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晓舟听音

4、赴宴 往

　　往后过了十几日，大老爷都和薛巧娘住在大柳树巷子的小宅院里。
　　老太太溺爱自己的大儿子，拿他没办法。还是老太爷某日从大将军府回来后，怒火中烧，拄着拐，亲自把儿子捉回了府。
　　大老爷在他娘面前哭天抹泪，吵得敏秋又是一个午睡没睡好。
　　她就住在主院后面，睡不着，就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没想到，就是这种令人头疼的时候，她这一方“净土”居然来了一个久违的客人。
　　锦心刚领着一个洒扫的小丫头洗完衣裳，一盆水往出泼，差点儿泼在自家老爷的衣袍上。
　　“老爷！”她连忙行礼，还不忘了提高嗓门，好让屋里的敏秋听见。
　　二老爷蔺颖在家是个和善的人，他没和这个小丫头计较，反而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秋丫头又睡觉呢？”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去，给足了敏秋起身的时间。
　　等他逛到堂屋门口时，敏秋已经穿着整齐，在案前翻起书册了。
　　“爹。”敏秋低眉顺眼。
　　蔺颖抽走她手里的话本，眼睛在女儿的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是想从这张乖顺的脸上看出些别的来。
　　“在你爹面前，就不必装相了。爹说过，这是你家，只管做自己就好。”
　　这是一副通情达理的好爹的面貌。
　　敏秋是一向觉得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爹这个人又是一向无利不起早。
　　搬到这儿的这两年，她爹纡尊降贵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果然，蔺颖沉吟片刻，说了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
　　“后日，”他微微颔首，“对，后日。安阳郡主在芳林苑设宴，你大姐也会去，你可要陪同她一道前去？”
　　敏秋看着自己的老狐狸爹，把话本子又从他手里抽回来。
　　已经入伏，火热的风从窗外卷进来，烤得人从内向外的燥热。
　　她把话本摊开在案上，上面空白一片，一点墨星儿都没有。
　　“爹，”敏秋的手指摩挲过纸页，勾勒出彼此都熟悉的图纹，“您可知道我为何愿意回来？”
　　她不等蔺颖张口，继续道：“巡边苦，但女儿乐在其中。唯独我娘她是个真好人，我不舍得她跟着我过那种日子。所以您去了，我们就来了。”
　　老家的风可真大，她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城墙上。冬日里，刺骨劲风猛烈地刮着，穿透皮大氅，冷到她的骨头里。
　　蔺家说是在边城三平镇起家，可这一大家子真正在三平镇生活过的，也只有她的祖父母那一辈和她爹。
　　她爹当年回老家做过几年官，遇见了她娘，忤逆父母纳她娘为妾。生下了她，又不肯带她们娘儿俩回京。
　　因为她娘当初是三平镇一位巡边副将的遗孀。
　　敏秋从懂事起，就不认为自己会到京城去。拿得动刀枪时，她就跟着她娘先夫的同袍们一起上城墙巡防。
　　冷风让她十几年都无比清醒。
　　“你娘，我对不住她。”
　　蔺颖现在只有去杜静云房中时，才偶尔能见到敏秋的娘。那个在大雪中，让他一见为之倾心的女人。
　　多美的一个人呐！就像皑皑白雪中生长出的仙灵，连发起火来，都那么冰冷动人。
　　如今她在杜静云的身边，就像静云请来的一尊玉佛。安静——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听不见。
　　有时，他找她说话，也会叫她的闺名“楚月”。
　　但她从来不回应。她在那间房里，只和静云说话，只对静云一个人笑。
　　甚至，她连女儿都很少见。
　　敏秋摇摇头，她说：“爹呀，您不懂我的意思。”
　　西院的气氛有些凝重。
　　杜静云得知蔺颖要让敏秋陪出嫁的女儿赴宴后，便差身边的大丫鬟紧忙将敏秋叫了过去。
　　不出意料，敏秋娘也在。
　　楚月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些焦急的神色，她拉着敏秋的手，眼睛却看着静云。
　　“云姐，”她低声道，“老爷这是要我的闺女去做什么？”
　　静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小臂，耐心宽慰道：“你先别着急，你的秋丫头心里有数。咱家大姑娘给我来了信，说一定会仔细看顾妹妹的。”
　　敏秋反握住她娘的手，掌心的茧子粗糙，但也让楚月踏实了不少。她闺女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常年跟着将士操练，自保不成问题。
　　“娘，母亲说得对，我会一直和大姐姐待在一起的。”敏秋抬起手，把脸贴在娘的手背上。
　　她轻轻闭上眼。
　　耳边是两个女人的叹息。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某一年深冬，她在城外三十里处与一名敌军探子相遇。
　　佯装败退，诱敌深入，一举击杀。
　　不要急。
　　到了赴宴那日，楚月心里莫名地不安。她在房中反复踱步，转得静云和敏秋直犯晕。
　　“娘诶，”敏秋哭笑不得，“你吃不吃荷花酥？回来我去给你买？”
　　楚月踱到敏秋身边，轻轻捶了她肩头一下，嗔道：“少打岔儿。今日，跟紧你大姐姐，可记住了？”
　　敏秋捣头如小鸡啄米，趁着低头的时候和嫡母对视一眼，无奈地偷笑。
　　锦心更是被耳提面命，叮嘱着要专心，要看好自家姑娘。
　　好不容易从西院走出来，连锦心都揉着耳朵，小声嘟囔着：“姨娘也太不放心姑娘了，来回说了一个时辰呀。”
　　敏秋露出一个“这你便不懂了”的表情，故意坏她，说：“晚上回来我就告诉我娘，你嫌她啰嗦，让你在她屋里听她说一宿！”
　　二人正闹着，忽然听拐角处有人叫她。
　　“秋妹。”
　　一听着这声音，敏秋正笑着的脸刷地一下变了色，嘴角往下一撇，回了一声：“宋三哥。”
　　宋三其实长得不错，只是太过高瘦，让人很难注意他的容貌。他一双大眼睛瞪得锃亮，盯着敏秋，凑到敏秋耳畔说起了悄悄话。
　　“秋妹，今日万事小心，莫要着了道儿。”
　　宋三的消息来源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姑祖母，蔺家的老太太。
　　敏秋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心里大致琢磨出点意思来。她没在面上表露出什么，但还是承了宋三这个人情。
　　她朝宋三笑了笑，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