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蔷薇之心（七） ...
-
“我就知道宋扒皮派的活不简单，这两眼一睁就是干，两眼一闭就是睡的日子是人类作息么……”女人面色冷淡，嘴巴里没半句好话。
整洁明亮的实验室，华如雪劈里啪啦敲着键盘，电脑飞快运转数据。
“形势所迫。”史蒂芬看了她一眼，继续搅拌着烧杯里的溶液，透明溶液慢慢析出微小的蓝色晶体。
如果女人此时能多长一只手，早已高高竖起国际友好手势。
她聚精会神，紧盯眼前的屏幕，“三百多次的常规切片实验，我居然没有得出任何两组相似的数据。”
一旁脸色好不到哪里去的金发美少女弱弱开口，“艾德琳，你拿的是D级变异体，变异值自然比正常的异种低。”
华如雪切片里的组织来自一颗肉瘤球状变异的海马，D级变异，形状丑陋得早已分辨不出母体海马的原型，唯一能证明它原先海洋身份的，只有挂在培养装置壁上的金属铭牌。
她第一次见到它，是在培养区。
在她到来的第四天，它孕育出了一群全新的、未经污染的生命。这几乎可以说是奇迹。
其他科研人员告诉她，这种情况只是因为该生物感染程度太低，后代自然可能不受感染。可成千上万场实验积累下的直觉告诉她，这可能就是突破口。
管它是超级赛尔马还是弱爆屌丝马，华如雪选择对它额外开通每日切片计划。
申请实验的那一天，所有人都聚在培养装置前。
“非常奇妙的自然生命。”史蒂芬总是喜欢用wonderful来形容生活里的各类惊喜。
“雌性海马将卵子释放到雄性的育子囊，由雄性海马给卵子受精，并将受精卵留在育子囊中，直到这些小家伙发育成形才释放至海水……，”他站在装置前为其他研究人员讲解，“可这个小东西，居然在四十多天的时间里对抗变异，让自己的孩子们免于异种侵蚀。这真是不可思议，尽管这些孩子目测……已经全部死亡。”
“是不是全部死亡，得培养一段时间靠数据来说明，”华如雪戴好防辐射手套，借工具钳起死亡的母体，“这是我的工作。”
“我理解你想要尽快推进超级基因序列的研究，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愿望，可这些实验体显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史蒂芬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海马卵在培养液里缓慢沉底，雄性海马没有供应胚胎发育的营养。它们死了。
华如雪没有正面回应她，抬高装着死亡实验体的密封罐，掏出标签贴上，“博士，我申请延长我的实验室使用时间，对这些小生命进行培养研究。哪怕只是表达我对海洋的敬畏之心。”
“我支持艾德琳，”汤普森微微抬手示意，“我也申请延长使用实验室时间。艾德琳，你在费里德的时候就是个执着的人，而正是这份执着成就了你，这一次，我也愿意如往常一般支持你。”
华如雪拒绝了这个请求。
实验失败是常事，她习惯了，可要是再让她拉个人，顶着失败的可能性加班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夜晚，她做不到。
“在背后损害老板的名声可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汤普森手里拿着颜色诡异的试管，走近华如雪。
“形势所迫。”女人语气平淡，颇有理不直气也壮的意味。
史蒂芬见国际部人数不全，问，“奎因博士今天没来吗？”
“来了。在隔离区调配比。”汤普森回。
深海基地唯一还算有活力的奎因离开实验区，正在不远处的隔离区进行培养液的配比试验。
女人全副武装，丝毫不畏惧五十多次的配比失败。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头铁心硬，不做出自己满意的结果绝不善罢甘休。
溶液还在冒着热气，接触紫光的一瞬间，威力不亚于当场投了个闪光弹——
背对着隔离区的史蒂芬：背后怎么亮亮的？
背对着隔离区的汤普森：背后怎么热热的？
正对着隔离区，且刚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的华如雪：“靠，老娘的眼睛——”
长达数十秒的纯白世界逐渐消失后，所有人都从短暂的失明中缓过神来。
电脑前的女人张口就骂，“奎因，你这笨蛋是把实验室的照明系统炸短路了吗——”
刚扶稳防爆头盔的奎因：？
黑暗。
视野里尽是一片黑暗。
耳边是急促的喘息。宋曈向来不是短跑的好苗子，当然，长跑也没好到哪里去。没跑三分钟，她的前额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寒风如刀，刮过她的脸庞，潮湿浑浊的空气闷了她一身汗。她柔软的披肩在逃亡的第一秒，就被主人丢弃湖畔。
