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江吟》月独酌

3、第 3 章 申

　　申时末，林惊蛰出现在了李月溪房外。
　　李月溪早有准备，在他向这里靠近时，外放的神识就发现了他，一早就候在门后。等他到了门外，不等他敲门，李月溪便开门道：“现在就去？”
　　林惊蛰似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快开门，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现在过去刚好，你还可以和李老爷多聊一会儿。”
　　“你好像早就知道我会直接给你开门，”李月溪走出房门，跟着他去找赵天阔，“我能问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林惊蛰带笑的嗓音从前面响起：“你是怎么知道我来的，我就是怎么做的。”
　　李月溪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继续追问道：“请问前辈知道些什么？”
　　林惊蛰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她。此时是冬日，天黑得早，现下已是日薄西山，光线昏暗。曲曲折折的回廊框住了天空，只留下了边角的粉紫色天幕。
　　不知为何，李月溪见着这样的场景，心里总有股莫名的不安感。她又有些怀疑林惊蛰了。
　　但林惊蛰什么都没做，只是回道：“我知道的可能还没你多。毕竟我一睁眼，就是李府的西席了。”
　　说完，他就转身，加快脚步向赵天阔住的地方走去。
　　李月溪来不及细想，连忙追了上去，二人很快就到了赵天阔门前。与李月溪不同的是，他是在林惊蛰敲门后，才打开门，并一脸惊喜地嚎道：“天哪！你们终于来了！”
　　他抓着林惊蛰的手，对着林惊蛰诉苦道：“昨日我看了师姐的传讯，便期待今日的宴席了。今日，我更是一大早就守在门边，只等林先生你来叫我。”
　　林惊蛰在他抓住自己的手时，本能地缩回手。但缩到一半，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停住动作。在赵天阔说完后，他还能笑着说：“小赵道长，如果你能和你师姐一样，在我还没敲门时，就已经把门打开了，那我会更相信你。”
　　赵天阔也不尴尬，笑着松开了他：“我下次会注意的。”
　　林惊蛰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这小孩好像没有表面上的单纯。他盯着那张熟悉的娃娃脸，在心里默默道：师弟，你个傻白甜是找了个什么样的道侣，才生出个这样的孩子？
　　但他想了想，这孩子现在这样也不错。于是，他依旧笑眯眯的，没有和赵天阔计较，心情愉悦地带着师姐弟二人去了宴厅。
　　他身后的二人敏锐地感知到林惊蛰的心情好转。赵天阔对着他师姐挤眉弄眼，无声地问林惊蛰怎么了。李月溪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表明她也不知道。赵天阔撇撇嘴，手舞足蹈地跟她比划着。李月溪极少搭理他，偶尔才看他几眼，算是要他老实些。
　　林惊蛰感应到这两人的动静，却佯装不知，乐见其成地看他俩在后面闹腾，心情也不由地好了许多。他心情一好，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不少，弄得他身后二人以为他们要迟到了，也跟着加快了速度。最后，他们比正常行走快了近两柱香到宴厅。
　　李家人早已入座。主位上坐的是李老爷，下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李家的两位少爷，李夫人坐在最下首。而在她身后，还站着一名女子，看不清脸，做服侍状，看着像是伺候人的婢女。
　　李老爷热情地让婢女引三人入座后，便开口道：“这位女道长，听犬子说，你与我家有血缘关系，可是真的？”
　　“我离家时年岁尚小，仅带了一块玉佩离去，上面刻有双鲤戏珠图样，是我亲娘的陪嫁，”李月溪说着，便掏出了一块玉佩，递给李老爷，“若是不信，可拿去细观。”
　　李老爷接过玉佩，在手里摩挲了几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回道：“先妣的确有块这样的玉佩，只是好久以前就找不见了。女仙长是从何处得来这块玉佩的？”
　　李月溪耐着性子回他：“我先前说过，这是我的——亲生母亲——给我的。”
　　李老爷不信，但面上还是笑着，给足了李月溪面子：“女仙长，兴许你弄错了，我从未听说我家有人在外闯荡。”
　　“我名李月溪，太玄历24088年被岁寒仙君带去剑宗，”她如此应对李老爷的怀疑，“你可以开祠堂，翻翻族谱，在上面找找我的名字。”
　　李老爷却犯了难：“不行，现在非年非节的，是不会开祠堂的。”
　　赵天阔不太理解这一家人的想法，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外头大把人想和我师姐搭上关系，怎么你们这样冷淡？”
　　李夫人在一旁打圆场：“小仙长，我等毕竟只是普通人家，骤然被一位仙长找上门来认亲，一时被震撼到了，也是认知常情。”
　　李月溪见这一家人冷淡的态度，便不欲与他们纠缠下去，直接道：“既是如此，多谢几位款待，明日一早，我便携师弟离去，不给几位添麻烦了。”
　　林惊蛰却道：“两位别急着走。正巧大少爷近日撞鬼，不知两位可否解决。”
　　他怕这两人不答应，又多说了几句：“酬劳方面，二位不用担心，老爷会给出二位满意的报酬的。再者说，城门还有三日才会再次开启，两位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此时机帮一下老爷。这样既能斩妖除魔，又能赚些零用，岂不一举两得？”
　　闻言，李老爷才想起自家这一桩难缠的事，连忙附和道：“是啊，两位仙长。酬劳您二位不用担心，我李某人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会让二位满意的！”
　　李月溪看了这一家人一圈，才不紧不慢地说：“斩妖除魔是吾辈之责，满口金银俗物的，怕不是在侮辱我等？”
　　李老爷一喜，以为他可以平白让两位仙长解决他家闹鬼的事，不料赵天阔一开口，便打碎了他的幻想。
　　只见赵天阔满眼不赞同，笑着反驳道：“师姐此言差矣!没有这些俗物，我等又怎能买仙丹灵器，在修炼大道上越走越远？”
