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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阴念如囚笼 可这世上有 ...

  •   大船在午时靠了岸,靠岸时宜陵已在下雨。
      雨水落在江中,江面涟漪不停,春莲给温禾撑伞,船客接二连三地下了船。

      昨夜里那件事总归算遇贼,坐船的人受惊的颇多,船上主事的为了安抚船客,承诺这一趟只收一半的钱,现钱不足一时退不了,俱已立下字据,日后去往当地的分帮兑钱。

      ***

      “主夫人,小姐和大郎回来了!”
      方见着大郎君与三娘子回到府门前下马车的身影,温府内就有人迅速将消息通报给了程绾。

      “好啊,”程绾喜悦道,随即有些担心,“下这么大雨,不知道那两个淋着没有,烧热水,去将热水烧了,可别回家一趟,染上风寒了。”

      “——没人动小姐的东西吧?”她顺口一问。

      “回主夫人的话,小姐的东西没有人动过。”

      “那就成,她的东西自己回来收拾,省得我们把她要紧的物件给扔了,”程绾笑道,“她可是有一座山的书呢,不知道去棠安要带多少。”

      ***

      “阿娘!”温禾最先走进来见到程绾。

      “呀,我们家穗穗回来了,笑这么乖,”程绾宠溺笑道,不忘关切地问,“雨这么大,你们淋到身上没?”

      “应该没有吧。”温禾乖乖地让程绾看了一遍身上。

      程绾也看了一遍温煜。
      她见着眼前又是上过一遍战场的长子,见他平安回到自己眼前,比印象中的要瘦了,却看着更能扛得住事了,眼底是心疼,目光是欣慰,说出口的是深重的肯定。

      “阿煜。”

      “阿娘,”温煜笑道,“我没被雨淋,说了三遍了。”

      “好,都好。”

      程绾说着,摸到温禾的手:“手这么冷。”
      继而去摸春莲和抱竹的手,“你们两个呢——”

      “怎么就你一个人手冷,看你穿得也不少啊——快去拿热水热热,在给你烧了——你们两个跟着小姐先去吧。”

      “是。”春莲抱竹随即应下,与温禾一同离开了。

      “路上还好吧?”
      眼前只剩下长子阿煜。

      “不瞒阿娘,有一桩险事……”
      温煜真是实话实话。

      “竟然有这样的事!”程绾皱眉道。
      还好小禾与阿煜两个人的武艺都是她和温谦一手打桩起来的,小禾不从军便只养在身边历练了几年,后来就回到宜陵起居,但总归是会打架的,出门在外不被欺负这一块基本可以放心。

      “你俩没惹仇家吧?”

      “阿娘放心,穗穗和我都这么乖,惹什么仇家。”温煜笑道。

      穗穗是温禾的小名,小时候被家里人叫的多,如今长大了家中倒也有用,主要是程绾喜欢叫,家里给她取这个小名是由禾即穗,愿她小满即欢。

      “行行,你俩最乖了,”程绾不跟儿子多掰扯,摆摆手让他也去收拾收拾,“——怀序近来可好?”

      “好着呢,阿娘放心,”温煜答道,“他说可想您了,要不我们都别坐船了,一人插两个翅膀飞去棠安。”

      “可以啊!”程绾当即吹捧不疲,“这堆成山的物件你这个做长兄的全包了,让你家老母亲先飞棠安去看看怀序。”

      “不敢不敢,”温煜笑着认罪,“母亲这两日好好休息,况且阿娘哪里老了,阿娘无论是何年岁,在我们全家人的眼中都是极好的,若谁敢说一句,我与怀序小禾抡起刀就去了。”

      程绾听得笑出了声:“好啊,我有半年没见你,从哪回来个贫嘴的阿煜,去去去,收拾你那零星物件去,等晚膳时家里人坐一桌好好聊聊。”

      “得令!儿子去忙了。”

      ***

      宜陵瓢泼大雨,棠安今日也是。

      大将军府里王恕成之妻邹环也已上了年岁,从王恕成这摸清楚昨日徐砚请客的事后压低了声音问:“那他府上的人……现在回去了吗?”

