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34、今夕遇故人 “周郎君也

　　说让春莲抱竹两个莫要染了风寒不舒服，温禾自己先染上风寒了。

　　来棠安的路上天色晴朗，风微而草盛，春莲知道小姐染了风寒就特别地关注她，风大些就劝她回马车里。

　　“小姐，起风了，回马车上吧。”

　　“就这么点风，”抱竹并不支持，“小姐在马车里闷那么久，才下来坐会儿，日头正好，多晒晒嘛。”

　　“要避着风啊，眼下只是小风寒，说不准……小姐愿意多坐会儿也是好的，莫要一会儿热了一会儿冷，便都是好的。”

　　春莲本想说“说不准加重了呢”，但她刹住了，因为觉得要避免将这些挂在嘴边，没有发生的事就先别说了。

　　温禾听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有了个来回，开口道：“好了，我也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两个找个地方坐下，吃点干粮喝点水，我若有事自会叫你们。”

　　她说完揉揉额边的穴位，这两天晚上都并未睡好，估摸着就是没睡好染了风寒。

　　穿的衣裳盖的被褥都在春莲眼里过了一遍，确认不会冻着也不会闷着温禾才准备好了给小姐，如今染了风寒问题着实不在侍女身上，其实温禾觉得就是自己没盖好被子。

　　而且这两日夜长梦多的，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路途颠簸？倒不至于。

　　做梦……温禾被午时的晴光暖着，有些犯困了。

　　这次去棠安明明带的东西更多，却觉得路程走得比回宜陵时要快，大概是因为有阿娘在吧，还有长兄，家里人多了，常在一块儿说话，又是单独租的船过水路，便不无聊也不拘谨得多。

　　……温禾实在乏了，打了个哈欠后便起身，想回马车上去。

　　见小姐一起身，春莲抱竹便跟着起身。

　　“我乏了，想睡觉，你们坐着吧，”温禾对她们说，“阿娘和长兄若问起我，就说我上马车里睡会儿。”

　　她说完便钻进了马车，寻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靠着，枕了个软垫，闭上了眼，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

　　等温禾睁开眼时，马车已经在行驶的路上，她这一觉似乎睡得很长，醒来却也不觉得晕，好像没有做梦，却似乎出过了汗。

　　马车没有变样，马车上就她一人，她掀开车窗帘子，晚风吹过她的脸，外头一片漆黑，已经入夜了。
　　其实没掀帘子时她就知道，因为马车里暗了，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应是春莲或是抱竹中途点的，而她身上也多了张毯子。

　　“……小姐您醒了？”抱竹本坐在车厢外沿吃着零嘴，偶尔掀一角马车门帘看看小姐醒没醒，这次一掀刚好见到小姐醒了，便笑道，“小姐醒得巧，前边就是客栈，小姐将帘子放下，莫要吹风了。”

　　“我睡了这么久？”温禾下意识一问。

　　“嗯，我们看您睡得正沉就没叫您，中途春莲进来给您披了毯子，夜里有风，没冷到您吧？”

　　“没有，”温禾很快回答，“倒是出了汗。”

　　“出汗了？”抱竹说，“小姐您有什么不舒服吗？”

　　温禾摇摇头。

　　“那便应是风寒要好了吧！”抱竹祝贺道，“正好要到棠安了，小姐也不染风寒了，那下地走多舒畅啊！”

　　温禾被抱竹沉浸其中的神态逗笑，问她说：“春莲呢？”

　　“回小姐的话，这不前边就是客栈了嘛，”抱竹答道，“她给主夫人传报小姐您的状况去了，不过眼下您都醒了，怕是白传一趟……”

　　正说着，春莲回来了，她还未坐上车厢外沿就向抱竹问道：“小姐醒了吗？”

　　“醒了，小姐醒了，而且出了汗，又没有不舒服了，想来风寒都跑掉了。”抱竹肯定地说。

　　“方才还想着若小姐睡沉了，便让抱竹扶您进客栈，”春莲看见醒过来的温禾，“现在醒了更好，只是小姐这一觉，怕是晚上会睡不着。”

　　温禾听着不免笑了笑，心想也是。

　　前边的客栈是槐岭治下的客栈，过了槐岭便是棠安，她晚上睡不着又不睡的话，明日便会困，明日里一困便是到棠安精气神不好，精气神不好想睡觉的话，睡久了晚上又睡不着，如此不良循环，能少则少。

　　马车很快就停下了，府上的人提灯引路，牵马料理，各司其职。

　　下了马车，温禾那一点残余的倦意全都没有了，走在进客栈的路上，天上繁星闪烁，耳边传来几声狗吠。

　　“这儿有狗？”抱竹不禁说，细细听了听，“应当不是客栈里的，许是贴着哪面墙叫的。”

　　“嗯，毕竟客栈里养狗不妥当，怕狗的客人不住了生意就少了许多，”春莲接过抱竹的话，“它若还要叫，就应有人去赶它了。”

　　“走吧小姐，”春莲提着灯对温禾说，“主夫人在等了。”

