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休戈决定黑化》鹿逢春

1、第 1 章 第1章

　　早上9点不到，人潮还未席卷米兰的黄金四角区，拿破仑大道的阳光倾泻而下，映照两侧鎏金似水的橱窗，从圣巴比拉广场往北拐进威尼斯大道，一抹青葱隔绝热浪。

　　7月，法国梧桐的耀眼时刻。

　　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加长疾驰而入，停在一家名叫Fornasetti的家居店旁，绿叶划过黑白脸谱阵列的橱窗，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30分钟前，他们刚落地利纳特机场，全球ERP旗舰大会巴塞罗那站为期三天，以Autonomous Enterprise为主题，作为受邀嘉宾，贺星科技的总裁贺铭渊也做了简要分享，此刻人到意大利，正装没换，先约了这边的客户。路上休戈颇有微词，说婚礼讲究吉日吉时，婚礼策划启动会亦是如此，贺铭渊却信奉科学，表示择日不如撞日。

　　在密闭空间呆得久了，抬头一见天日，长途跋涉的疲惫随风而逝，贺铭渊忍不住扶了下镜框——倒是个好地方。

　　“进去吧。”休戈挽他。

　　贺铭渊：“冷？”

　　“不冷，”休戈笑靥明媚，“就是觉得，今天的沟通会非常有趣。”

　　会都没开，贺铭渊莞尔，看见店招上的三个裸色字母，笑容淡了些。

　　WWs，全球顶奢婚礼策划事务所，专为各界名流量身定制，也是法国蒙莫朗西侯爵的家族御用，奥地利塔克西斯男爵之子与离散制造巨头、莱茵时代总裁的世纪婚礼至今仍是佳话，事务所虽好，

　　负责接待的总监却不是东西。

　　半个月前西西里皇家夜宴，有个无名之辈一夜间跻身名流，第二天WWs创始人之一的索恩·霍华德亲自下场，封了各国媒体的嘴，坊间传闻就此一发不可收拾。说这麻雀虽小，五毒俱全，勾得大公索恩忘了身份，非把人捧进自家公司作了金丝雀。

　　这其实和贺铭渊没关系，只是凑巧他收购一家英国科技公司，凑巧有霍华德家族信托注资，无良股民就此疯炒贵族经济概念，做空机构趁势火上浇油，轰轰烈烈半个月，烂摊子到现在还没收拾利索。

　　好一只五毒俱全的金丝雀。

　　进门前秘书欧文又接了通电话，贺铭渊就让休戈先进去，两人回到车边，欧文语速飞快，“刚收到消息，星图3.0出现0day漏洞，CVSS评估9.9。”

　　贺星科技扎根于ERP领域多年，新开发的自主ERP系统广受好评，没出过重大事故，CTO还在回国的飞机上，实施部只有副总怀方坐镇，贺铭渊当机立断，“立刻启动响应，让怀方先着人处理，法务跟进，责任范围内的赔偿尽快到位，财务整合数据，2小时后向我汇报。”

　　“怀总刚休病假。”欧文第一个电话就没打通，马不停蹄又打一圈，才说：“总监和工程师都在，实施部已全员出动。”

　　贺铭渊这才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戴回去又问：“WWs是贺星的客户吗？”国内外使用星图的公司数不胜数，WWs庙小佛大，贺铭渊没有印象，不太放心。

　　“应该不是。”

　　“核实下。”

　　“好的，”欧文捂着手机，“是否需要调整行程？”

　　“不用。”贺铭渊大步流星往里走。

　　今早的会议内容是初步沟通婚礼事宜，在听闻这位许总监竟然还在迟到的路上，暂代的还是传闻中的大公索恩，贺铭渊不免生出兴师问罪的冲动。

　　“抱歉，十分钟后西里尔一定到场。”

　　索恩敢保证，贺铭渊哪里敢信，听说他上周还在卧病休养，总监西里尔陪着君王不事早朝，现在他西装革履，春风得意，天知道究竟搭错了哪根筋。贺铭渊心内不屑，面上相当体恤，“许总监劳心劳力，我们等他就是。”

　　…

　　很快他就后悔了。

　　咖啡过半，长途电话打了三通，介绍册翻了无数遍，进来的还是索恩，说：

　　“我们先开始吧。”

　　说的先开会，开的什么会，百叶不拉，电子屏一片黑，休戈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么？”

　　“问题不大。”索恩说。

　　“蒙莫朗西和霍华德家族世代交好，能帮忙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休戈说。

　　索恩仍表示不必担心，说着看向贺铭渊，“今次初步沟通，主要是了解两位新人的想法，是否有意向案例，有哪些家族传统，婚礼规模和宾客数量，预算和优先级等等，不过两位可以先聊聊相恋的过程，以便我们确定整场婚礼的情感基调，助理负责记录。”

　　闻言休戈低头，两颊微漾。

　　看这态度，日后要更换策划实属不易，若非蒙莫朗西家族御用，WWs本不在贺铭渊的考虑范围。身为总裁，一言一行皆是上行下效，贺铭渊向来守信，约定的会议哪怕无法到场，至少亲自向与会方解释，所以比起会议本身，眼下贺铭渊最需要约法三章：

