他一死，就是将天大的过错孤身揽下，死无对证了。

　　有些头疼。

　　——忽然就想到温禾。
　　那夜着舞裙的那位女子他没有看清脸，但已经知道是她。
　　或许三娘子撞见了什么关于王衡的，但他还找不着机会问，反过来想，若三娘子撞见了，不等他问应当就说了。

　　温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军营报国，一个在京城做官，小女儿无拘无束，倒也文武兼修。
　　——他是从长明那知道的，他知道温禾会武，伽龙寺那日直接就说她武艺傍身了，三娘子本还想糊弄他，也亏他知道这些才没有被骗，而她之后倒都没否认，这么想着他没由得笑出了声。

　　“……郎君？”虽然下着雨，但周唶笑一下冬煮还是听得见的，虽然周唶笑得比较小声，但冬煮是不懂他怎么忽然笑了一下。

　　“咳……无事。”周唶答道。
　　——不过温禾的手上没有明显的茧，但温家是以武发家，有些不以蛮力而通武道的手段不足为奇，就算是他家这种无人入军的，有专人教授，手上的茧也只是薄薄一层。

　　眼下三娘子应是到了家里，还要过上个一旬，温家才能抵达棠安，虽说迁居一事，细想来脱不了几分天子脚下见人心安的意思，可少想些自然好过些，恪尽职守，随遇而安。

　　好了，周唶将看的书合上，继而起身，真是要去沐浴了。
　　查不明白的事情只能先放着，等待新的机遇，之后早早睡下以待明日点卯，但愿一夜无梦吧。

作者有话说

　　【1】一旬是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