　　“穗穗，”程绾招呼温禾，等女儿走到了身边，她摸摸女儿的脸笑着说，“瞌睡饱啦？”

　　“睡好了，”温禾被母亲戳了戳行径，稍稍躲了躲母亲的手，不免笑道，“托阿娘的福，睡得可安稳了。”

　　“这话说得，我帮你睡觉了？”程绾笑道，问温禾身边的春莲抱竹，“——小姐的风寒可好些了？”

　　“回主夫人的话，都好了。”春莲禀告说。

　　“好啊，好了就好，”程绾对女儿说，“瞧你脸色这一觉也是睡得好的，神清气爽去棠安，回头我寻个马场带你去溜两圈马。”

　　“走吧，你们跟小姐先进去。”她吩咐道。

　　“是。”春莲抱竹双双应下。

　　“我跟着就来。”程绾让温禾先走。

　　***

　　“这……”提着灯的春莲停下了脚步，看见一地的瓷不禁轻声自语道。

　　眼下三人都先进到了大院子里，客栈自然是点了灯的，门口就有两个大灯笼，只是想让一路走得更亮堂些，便有比如春莲之人另外提了灯照路。

　　走到这儿忽然停下，是因为看见地上碎了一地的瓷，不过就稍稍驻了足，地上有瓷避开走便好了。

　　“那是伙计不当心打碎的碗，已去寻扫帚来收拾了。”不远处有个人好心解释。

　　温禾看过去，此人长得高瞧着及了冠的样子，却是长着一张显小的脸，这人坐在上屋里的石阶边，拈一根狗尾巴草似乎在逗脚边一只灰色的小猫。

　　好心人见她们听清楚了便没再看过去，而是低头看起猫来。

　　也不知此人是不是驿站里的伙计，瞧着并不像，而瞧着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的眼熟，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温禾也没多想了，大步避开碎瓷往屋里走。

　　本在路上环顾四周的抱竹跟上来摇摇头道：“伙计摔碎了瓷做的碗，不知要罚多少钱，但愿主人家是个好心些的，我以前听人说，有地方的伙计做错了事，主人家让人吊起来打呢……”

　　“抱竹！”春莲低声遏止她，“莫要在这陌生地方胡乱讲话。”

　　“哦……”抱竹立马收住了，对温禾说，“小姐我错了，我不讲了。”

　　“没事……”温禾这么说着，其实抱竹春莲说什么她都没听全，她此时更多的注意在视线里，心收了一收，因为她看到了——周少卿。

　　周唶像站在那吹风，灯火阑珊处，面容却明晰，他目光一移同样看见了温禾，似乎意外，又似乎先已看见了她而没有那么意外了，他淡笑开来问候道：“温小姐，好久不见。”

　　“周郎君也在这，”温禾随即也是淡笑，平视着周唶，“好久不见。”

　　风吹了一阵过去，阿娘也过来了。

　　“阿唶？”程绾看向周唶，毕竟长大的周唶她也只是先前在宜陵见了一面，怕万一认错了。

　　“伯母好。”眼前的儿郎垂眸认下身份。

　　说实在的，温禾都觉得他玉树临风彬彬有礼，乖巧极了。
　　在长辈面前这么乖吗。

　　“这实在巧遇，”程绾笑道，“周郎君用过膳没有，一会儿一同用个晚膳吧。”

　　“谢伯母好意，吃过了。”

　　“这样，”程绾点点头，没有多问，“那我们先去整顿了，阿煜跟着就来，你们想说话也能说一说。”

　　“好。”周唶应下。

　　“你和小禾也认识对吧？”程绾想起方才这两人面对面站着，应该是认识的样子。

　　“认识，先前在棠安见过几面。”周唶答道。

　　程绾点头，表示知道了，是几面而非一两面，那肯定面熟了之外，绝对是有说过话，她多打量了会儿周唶。

　　“周郎君不进去吗，要在外面吹风。”温禾说。

　　“在屋里待久了，就想出来站一站。”

　　“郎君……”有人大步迈上石阶而来。

　　温禾闻声一看，是逗猫那人，那人已扔了狗尾巴草上来，看见三人只稍稍顿了顿就一一行了礼。

　　如此看来，这人就是周唶的侍从，温禾想，怪不得感觉在哪里见过。
　　不过她认识江谕多一些，江谕是周唶的副官，而别的确实是周唶侍从的人她并没有正式见过。

　　“那我们先进去了。”程绾主张道，见周唶了然，就带着温禾进屋了。

　　“郎君，”冬煮见温禾她们都走了，便对周唶不好意思地说，“原来都是郎君认识的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都没记住。”

　　“没事，”周唶收回目光，“我见到她们的时候你都不在，有一次你在，但是在驾马车，不记得三娘子和她身边的人正常，现在记住就好了。”

　　“谢郎君海涵，我现在记住了，温家的主夫人和三娘子，还有三娘子身边的两个侍女，我都记住了。”

　　“嗯。”周唶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