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江吟》月独酌

4、第 4 章 林

　　林惊蛰一回到卧房内，一道红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那道身影的距离，看着面前那张带着血泪的娇艳面庞，笑着问：“月姨娘找林某有何事？”
　　月姨娘阴仄仄地笑了一声，就跟生锈的铁在地上拖动一样。她盯着林惊蛰，眼睛渐渐变红，尖声质问：“林仙长可是要帮那两个人对付奴家？”
　　“姨娘说的什么话，”林惊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无辜，“我都把他们打晕了，怎会帮着他们对付你？”
　　月姨娘的视线像是刻刀一样，狠狠地刮在林惊蛰身上，带着审视，仔仔细细地看了林惊蛰一遍。随后，她冷笑着，威胁林惊蛰：“最好如此，不然我拼着魂飞魄散，也要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不会无缘无故阻碍旁人报仇，”林惊蛰给她喂下一颗定心丸，“除非报仇行为会牵扯到无辜的人。”
　　月姨娘依旧在审视他，笑意不达眼底。她绕着林惊蛰不紧不慢地飘着，眼睛还是红的，却带上了一丝兴味。
　　她像是第一次见林惊蛰，惊叹道：“没想到啊，修仙者中，竟还有你这样的人。”
　　“奇怪，冷漠，狠心，却又心善。”她停在林惊蛰正对面，歪着头，一字一顿地说。
　　林惊蛰眨眨眼，笑着说：“我修过魔，跟别的修仙者不一样，不是正常的吗？”
　　月姨娘看着他周身耀眼却不刺眼的金光，笑一下，忽而道：“我今夜就要动手了。”
　　林惊蛰心领神会：“我不会阻碍你，就是你得快点。”
　　“为什么？”月姨娘神色一变，脸上的血泪开始向下流动，“你要对我坐什么？”
　　“别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林惊蛰不动如山，“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毕竟我只是把那两个小朋友敲晕，不是给他们喝下那种让人昏睡到天亮的药，你不快点的话，仇就报不成了。”
　　闻言，月姨娘面色一沉，不再有闲情雅致同林惊蛰你来我往地试探，匆匆离去。
　　林惊蛰望着像是被狂风吹走的红影，笑了一下，优哉游哉地倒在小榻上，闭眼放出神识，悄悄监视月姨娘有没有越过报仇的那道界限。
　　月姨娘没有发觉林惊蛰的神识，直奔李府东头的一间院子，狠狠地撞开紧锁的红木门。守在门边的小厮被砰的撞门声下了一跳，正欲张口骂人，就被一阵阴冷的大风给刮得睁不开眼。
　　待风刮完，小厮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自认倒霉地再去锁门。不过很快，他意识到此事的不对劲，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自己动手掐了好几下人中，才颤颤巍巍地惨叫出声：“快来人啊——大少爷的院子里进鬼啦——”
　　与此同时，小厮连忙向院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有鬼。整个李府都被他这一嗓门喊得骚动起来了，所有人纷纷起身，提着灯笼往李大公子的院子跑去。从上空看，李府内一堆稀稀拉拉的黄色小光点都朝着一个方向跑去，最后又汇聚在一起，成了一个光团，看着好不壮观。
　　李老爷和李夫人原本都已就寝，听着这动静，随手披了件外衫在身上，便急匆匆地跑去看他们的大儿子。由于跑得太急，李老爷的一只鞋子在半途掉了，李夫人披散的头发也在跑的过程中变得乱糟糟的。
　　李府的动静太大，让李月溪和赵天阔比林惊蛰预估的要醒的更早。李月溪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赶忙从榻上一跃而起，飞身出门，用着宗门特有的步法急速赶往她昨晚去的院子。
　　当她到时，一个红衣女鬼正用手掐着李大公子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大公子——今天——你该遭报应啦——”
　　李月溪果断拔出剑，直接劈了过去。月姨娘伸手抓住她的剑，扭头盯着她：“呦，仙长怎么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她说话的同时，也不耽误她拎着李大公子飘到李月溪面前，用另一只手扇过去。李月溪挽了个剑花，反手挡住了她扇过来的手掌，给她留下了一道翻滚着黑雾的伤口。
　　月姨娘把李大少爷扔到一边，两只手上的指甲变得又黑又长。她冷笑着盯着李月溪，直接向她扑过去。李月溪把剑横在面前，挡住了她的指甲。
　　指甲在剑上划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听得李月溪要抓狂了。忽然，剑上的力道一松，红衣女鬼消失不见了。李月溪拿剑做防御状，神识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奇怪的是，她就像水融入海洋一样，任凭李月溪如何探查，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这时，李老爷和李夫人闯了进来。李月溪瞥见他俩，连忙喝道：“别进来！这女鬼才走！”
　　李老爷顿时停下了脚步，李夫人却没管这么多，抱着角落里的李大公子哭嚎：“我儿——为娘来迟了——”
　　见儿子昏着，脖子上还有青紫的掐痕，李夫人对着李月溪怒目而视：“仙长，你就是这么保护我儿的？”
