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休戈决定黑化》鹿逢春

2、第 2 章 第2章

　　会后整整两个小时，许颂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翻来覆去地画着猫头鹰，它口衔橄榄枝，外围两圈葡萄藤环绕，取自圣经的撒玛利亚人寓言：心怀偏见者蒙羞。

　　休戈没有轻视声名狼藉的金丝雀，反而热情地握手，亲切地称呼许颂霖为西里尔。

　　笔尖劈叉，墨汁倒映着五官缩影——可他压根不是许颂霖。

　　他才是休戈·蒙莫朗西。

　　草图纸上是蒙莫朗西家族流传千年的徽章，两小时前是他自己的婚礼策划启动会，凡此种种原本都该属于他。

　　然而至今无人察觉。

　　他从贵族休戈沦为老赖之子、恶毒风骚男配许颂霖，就在半个月前的西西里夜宴。彼时他被绑在行政套房的床上，脑子里有个声音冷漠地宣判他的死刑：他只是一本耽.美小说的配角受，按照原书剧情，他将成为大公索恩的地下情人，并且不甘于现状，又借项目之便百般勾引贺铭渊，最终成功落个凄惨的下场。

　　休戈·蒙莫朗西何至于此。

　　哪怕他不是休戈，不做休戈，也不代表他可以被人肆意践踏。

　　蒙莫朗西家族的大门永远只为血脉而开，没关系，全世界还有绝对不会割舍他的母亲，只是这张脸太漂亮了，没有索恩，他甚至走不出令他蒙羞的西西里——冥冥中，注定休戈要走许颂霖的老路。

　　万幸他和索恩关系匪浅。

　　他们一起长大，情同手足，那些青梅竹马的细节应该足够取得索恩的信任，谁料一场针对索恩的刺杀再次打乱计划，休戈不得不临阵退缩，因为一次两次，书中剧情出现了明显的偏差。

　　仿佛每一次试探的结果都是对休戈的惩罚，警告他只能做行迹卑劣的许颂霖——休戈折指跳床，扑向杀手，屈服于原书剧情绝无可能，同样是攀附，吃囗囗不如吃枪子儿。

　　为了见贺总，为了送字条，休戈险些丧命，他回过神，又用中文写下自己的名字，看似隽雅，实则杂糅。作为他的老师，贺铭渊儿时写正楷，成年写狂草，写得一手武艺超群——读者借文字想象作者笔下的角色，他就借文字抓住命运的一笔一划。

　　片刻，纸篓里又多一团愁绪，两天过去，手机开关无数次，命运始终没有任何答复，休戈难以自控地想起许颂霖对他热络的称呼，想象那些酸掉他大牙的枕边风——许颂霖是故意的，要么失忆要么故意，总之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咚咚咚！

　　“西里尔，索恩说项目黄了，”戴维话锋一转，“不过他订了大餐，快出来吃饭！”

　　“西里尔？”

　　休戈抬头，一副惊弓之鸟。

　　“写，什么呢？”戴维见他脸色苍白，攥紧纸团，就只在门口说：“快过来，等你开餐！”

　　休戈拍拍脸，只好去到大会议室，一进门，满桌澳龙和牛、披萨意面、水果甜点，刚才黑得发亮的屏幕正在放送穿普拉达的女王，原以为大家多少有些沮丧，不想都是一副见怪不怪，反而津津乐道地点评安迪身上的那件天蓝色毛衣。正在分盘的是经理黛西，休戈刚进公司时的带教，从整理文件到统筹策划，她目睹休戈半个月来的成长，亦师亦友，也深知休戈不是那种人。

　　“想要奢华的婚礼，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黛西把盘子塞给休戈，上面盛满了对他的关心。“别放在心上，这些富豪追求的是名利双收，他们要奢靡也要节俭，对贺总来说，系统漏洞也许只是借口，介绍册里那一连串的0才是噩梦。”

　　贵族的追求何尝不是名利双收？休戈摆弄着盘中食物，思来想去，母亲之外，也未必有人肯陪他血雨腥风，他们只会怕惹贺铭渊不快，白费这场来之不易的联姻。

　　“…现在也成我的噩梦了。”戴维长叹，他原本打算在上一个项目结束后去里昂度假，航班是被迫取消的，现在又要被迫重新订购。

　　“订不到？”黛西随口问。

　　“订到不如订不到，你知道吗，”戴维给休戈看界面，用力拨那四根指头，“足足四倍，四倍！我人还在米兰呢，怎么感觉钱包已经空空如也！！”