　　“我想我们有必要先确立红线，比如时间。”

　　门外忽然骚动，隐约有脚步来去，那人像是犹豫该不该在这时候闯进来，给本就冷场的会议再来个雪上加霜，贺铭渊又摘眼镜擦了下，干脆翻起自带的资料。

　　随后那人就进来了。

　　“西里尔来了。”休戈提醒他。

　　贺铭渊没空理会，余光见对方从容走到圆桌对面，站定不急说话，仿佛老师发威，要学生抬头认真听讲——迟到还摆架子，这金丝雀惯会倚势凌人。

　　“临时有事处理，列位见谅。”

　　金丝雀开了金口，声似黄鹂，说得轻巧。贺铭渊把资料往回翻，休戈拉他，起身和这位总监握手示好，等那只手主动伸到贺铭渊跟前，他合上资料，修长白皙的指尖更近一寸。

　　“许总监客气，有事不㤃先去处理，等你我双方都准备妥帖，再谈不迟。”贺铭渊笑着略过手，也不看人，起身就要走。

　　“西里尔，怎么不告诉他们迟到的原因？”那助理忽然插嘴。

　　“等等我。”休戈站着没动。

　　满会议室都看贺总的意思，也行，不就是坐了会儿冷板凳，他回身，看的却是索恩，索恩非把戏台交给他的金丝雀，贺铭渊这才斜向粉墨登场的西里尔，

　　也就是总监许颂霖。

　　对方一身午夜蓝真丝混纺西装，手工米兰扣眼，那不勒斯软肩，腰线微收，精致修身，青金石的月牙袖扣小巧别致——阳光下这副笑不露齿的仪态，似乎远比这身定制考究。

　　可那又怎样？

　　贺铭渊不是昏君，不为美色所惑，糊涂到让金丝雀骑在头顶过家家，贺星科技也不养闲人，他要真大发善心，出门左拐，把钱撒在哪里不好，非得和攀龙附凤的金丝雀白费唇舌？尤其这个许颂霖正盯着他，有一瞬间，隐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这份手段或许真的可以屡试不爽。

　　“请说。”贺铭渊不冷不热。

　　“二十分钟前，”许颂霖操着流利的英语，个别处似有小舌音，“敝司本地部署的ERP系统突发高危漏洞，经过初步判定，关联电脑的内存被注入恶意载荷驻留，出于对甲方隐私的绝对保护，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应急措施，因此耽搁了会议。”

　　助理摊手，“很遗憾，正是贵司开发的软件。”

　　没记错的话，贺铭渊看了眼欧文，对方刚跟他确认WWs不在服务之列。

　　他或许真的该听休戈这个法国人的话，出门前看老黄历，否则怎会屋漏偏逢连夜雨，从不休假的怀方突然告假，向来谨慎的欧文出了差池，所谓恶意载荷，应该就是那个CVSS评估高达9.9的超级漏洞，WWs的客户个个显赫，许颂霖从头到尾言辞潺潺，甚至是在安慰他这个主要责任人，只是既然善解人意，难道不更该明白避免误会的重要性？

　　“确实是高危漏洞，”贺铭渊按下疑问，迅速切换身份，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所幸他技术出身，大学还是全球黑.客夺旗赛的冠军队长，“贵司在哪层办公，我来做应急处理。”

　　“贵司工程师在来的路上。”许颂霖婉拒。

　　贺铭渊刚想叮嘱具体的隔离细节，休戈紧接着抢了他的话，许颂霖倒是认真听了，然后说：

　　“谢谢，我拔了电线。”

　　…

　　贺铭渊眼睛微动，许颂霖那样子，仿佛拔的只是毛线。

　　“极端情况下，这么处理没问题。”难得贺铭渊无用武之地，对好意隐瞒的甲方兼乙方，此刻唯有歉意。

　　“抱歉。”

　　“贺总客气，半个月前贵司工程师带人登门维护，有位叫令谦的女士曾提出疑似漏洞，可惜当时没有下文，”许颂霖点到即止，“万幸令女士提醒，目前公司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是么？”休戈略感惊讶。

　　贺铭渊察觉到字里行间的微妙，“许总监是否记得当时工程师的名字？”

　　先作拖延，后又隐瞒，摆明了无意为难，许颂霖看似和坊间传闻大相径庭，对别人的下属尚且过目不忘，贺铭渊笃定他一定记得。

　　休戈却表示再十万火急，也是回公司再说不迟，向外人追问自家公司的失职下属，给后续处理增加风险不说，日后还容易落个刻薄的名声。只是许颂霖大概听不懂法语，听罢还诚恳地说记得。

　　然后他提笔，戴维撕纸，奥罗拉青金石绿f尖，落笔力透纸背，纸面一转递给贺铭渊，咫尺间，休戈跳上前——

　　贺铭渊笃定自己从那双眼里看见了恐惧，哪怕只是极短的一瞬。

　　“呀，好漂亮的花体字！”休戈非常礼貌地接过来，转身巴巴儿望向贺铭渊。他掌心托着字条，明明是许颂霖亲笔书就，此刻却变成独属于情人间的密语，

　　“看看，写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