　　李月溪以十分客观的语气回她：“夫人，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只是要我调查李大公子撞鬼一事，怎就变成我保护他了？”
　　李夫人咬咬牙，还想说什么，被李老爷制止了：“够了！莫在外人面前闹了！”
　　他站在门外，笑得小心翼翼：“仙长，拙荆无状，还请见谅。”
　　这时赵天阔姗姗来迟，听到这句话，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李月溪回道，“师弟在外头可有见着一个红衣女鬼？”
　　赵天阔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没有。师姐你和她交手了？”
　　李月溪点头，算是回答了他。旋即，李月溪扫视周围一圈，问道：“少夫人呢？她没和大公子在一块儿吗？”
　　众人这才想起她来，连忙去找她，却始终没有找到。最后还是一个小丫鬟说出了她的去处：“少夫人好像去拜神了。”
　　“拜神？！——”李夫人不可置信地喊出声,“她丈夫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有心思拜神？”
　　李老爷的面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跟李夫人解释道：“她籍贯是灵州城，自幼信仰月神，而夜间拜神，正是他们需要遵循的戒律。”
　　李夫人撇撇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打发方才那个小丫鬟把少夫人叫过来。
　　小丫鬟接了命令，连忙跑去少夫人平日拜神的静室里。静室有点偏，小丫鬟走了快半柱香才到。
　　就在小丫鬟准备敲门时，少夫人自己打开了门，平静地问：“外面发生何事，怎如此吵闹？”
　　小丫鬟低头答道：“大少爷撞了鬼，所幸两位仙长救人及时，现下夫人唤您去照料大少爷。”
　　“走吧，”少夫人越过她，“记得把门关上。”
　　小丫鬟诺诺应声，低眉上前关门。但她有些好奇，在门彻底关上前，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静室昏暗，只有供桌上白龙两盏长明灯，勉强照亮了桌上摆着的神像。神像右手拿着一柄缠着花枝的剑，另一手拿着一个铃铛，眼眸低垂，神情悲悯。但小丫鬟看着神像右眼眼尾下的朱砂痣，却无端觉得眼熟，就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忽然，一道红影飘过供桌，长明灯的烛火明灭，神像悲悯的神情也变得凶恶。小丫鬟被吓了一跳，连连退了好几步，不料却好似撞到了人，还重重地踩了一脚。她连忙回身，发现那人是少夫人，眼睛顿时就红了，惴惴不安地低下了头。
　　少夫人却没有责怪她，自己动手关紧门后，便带着她离开了。小丫鬟松了口气，毕恭毕敬地跟在少夫人身后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一个红衣女人在她们走后施施然现身。随后，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月姨娘，你还要继续吗？”
　　月姨娘啧了一声，皱着眉头说：“你监视我？”
　　“我这不是不放心嘛，”林惊蛰出现在她面前，“要不要我帮你？”
　　她看向林惊蛰，啐了他一口，冷笑道：“你不是名门正派吗？”
　　林惊蛰也没恼，好脾气地说：“早就被除名了，若你去外头走走，估计还能听到我的骂名。”
　　“这话鬼都不信！”月姨娘双手叉腰，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编瞎话也请你认真点！”
　　林惊蛰摸了摸下巴，笑呵呵地应了。但月姨娘知道他的脾性，心知他只是在敷衍，又冲他翻了个白眼：“行了，话不多说，你打算怎么帮我？”
　　林惊蛰在储物戒里掏了片刻，拿出了一条红色的石榴裙，递给她：“诺，这件法衣有隐蔽功能，还可抵挡化神期的全力一击。”
　　月姨娘看看裙子，又看看林惊蛰，眼神渐渐变得不对劲。林惊蛰一看，就明白她误会了什么，一时有些好笑，澄清道：“别误会，这本是我送师妹的生辰礼。”
　　月姨娘哦了一声，可眼里的戏谑始终没有散去。林惊蛰没有继续解释，又给了她一炷香：“这是迷魂香，点燃后，保管他睡上三天三夜。”
　　月姨娘拿着裙子和香，盯着他，眼里的血色渐渐浓郁：“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惊蛰面不改色地回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月姨娘逼近他：“你在这儿的时间不是比我久吗？怎还要向我打听了？”
　　“这件事我还真的只能问你，”林惊蛰叹了口气，“你知道府中最北边那座极为高大的建筑是做什么的吗？”
　　月姨娘停下脚步，爆发出尖锐的笑声：“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可是——祠——堂——啊——”
　　林惊蛰默默拉开和她的距离，心想：幸好开了结界，不然这冲天的怨气，怕是要将那两个小辈引过来了。
　　月姨娘的情绪有些失控，原本苍白的肌肤染上了青紫的伤痕，鲜红的伤口布满全身，整齐的衣裳好似被人撕烂，像条破布披在她身上，黑色的怨气具体可见，萦绕在她身边。
　　她癫狂地笑着，恨声道：“他们锁着门，什么都不给，还要她跪着忏悔——”
　　林惊蛰无声叹息，念了段清心咒，唤回她的神智。月姨娘神情逐渐清明，重新变回正常的模样。
　　她看了林惊蛰一眼，一句话不说，直接拿着东西走了。
　　林惊蛰则在原地放了一个净化符，清理干净现场的阴气后，直接往李府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