　　休戈瞄了一眼数字，不敢多嘴。

　　“是不是很贵！”

　　“太贵了。”休戈从善如流。

　　手机突然跳出消息，戴维随手上滑，对正经新闻不感兴趣，藏在字里行间的贺星科技却在休戈眼前炸开，他立刻搜索相关消息，几篇冗长的新闻一扫而过，此次重大事故定调，实施部副总怀方引咎辞职。

　　噩梦于他。

　　两天时间用来处理高层人事堪称高效，用来联系某个人却只能算拖拉，贺铭渊这么快揪住公司内鬼，有没有想过身边还有残余？休戈一笔一画竭尽全力，他到底是没认出，还是心存怀疑，还是，

　　木已成舟，所以顺水推舟？

　　众人惊呼，电影来到最经典的桥段：蒙太奇变装。

　　“感觉男友都配不上她了！”

　　“拜托，原本就配不上！”戴维靠过来，“是吧西里尔！”

　　手一松，叉子掉落在地，休戈两指捏起来扔了，后知后觉有些反胃。改头换面就让安迪的男友难以辨认，那么脱胎换骨呢，贺铭渊怎么可能认得？如果贺铭渊认不出，母亲也认不出，当所有人都认不出，即便他坚持到底，

　　他还是他么？

　　会议室外，索恩匆匆折返，黛西和同事连声招呼，只见他边走边说自己有事。

　　“哇，”戴维嚼嚼嚼，“老板要找谁决斗么？”

　　休戈冲过去，跟着进了办公室暗门后的套间，卧室深处是超大衣帽间，丝织棉麻包容万物，给对话笼上一层朦胧的私隐。

　　“索恩，我有事找你。”休戈说。

　　“明天再说。深色不行，浅色不行，不深不浅更不行...”索恩皱眉，在几件深色西装里犹豫，他勉强挑了套兼顾庄重与亲和的，争分夺秒选起内衬领带。

　　若非共事，休戈还真不相信曾经霍华德管家的调侃，说索恩私下不修边幅，甚至穿着睡衣去授勋——稍后的约会大概很重要，但休戈等不起，

　　“那晚的‘事故’调查得怎么样？”他问。

　　刺杀案至今没有眉目，索恩埋进对面衣柜，消毒水味穿越记忆袭来，那时许颂霖安静地躺在病床，索恩还当他真的无欲无求，

　　“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休戈攥了下裤袋。

　　“隐私最好向对家打探，而不是当事人。”索恩瞥休戈一眼，千挑万选的西装说换就换，挂回去挤在一众浅色衬衫里，索恩要从头再来，这就是给休戈的第二次机会。

　　他见背后衣柜里的西装颜色偏深，有一套骨螺紫的三件套，样式偏旧，印象里是索恩出席某次家宴的正装，休戈不记得夸过什么，那之后骨螺紫就成了索恩的偏爱，休戈递给他，

　　“这套衬你。”

　　索恩望他，“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黛西没提醒你总监的职责范围？”索恩扔了那套衣服，这种不耐烦极少出现在他脸上。

　　“我，我是——”

　　“你是谁？”

　　在家休戈常陪母亲做礼拜，但他其实并不信上帝，现在才真切体会到，他的一言一行正在受‘上帝’裹挟。

　　最后索恩下了逐客令，忽然手机作响，索恩接通，开头几个字出来，休戈就知道他应该掉头就走，哪怕索恩忘记再次强调。但脚下似有千斤，他根本动不了，对面声音轻又焦急，每一个字都如同巨石，重重砸进休戈的心窝：