　　随即，他看向李老爷，说出了他的想法：“虽然师姐心善，但该给的你们还是要给。我们也不多要，十块中品灵石。”
　　李老爷思考了会儿，觉得这价格还算合理，便眉开眼笑道：“那就麻烦两位仙长了。”
　　“不麻烦，”赵天阔笑着回道，“大公子能否详细说说撞鬼的事？”
　　李大公子正吃着饭，眼儿都不带抬一下，直接无视了他。李老爷和李夫人见状，笑得有些尴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圆场。
　　倒是李月溪开口道：“李大公子，你最好还是重视一下此事，不然严重了，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都不一定能救你。”
　　李大公子将筷子甩到桌上，满脸讥诮：“你个娘们儿，能上桌坐着就不错了，没事瞎插什么嘴！”
　　他不像他弟弟，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一脸虚不受补的样子。尤其是他还眯起眼，上上下下地，像是剥光李月溪的衣物似的打量她，末了还来了句：“长得还不错，要不你跟了我吧？”
　　李月溪看着眼前这纨绔子弟，听着他那登徒子般的话，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没什么效果。于是，她将手伸向腰间，准备拔出剑给李听风好看。赵天阔果断低头，绝不妨碍自家师姐动手。
　　正要拔出剑时，李老爷的一声低喝拯救了他：“李听风！赶紧给我道歉！”
　　李大公子李听风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道了歉，便臭着脸坐着，不再开口。
　　李老爷被自家儿子下了面子，竟也没恼，只是讪讪地对着李月溪说：“犬子无状，还请两位别太计较。”
　　李月溪看都没看他一眼，于是他把视线转移到了赵天阔身上。但赵天阔早就低下了头，正勤勤恳恳地吃着东西，兢兢业业地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这顿饭死气沉沉地结束了，正事也没谈好。赵天阔还有点道德，离席前问：“详细的信息我们找谁去问？”
　　这个问题把李老爷难住了，毕竟他的夫人和儿媳是女眷，不好出面；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一看就不会配合，另一个知道的又不多，找谁去为他们答疑解难，就成了个问题。
　　忽然，他的视线扫到林惊蛰。想到林惊蛰在他家也没干什么事，几乎是白拿月钱，李老爷就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便指派林惊蛰负责这件事。林惊蛰笑了笑，应下了这件事。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林惊蛰问他们：“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能告诉你们的，我一定不会瞒着。”
　　“哪些是不能问的？”李月溪看着他，“你知道的？还是你不知道的？”
　　林惊蛰避而不谈，只是笑着说：“话说得太清楚，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用手指了指天，意味深长地告诉他们：“再说了，此间的主人也不想你们知道的太多，不然怎么报仇呢？”
　　他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就很容易让人迷惑。赵天阔就是那个迷惑的人。他结结巴巴地问林惊蛰：“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惊蛰没回话，还是含着笑看他。李月溪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也没有开口。只有赵天阔一人大步走到林惊蛰面前，质问道：“你怎么这样？这不是在害人吗？”
　　“总有浮世八千梦，圆我人间一场空。”林惊蛰提着灯，笑着说出这句话。
　　灯光仅仅照到他的下颌处，再往上看，便只能看见他那被黑夜遮住的大半张脸，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楚。但这句话响起时，赵天阔和李月溪二人却无端觉得，他的表情是悲悯的。
　　没有缘由，只是他们的直觉，哪怕他们相识不过三日。
　　林惊蛰没管他们怎么看他，淡淡道：“去书房，我会告诉你们基本的信息。”
　　说罢，他便提着灯，转身加快步伐，以最快的速度到了他的书房。
　　招呼这二人坐下后，林惊蛰便开门见山道：“你们想先了解什么？李府的人员构成，还是闹鬼事件的始末？”
　　李月溪毫不客气地说：“我想先了解李府的人员构成。”
　　林惊蛰看了她一眼，才道：“李府的主子现今共有五人——李老爷及其夫人，李家的两位公子，以及李大公子的夫人。”
　　赵天阔插了一嘴：“为何我没在宴席上看见李少夫人？”
　　林惊蛰笑而不语，李月溪却是真的觉得她师弟很有必要下山游历。她扶额，对赵天阔说：“如果我没猜错，站在那名中年妇人——也就是李夫人——身后的女子，就是李夫人。”
　　林惊蛰从旁解释道：“在规矩森严的人家，女子一般是不允许上桌陪客吃饭的，必须另开一桌，或是等人全吃完了，才能上桌吃饭。”
　　赵天阔大受震撼，脱口而出：“如果有人敢这么对我娘和我姐，那这人一定是在找死。”
　　林惊蛰笑了笑，看着李月溪问：“李道长还想知道什么？需不需要我告知你闹鬼的详细过程？”
　　出人意料的是，李月溪问林惊蛰今夜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去探查究竟。林惊蛰还真的思考了片刻，拒绝道：“今夜不行，明晚再一起去。”
　　李月溪也不强求，决意今夜他们自己去逛逛李府。林惊蛰却好似知道她的想法，笑着通知她：“今夜你们也不许去，老实一点。”
　　他俩随意敷衍几句，便打算离开，为夜探李府做准备。林惊蛰一看就知道他俩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摇了摇头，趁他们转身的时候，果断地敲晕了他们。
　　二人完全没有防备，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再之后，林惊蛰把他们搬回他们各自房内的榻上，就离开书房，回自己的卧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