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晓舟听音

3、猜测 蔺

　　蔺家是从军中起家，老太爷年轻时曾在现任平西大将军陈勰麾下做过副将。
　　十三年前万溪谷一役，惨烈非常。虽将三万敌军困死谷中，大盛朝的将士也损伤近万。
　　最危急的时候，老太爷亲率一支小队，把当年刚及弱冠的陈勰从倾泻的泥流中抢了出来。
　　为此，老太爷折了一条腿。
　　天家念他大功，论功行赏的时候，给蔺家在京中赏了这个宅子。这才让蔺家，从此在京中扎下了根。
　　也可以说，是老太爷用自己的腿和前程，才给蔺家换来了在京城立足的机会。也只有大老爷，才摸不清这其中的轻重。
　　“你大伯活得天真，”范文心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回忆起少年时代的故事，“四十好几了，还像个孩子。他想不到自己的天真烂漫、肆意妄为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羽冬窝在姐姐怀里，看看娘，又看看姐姐。
　　敏秋不想对长辈多说什么。
　　她从老家搬到这儿才两年，家里老少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只是那个薛巧娘，她其实也有些在意。
　　为什么，一定要去荆山书院？
　　蔺家在朝中不算重要角色，可有着大将军的关系，也算不错。就算是外室子，中上的书院也是去得的，何必闹到大伯母面前，非去荆山不可呢？
　　文心看敏秋微微垂着头，似乎陷入沉思，便探身拍了拍敏秋的手，温柔地笑道：“别想了，这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琢磨的事儿。虽然你大伯父糊涂，但你爹爹是个聪明的人。万事，都有大人做主呢。”
　　是了，她爹是个聪明人。不高不低的官位，混得也是如鱼得水。
　　敏秋敛去有些异样的神情，往嘴里塞了颗果肉。
　　从东院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那对母子。儿眼中的愤恨，娘展开的帕子下藏不住的笑脸。
　　想得太过投入，她甚至没有注意月门处站着的人，一头撞了上去。
　　硬得很。
　　蔺恒眼见着敏秋要撞到自己身上，也不敢躲。被撞了个趔趄，还得忍着不能说。
　　两年前，敏秋刚回家，打遍蔺家无敌手。至于他，他脑门上现在还有被砚台砸出来的疤。
　　不过是为另一个妹妹说了几句话，敏秋抓起那方沉重的砚台，径直往他头上砸。
　　好不容易有了现在情绪稳定的敏秋妹子，他可不敢惹她。
　　只是……“秋妹，你嫂子今天找你去了？”
　　夏日天长，闹了这么一通，天色还大亮着。火热的太阳还挂在天上，晒得人头晕。
　　敏秋默默地挪到树荫下站着，点点头说：“是。”
　　蔺恒早已习惯了她对自己惜字如金，只要不动手，就是好妹子。
　　“你嫂子心不坏，”他把话在心里倒了一遍，才颇为艰难地说出口，“你别往心里去。”
　　敏秋都能想到，二奶奶是怎么把大哥叫去，又是怎么斟酌词句把林慧扯着她去东院的事儿说给大哥的。
　　杜静云为人正直，很有底线。敏秋时常觉得这样一个人，在她爹花团锦簇的院子里，实在是委屈。
　　她知道林慧这么做的理由，可她也知道敏秋憎恶那个油嘴滑舌的宋三。
　　为了这份心，敏秋很尊敬她。
　　家里只有两个孩子没和她打过架，一个是羽冬，一个就是去年出嫁的大姐宁春。
　　“我知道。”
　　敏秋觉得自己今天叹了好多口气，“嫂嫂的为人我清楚，大哥不必为了这事儿发愁。”
　　蔺恒跟着叹气，“三郎是祖母的亲侄孙。他家里没了人，要在咱们家里住到考取功名，自立门户的时候。你若实在烦他，下回你嫂子找你，你只管推了就是。”
　　敏秋往旁边侧了侧身，无奈道：“和嫂嫂关系不大，你看啊……”
　　蔺恒顺着方向看过去，老太太院子的角门处，正站着个瘦高个儿。
　　宋三在东院的时候，穿的还是件宝蓝长袍。见了敏秋之后，如今竟也穿了一身绿。
　　活脱脱一枝柳条儿，长手长脚，随风摆。
　　蔺恒喉间哽了一下。
　　他和敏秋摆了摆手，径直朝宋三走去。一阵爽朗的笑声后，宋三就被蔺恒揽着肩头，消失在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竹林后，却是一片安宁。
　　锦心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过堂风吹得她心情很好。她女红很出色，针脚细密平整，敏秋的贴身衣物都是锦心在做。
　　她正沉浸在一针一线里，忽然嘴边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碰了一下。瞥了一眼，竟是一颗红红的荔枝。
　　这东西不易存放，还是大将军得了一些，自己不爱吃，赏给了老太爷。
　　老太爷各房都只分了那么一点，主子们也就能吃上那么一两颗。
　　“姑娘，你瞧这个花样儿，好不好看？”锦心把手里的一片袖子递给敏秋看，一边美滋滋地接过荔枝。
　　锦心尤为擅长绣花鸟，那青色布料上的一朵兰花叶瘦花白，十分传神。
　　敏秋喜欢得很，也一扫在东院的烦闷。她催锦心把荔枝吃了，然后陪着她坐在廊下吹风。
　　“锦心，”她歪在藤椅上，帮锦心理线，“你听说过薛家么？”
　　锦心想了想，说：“之前听大姑娘和她的几个闺中好友出游时闲聊提起过，说那位娘娘也是个奇人呢！那可是和皇帝陛下一起打天下的女子，是个手握实权的女将军。当然了，入宫之后么，就一直在宫里了，好像连行宫都没去过。每年的祭天大典，也没听说她参加过……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在宫里……哎！”
　　手握实权，打天下。
　　敏秋一骨碌翻身起来，盯着锦心问道：“她在谁麾下？”
　　锦心被她吓了一跳，“哎哟”一声，连连摆手道：“姑娘诶，你吓我一跳！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姑娘她们也不清楚这种往事的。”
　　这倒也是。
　　不过一个曾手握实权的女将军，就真的心甘情愿入宫为妃，多年不再出来？
　　薛巧娘年轻时，应该正是薛家鼎盛之时。她又怎么能心甘情愿，给一个毫无作为的男人做外室娘子，还生下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