　　蒙莫朗西夫人过世了。

　　那个无论如何都会接纳他的母亲，那个唯一心疼他身负重担、只希望他健康快乐的母亲，那个自己重病，却还在深夜给他拍背哄睡的母亲过世了，

　　他再也没有母亲了，

　　再也没有人会相信他是休戈·蒙莫朗西了。

　　他张口，说不出话，他想见母亲，不知道夺门该往哪里冲，他应该回到母亲身边，立刻马上，可他连参加葬礼的资格都没有。

　　蒙莫朗西夫人的儿子是清白高贵的休戈，

　　不是他这个肮脏卑劣的金丝雀。

　　这又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吗？罚他自作聪明，妄图拨乱反正，是他害死最爱自己的母亲，母亲不该死，

　　该死的是他。

　　“...现在谁陪着休戈？”索恩还想问，对面却说蒙莫朗西公爵对外宣布，贺铭渊将以休戈未婚夫的身份操办后事。

　　电话挂断，两人都不能平静。

　　“…我”
　　“还以为能借此让他看清那家伙的为人，没想到他还是这样单纯！”

　　婚礼策划启动会，索恩提议隐瞒贺星的过失，休戈就猜到他有所图，但这份情义远比想象中强烈，因为他说：

　　“没有人比我更爱他，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做他的未婚夫！”

　　说完索恩才反应过来，还有个不该在这儿的人，索恩步步紧逼，这种压迫感似曾相识，那晚西西里的夜幕融进温暖的大海，让休戈得以窥见底下暗藏的冰山。

　　“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索恩的声音很沉。

　　休戈在悲痛里退无可退，他想说什么，又能说什么？难不成说他就是休戈，他的爱人即将和盗窃他身份的小偷步入婚姻，所以他不得不请求这个疯狂的爱慕者施以援手？

　　可现在他是‘许颂霖’。

　　“刚才你问我是否有喜欢的人，”索恩捏休戈肩膀，仿佛在掐他的脖颈，“现在你听见了，”

　　“…我不想听！”
　　“他的名字叫休戈·蒙莫朗西！打从娘胎他就该是索恩·霍华德的未婚妻！”

　　休戈一窒，他应该感到高兴么，索恩和贺铭渊都爱着同一个人，那个人叫休戈，他就是休戈，只是脱不下许颂霖的皮囊。

　　他们愿意接纳这样的休戈吗？

　　休戈瘫坐在衣服堆，索恩大概气他非要找个黑发黄皮的臭小子，于是照虎画猫，要他看清贺铭渊的刚愎自用、毫无绅士风度，要他看清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带着这份热烈又扭曲的爱，索恩甩开手，大步走到立柜抽屉，咔嗒一声，黑洞洞的枪口毫无征兆地对准休戈。

　　砰！

　　休戈双眸一颤，浑身血凉，足足两秒才确认那只是宝石袖扣落地的声音。

　　刚才的要死要活顷刻成了笑话，休戈突然明白，死其实不难，难的是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那么他应该坦白自己的身份么？休戈心有余悸，毫无证据的剖白只会激起索恩的杀心，说来说去，无非在休戈这张脸。

　　所以即便索恩相信，为他这个所有人眼中的‘许颂霖’去对抗全世界，那又如何？

　　难道他这辈子都只能以许颂霖的身份活着，

　　再以这个身份死去？

　　...

　　索恩给不了他要的东西，贺铭渊也给不了，谁都给不了。

　　枪上膛，

　　“5、4——”

　　“你要的是休戈。”休戈定睛看向索恩。

　　枪口成了话筒，索恩大发慈悲，听他辩解。

　　“杀了我并不能帮你得到休戈，相反，”休戈一字一顿，“我保证你会永远失去他！”

　　面前的这个人长着女孩儿般的脸蛋，因混血而深邃的轮廓反而强化了东方美，实属上乘样貌，这也是索恩最厌恶的类型，他手握真理，对方空口无凭，可他竟然犹豫了。

　　“怎么样，我负责贺铭渊，你负责休戈，你敢么？”休戈走过去，胸膛抵住黑洞洞的枪口，他笃定索恩会答应。

　　…

　　“你只有一次机会。”

　　说完索恩摔门而去，休戈勉强扶住门框，抬手一摸，满头冷汗。

　　亏他还能笑出来，佝偻着笑得天昏地暗，他真蠢，都成了‘许颂霖’，又何必固执于所谓贵族的矜持？‘上帝’要他顺从他就顺从，要他勾引他就去勾引。

　　活着，并且恢复身份，除此之外全都无所谓，他是谁，

　　他要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