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蔷薇之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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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花园，花香浓郁，宋曈不适地摸摸鼻子。雪山蔷薇开了大半，像是黑夜中的瑰丽宝石，层层相裹的花瓣透出暗红幽光。
“你胆子确实够大。”少年看着只身前来的女孩，冷笑道。
宋曈在睡裙外只搭了件针织披肩，身姿挺拔，立在走廊光影的交界处。
“什么事？”宋曈言简意赅。
花园深处，他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走。危机感袭来，宋曈拒绝前往，半个身子依旧陷在亮光里。
少年不满地啧了一声。
今晚没有月亮，宋曈也不是什么易哄易骗的傻白甜大小姐，她知道黑夜里可能会有什么，“就在这里说。”
野猫在暗处抬头向古堡高层望去，那里的灯光还没完全熄灭，神父还未结束夜间巡逻。
他没有时间向宋曈说明一切，直接扣上她的手腕，瞬间将她拽入阴影。
“你……”宋曈根本来不及站稳，就被他带到了灌木丛后。
宋曈死命想挣脱他的束缚，野猫却硬要拽着她往花园深处走，远远看去，两人的身影像是谁也不让谁的小牛。
“我就知道你是——唔！！”
“别说话。”野猫死死捂住她的嘴，再度压低声音，明亮的眼睛穿过黑夜，盯着某处地方。
宋曈来不及大喊救命，二度开花，被他强迫着摆正脑袋，以一个十二万分不愿的姿势望向花园的后侧门——那里连接着通往厄尔庇斯湖的木道。
锁链被整齐地摆放在花园内侧的空地上。
有人在深夜打开了这扇门。
宋曈心下一惊，谁出去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早上在岸边偶遇的林薇。可转念一想，神父不可能将自己的钥匙给一个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林薇不可能打得开这扇门。
可早上——
对啊，早上明明是自己借了神父的钥匙打开门锁，当时的自己只顾着让林薇赶紧离开湖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
她有一把钥匙。
或者说，她能撬开这把锁。
宋曈心里咯嗒一下，有个不那么美好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是林薇？”宋曈不敢大声，压着嗓子问他，“她去湖边……？”
“看那里。”野猫的手简直像一把铁钳，宋曈完全无法脱离他的掌控，只能任由他带着往铁门口靠近。
“那就是林薇——”他指向林中移动的白色身影，“你不想知道她的秘密吗？”
随时都可能会被拖入黑暗的恐惧，夹杂着夜里簌簌的寒风，如成堆蛆虫蔓延上她裸露的小腿肚。几乎是在一瞬间，她作出回答：“我不想。”
“放我走。”她开始挣扎，手环背侧的红色警示灯飞闪——她的健康指标发出警报，手环的曲面屏明确显示心率已远超正常值。
警告——
警告——
手环的红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你们一直在调查湖里的异种，错过今晚——”野猫松开手，没有选择强制带走她，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再也看不到它了。”
立竿见影。宋曈的动作幅度小了许多，她的瞳孔蒙上阴翳，冷冷盯着少年，“我必须带上1217，还有林昀……”
少年打断她：“你没有时间去喊任何人，如果你想知道这片湖水的秘密，现在就跟我走。”
“……”宋曈沉默了。她想起水质检测报告，小半月的数据显示这片湖泊一切正常。
“为什么是我？”宋曈问。
为什么偏偏是初出茅庐，没钱没势没有话语权的自己？宋曈不理解他的选择，现在她面临的情况不亚于逛街时突然跳出一个老头，把自己拉到角落说，恭喜你中了一百万。
问题是，她既不认识这个古怪的老头，也没有买彩票。
野猫回答，“你说过，你信奉的是黑夜。”
信奉？黑夜？宋曈一脸茫然。
哦……她想起来了。有一回在花园，孩子们围住她，七嘴八舌地问她外面的事情，一开始，问题还是“外面真是人手一台飞行仪吗”“外面购物已经完全不用纸币了吗”，问着问着，孩子们的八卦心渐起，问题也变成了“你有喜欢的人吗”“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以及茵茵的那句，“姐姐也信奉神明吗”。
信奉神明？宋曈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她可以明确给出否定，除了逢场作戏，她从不信奉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但看着孩子们天真的脸庞，宋曈鬼使神差地扔出另一个答案——她信奉的，是黑夜。
因为光明短暂，黑夜永存。
当初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被少年曲解，到了现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可如果真如野猫所说，湖底藏着怪物，那它显然有比精密仪器更高的本领。这也意味着宋曈，或者说这座避难所的任何人，都没有能力对抗这个等级的异种。
她心一横：“带我去。”
少年弓着腰，在夜色中微微挑眉，对她的回答感到非常满意，但这样的表情并没有停留很久，眨眼间，两人消失在了铁门口。