呼。
呼——
宋曈看不清眼前的路，喉间尽是冷风倒灌的血腥味，她的求生欲望远不如身前死命拖拽自己的少年。
放弃吧。
停下你的脚步。
宋曈，不要再跑了！
白天还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在夜间暴露出另一幅面孔，冷笑着对宋曈抛出枝条。整片林子在她的眼前扭曲起来，树木成了怪物的帮凶，抽红她的皮肤，扯断她的手脚，誓要将这擅闯禁地的羔羊拆吃入腹！
长满倒刺的藤蔓摇身一变，成了怪物的触手，紧盯她的衣裙，齐声发出刺耳的尖叫。
野猫拼命地向前开拓路线，可追兵远不止身后发丝般的肉瘤触角。
砰砰、砰砰砰……
身后异种的心跳声由远及近，它的心率和之前所有宋曈见过异种都不一样——它们密集而微弱，仿佛每根触手上都拥有一颗细小的心脏。
“去找1217——”宋曈猛地发力，使劲全身力气将他往灌木丛后一推。
野猫知道林薇的计划里已经摒除了自己，这次的追杀他必死无疑。
可是宋曈不一样，她是负责人口中矜贵的客人，是连神父都需要卑躬屈膝的对象，是在预示里唯一可能帮助他们的人——林薇不会在今夜要走她的命！
所以当触手缠上少女腰肢时，他有一瞬得救似的庆幸。
可这样的情绪在看见林薇隐在树影里阴冷狠厉的表情后荡然无存——
林薇要杀了她！
她彻底疯了！
宋曈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交缠着的触手们瞬间拖入黑暗。
跑！
这是宋曈留给他最后的话。
森林恢复了平静，月光再次铺洒林间。
少年在摔倒前本能地用双手支撑身体，手掌因此割破。他摸索着爬起身，手心的鲜血浸染了素旧的衬衣。
一切都来不及思考。
胸口擂鼓似的心跳还未完全平静，过度劳累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疲软，他仰头，明月悬空。
跑——
回忆深处的那人也是将生的机会让给了自己。
他永远忘不了她脸上绝望的微笑，她被卷入了无法靠自己脱身的漩涡，所有人都化为厉鬼，撕咬着她白雪似的肌肤……所有人，所有人！可怜的少女毫无反抗之力，沉入漩涡前，早已只剩一架血肉全无的骷髅骨！
她微笑的模样，和湖水中无数张白瓷面容渐渐重叠。
少年胃里一阵翻涌，止不住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那是莱拉。
是给了他活路的人。
是他亲眼见证死亡过程的，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
夜晚。怪物们狂欢的时间。
宋曈全身被倒吊着，拖进湖水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林薇站在岸边对她微笑。
她不再掩藏自己对宋曈的厌恶，那眼神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魔鬼，刻满了恨和狠。
她靠着最后的意识按动手环发出求助信号，她知道1217一向是最靠谱的保护神，只是她大概撑不过三分钟，就会被淹死湖底。
刺骨的湖水灌进她的口腔鼻喉，在水中她根本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只能蜷缩成团，双手死命扒着触手，企图让下沉的速度减缓。
窒息。
寒冷。
不是说这湖最深不过四十三米，怎么她却觉得像是被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域？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水面的月影离自己越来越远，逃生已是无稽之谈。
眼眶有撕裂般的疼痛，泪珠涌出眼眶的瞬间便融于湖水，最终，她放弃了挣扎。不知被拖拽多久后，她的意识逐渐涣散。
漆黑破碎的世界里，她听见耳边有一道悲伤的女声响起。
这是我的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你们无权这样做——
有一滴泪，落在她的面颊中心。那是一滴轻盈的，灼热的泪。
紧接着，一只透着凉意的手掌轻捧着她的脸蛋，宋曈混沌的意识回归大脑。
她被平放在湖畔的岩石上。
正当她要竖起脱力的大拇指，好好表扬1217这家伙居然真有本事救自己一命时，一双金色的瞳孔赫然跃入她的眼中。
“……”
宋曈看着人身鱼尾的异种，在一拳干倒他和屁滚尿流逃跑的选项里，选择了闭上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蔷薇之心（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