      “回去了——“王恕成如同叹气,“大清早就回去了,昨日留他一夜,给了徐砚面子里子,这是没话说的。”

      “但你我都知道,徐砚不好相与,我们虽没绊着他府上的人,可你装醉一事……”

      “也没指望他就信了,”王恕成无奈道,“可有什么法子?你看他笑眯眯地看着你,跟狐狸似的,可狐狸它吃素吗,我能逃了昨日就先逃了昨日吧。”

      邹环听他讲这些,沉默了会儿,开口说:“你们也认识了这些年,他还是会讲些情面的吧。”

      “那还得看我们家的态度啊,”王恕成摇摇头,“若传言是真的,他徐砚……他徐家,真要做大逆不道的事,就算我此刻成了他徐家的真伯父,最亲的伯父,只要不跟徐砚一条心,我这颗头,日后他照样提去杀啊。”

      “别讲这些骇人的话!”邹环握住王恕成的手,“就算你我都不活了,也要为鹰郎计好了,让他活下去,我不活了也不打紧,只盼着鹰郎日后好过……。”

      “我也是这样想的啊!昨日跟那徐砚坐一桌,我都哭给他看了!”王恕成激动道,“你我老来得子,可怜鹰郎的腿脚,庆幸在咱们俩的老骨头还够争气能给他再撑上一撑,但日后总要给他寻个好归处,这样你我才是能放心去的。”

      “虽均是如此想,可回回想到这都没个定论,给鹰郎寻个好归处,究竟何处是好归处?什么时候能给他寻到好归处?”
      邹环很难不着急:“你说趁醉都哭给了徐砚看,他知道了鹰郎是咱们的命根子,会不会对鹰郎做出什么事来?他要是对鹰郎做出什么事来……”

      “你现在追着问我我又有什么办法!让你跟那徐砚去喝一壶,你不醉成那样乱讲一通,他能随便让你走?”
      王恕成真是没法儿了,眼下急上心头更是想不出什么来。

      “我知道他日后还是要找我的,可我、我、你说我怎么办啊!难不成我拼了这条老命,抡起咱家的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去,我架得了吗!就算真架上了,又有什么用呢!”

      邹环看着夫君如今年过半百竟要如孩子般闹起来,回想二人白手起家一路走到现在竟被逼成这样,视线都开始模糊,真要落下泪来,她只能再次握住夫君的手,拼了命地想出些什么,安慰两人的心道:“……若传言、若传言是假的话,咱们家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了。”

      “假、假的?是说徐家没有这个心思?”王恕成被夫人忽然这么一说,悲急的心猛地凝住了,如疾跑的人猛地停下,不稳欲倒时中间那一段身摔未定的情状。

      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此等传言,极少空穴来风,况且徐家势大,出了贵妃在宫里,是能给二皇子做表亲的。

      太子早就立下,可二皇子与其年岁相当,风光又向来不浅,还是进过军营的,难免受人暗议,虽说立嫡立长乃众之所望,亦是帝之所行,可当今天子是建国来的第三任帝王,虽继得正位却偏偏不是作为嫡长子继的位,世向太平,朝野上下少浮萍之态,难保无暗泥之心啊。

      王恕成甚至听过不知从哪来的掉脑袋的话,说先帝先后本会有一嫡长子却无故小产,再得一孩儿便是如今的晏清长公主,也庆幸长公主无心帝位,不然这如今的龙椅不一定是这如今的天子来坐……

      ——这些话,真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杀的,王恕成听说的那日,回来一整夜都没睡好,闭上眼梦到的都是天子留着红色的泪,血泪滴到鹰郎的手背上,他拼命地帮鹰郎擦,拼命地擦都擦不掉,反而越擦越陷进去,眼睁睁看着滴到泪的地方变成了一颗血红色的大豆一般的痣,他看不清鹰郎的脸,不知道鹰郎的脸怎么变成了邹环的脸……

      ——就算妄议皇家里他只有一双耳朵,追究起来也保不齐绞了或全家流放,后来又听了说二皇子和徐家的事……

      王恕成真是不懂如何这些事都要钻进他的耳朵,明明是些犄角旮旯才敢讲的事,偏偏不肯落下他家似的总要让他家听闻。

      莫非真乃天意!