他们灵活地穿过铁门，向森林深处进发。
少年没有带她走平常的林荫道，而是选择了一条长满荆棘和藤蔓的潮湿小路。他们踩着被水浸泡的软松枝，鞋底和泥泞的土壤发出沉闷的窸窣声。
“你听说莱拉的事情了吗？”野猫问她。
林子里静悄悄的，宋曈被他拽着，看不清眼前的路，但清晰地听到了远处微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咚。咚咚。
这下她才完全相信少年的话。
湖里有异种！那声音绝对是异种的心跳！
“没有。”她选择撒谎。
“莱拉五年前失踪了，所有的孩子们都以为她是被好人家领养，”野猫没有停下脚步，如鬼魅般穿梭在林间，“只有林薇和我知道，她就在湖底。”
“湖底？”
“是的，就在厄尔庇斯湖湖底。她变成了异种。”
宋曈立刻反驳他，“世界上……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例，这样的恶性事件。”
被感染异化成怪物——这是人类不敢触碰也不愿相信的噩梦。
宋曈从未听说过任何一家媒体报道过这样的事件。要知道，这可是能在全球掀起风波的消息，媒体不争先恐后抢着报道，就已经算是对全球安全做出巨大贡献了。
“你说的是新闻报道？”野猫不屑地轻笑一声，“报道里出现的事件，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们真的清楚吗？新闻主播口中的每一个词，新闻报道里的每一个画面，都是经过设计呈现。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能通过屏幕了解真相吗？了解那些……被控制的舆论背后的真相。”
宋曈安静地听他说。
“人们在报道里看到的，不过都是哄骗民众的谎言，异种重灾区得到了控制，粮食又得到了增产，未来的经济是蓬勃发展的，人类的新文明计划是所向披靡的——你见过哪个国家媒体整天报道那些搞得人心惶惶的新闻？”
宋曈不吭声，她虽然无法一次性理解少年话里的意思，却能充分感受到他字里行间的蔑视和愤懑。
——这显得每晚关注全球新闻的自己像个傻缺。
所以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莱拉死了，凶手是这里的所有人。”
野猫的声音传入她的耳内，宋曈竟然从中咂摸出几分悲怆。
“为什么不反抗？”宋曈问。
“反抗就有用么？”野猫接上她的话。
两人简短的谈话像是夜色中的一抹雾气，随即被风吹散在林间。
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跟着前人加快了脚步。
隐在云间的明月终于出现在这片土地之上，刹那间，林间坑洼不平的泥路，格外高大的树干，身前少年瘦削的身形，以及隐藏在丛林灌木间的湖泊，都在宋曈眼前清晰起来。
咚——咚咚——
咚——咚——
宋曈的心脏在看清岸边停驻的少女后剧烈跳动起来。
真的是林薇！
她的长发在月光下散发着诡异光泽，手中一本厚重书籍——宋曈依稀辨认出那是初见时她手上的诗集，《生命之歌》。
林薇的嗓音温柔而缱绻，像是塞纳湖畔边怀春的少女，可这嗓音的底色却又带着浓稠的哀伤。
她缓缓开口，冗长悠远的诗歌便从她的口中跃入夜里的湖泊。
永不凋零的蔷薇啊，
清晨的雨露没有带走你的芬芳，
你有着美丽的、带着生命般沉重的力量……
你昂扬的枝头融入黄昏的柔情……
震惊之余，宋曈猛地发现靠近她一侧的水面冒起气泡，渐渐地，小气泡咕噜咕噜汇聚，达到高潮后又慢慢消退，最终，湖底送来状如碗口大的气泡。
平静的水面瞬间沸腾，无数张阴森可怖的人脸浮现在林薇身前！
可她却好像只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低下身子，将一截莹白的手臂浸入水中，那些紧闭双目的东西感受到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向岸边聚集。
少女人面，千张万张，光滑惨白！
她们在月光下温顺而妖异，眼窝处被细密的鳞片覆盖，娇艳欲滴的唇瓣时而轻抿，时而发出天真的嬉笑。
林薇没有停下口中的诗词，她的声音依旧柔软而缠绵。
荒郊的明月也无法掩盖你纯洁的心灵，
世间的一切都不足以形容你的美好。
人们在教堂高声赞颂你的美德，
转身又嫉妒起你耀眼的光辉……
异种！
是异种！
宋曈的脑内一片混乱，她想努力张开口呼吸，却发现怎么都无法将空气吸入肺中！
冰凉的手捂上她的眼睛，少年的声音和这寒夜一样冷，“别慌。你的恐惧会让它发现你。”
几乎是颤抖着完成三次深呼吸，她的喉间开始回流空气。
黑夜里，她转了转手环，如果现在给1217或是林昀发消息，手环的亮光必定会把湖边的异种吸引过来。
怎么办？要跑吗？林薇呢？林薇会被异种杀死吗？不，现在的情况看来，比起林薇，异种的目标更可能是自己！
白裙少女捞起垂落湖中的手臂，怪物们依依不舍地涌来，布满肉瘤的触角缓慢地伸出湖面，小心翼翼地触碰她雪白的臂弯。
“有客人来了。”林薇转过身，双目凛凛，对宋曈站着的方位露出阴森的笑容。
全身血液有一瞬的凝固，宋曈猛地回神。
“快跑——”少年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寒夜，在她的耳边炸开。
湖畔边，女孩将手指竖在唇前，渗出骇人的低笑。
——不跑快点，可是会被抓住的哦。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蔷薇之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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