      他却是没胆子想,在军中摸爬滚打,幸而受到当今天子的赏识,才与夫人邹环打就了如今一番家业,他只想带好兵打好仗,只想与夫人一起为鹰郎多积善缘,但那些传言总像是命定般地要让他一家人砸出命来,现今徐砚都找上门了。

      他怕是真得想想了,徐砚知道他有兵权,他草根出身,有劣处也有好处,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年岁又长,若是被策反了,朝廷一时也想不到他会生了异心。

      若如夫人所说,徐家谋反是假,那徐砚愿意叫他一声伯父也是有由头的,就像他不拒绝和徐家续起一段亲缘一样,各得其利,俱有心思,但谋反定是要掉脑袋的,他不敢赌,更不敢将全家的命赔进去,可二皇子若成了呢,他岂不是也算从龙之功,说不定鹰郎也能得个封赏……停停,他在想什么!

      王恕成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如何已经在想谋逆的事了!

      邹环见夫君久不作答,眼下脸色煞白,她的心也随之揪了起来,有些绝望地问:“此事……是假不得了吗?”

      “夫人,”王恕成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叹息沉重,“若传言不假,徐砚还要找我,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邹环听得脑中大白,夫君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考虑谋反的事了?她头脑嗡嗡又如同溺在水里。

      “……这可是要杀头的……”邹环言语颤抖。

      “若徐砚还会找我,”王恕成看着邹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说,“若二皇子更操胜券,我们铤而走险的话……从龙之功,拿不拿得?”

      邹环听得抖了一抖,感觉王恕成都变陌生了:“那些人……会给我们吗……”

      “我若立了功,但我不要赏赐,只求新天子给鹰郎一个好去处,这点事情……断然是会答应我的。”

      邹环能够理解王恕成,也甘心与他死在一处,差点要答应却最怕死得不值当:“不然、不然去求圣上……去求太子吧!”

      “不行!若是求了圣上,我们势单力薄,查起来只会落得个诬告皇子、编排朝臣的下场……若是求了太子,便是站队,况且天子在位,我竟是去求了太子……是何居心!”

      “我们再看看吧!”邹环近乎哀求,毕竟谋反是何等的罪,“等、等把握多一些,再答应了徐家!“

      天子贤明,太子仁厚,如果真的有乱臣贼子,如今的局势里看着也是不占上风的,不占上风的事,愿意涉险的能有几家呢。

      “夫人放心,”王恕成似乎忽然间变得很苍老了,眼眸中倒映不出炯炯的光泽,他答应着邹环道,“我不会让咱们家冒一个看不到头的险的。”

      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事是能够看到头的。

      雨大得整个屋子都像一口钟,被雨水冲刷出皮下的脆弱,敲打出沉闷的回声。

      “我,实在害怕……”邹环还是忍不住地小声地如涨水般地一步步吞掉你我地说了。

      王恕成听到了,但他紧闭着嘴没有说话,他抱住了邹环,闭上了眼睛,皱纹如古藤,他贴着邹环的额头,邹环也抱住了他。

      瓢泼的大雨在屋外下着,浇在这一双相拥的老夫妇的心中,稻田的火苗都熄灭了,只剩下彻身的湿寒,缓慢的泪水从眼角滑下,落在暗处,是没有声响的死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阴念如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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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026.5.10 排版已改,努力更新 期待野生的你发现根深蒂固的我hhh 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多多跟我互动[星星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