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蔷薇之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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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有林薇的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佩里的双下巴再次因愤怒抖动起来，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十五回重演闹剧，很明显她已经到达耐心的极限，“阿泽，如果你再这么不听话，我真要采取一些特殊手段教育你。”
如果宋曈在场，一定会认出这个男孩，就是大半夜扮鬼被捉住的那个孩子。
今天他又因打碎餐厅的白瓷盘，被佩里当场逮住斥责，和前十四回不同的是，这回有人站在他的身边替他求情。
孩子们坐在自己的位置用餐，眼睛却都不约而同往这边瞟。
佩里本没有打算留情面，此时看着乖巧的女孩才软下心来，骂骂咧咧几句后离开了。
阿泽绞着手，面上羞赧，“林薇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把盘子摔碎的。”
“我知道，没事的。”女孩的眼睛下点着一颗细小的痣，声音仿佛天生带着驱散不安和恐惧的温柔。
“别担心，我替你重新打份饭。”她摸摸他的脑袋，明明她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语气却带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和得体。
“好啊！”宋曈眼睛亮亮地跟在林昀身后，“听说厄尔庇斯湖是孩子们的许愿湖，我早就想开工来探探湖底是不是真的有许多硬币。”
“你喜欢收集硬币？”
“林，你不喜欢钱吗？”
林昀想了想，他没道理不喜欢钱。
两人路过熟悉的老柳树，林昀望了眼宋曈，说，“看起来，你很喜欢这里的孩子们。”
宋曈问，“为什么这样说？”
“来了这里之后，你每天都在笑。”
“在科研所我也经常笑。”
“也是……”
宋曈问：“林，你不喜欢笑吗？”
林昀耸耸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要是所有做科研的人和你一样乐观就好了。”
“可能是我不思进取，所以没什么压力吧。”宋曈说。
林昀却说，“你不是不思进取，你只是还处于混乱时期。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站在当下。”
两人继续走，宋曈脑海里却响起另一个声音，她称她为“小玖”。
小玖和她不一样，这个小玖和《霸道哥哥火辣辣》里的小玖也有些不同。这个小玖是个聪明的坏女人，精明算计，无利不往。她嗤笑一声，对宋曈说，“你在撒谎。”
宋曈没回话，沉默赶路。清风吹来，头顶厚重的枝叶小幅度地晃荡起来，沙沙声连成一片。
宋曈对小玖的情感复杂多变。有时，她很感谢小玖能陪伴自己，她高冷归高冷，偶尔还会冒出来和自己说两句真心话；但有时，她对她也有些避之不及——小玖总能识破她的伪装，将她心思一语道破。
比如现在，宋曈没有否认自己确实在撒谎。傻瓜才会每天乐呵呵地上早八晚十的班，宋曈不是傻瓜，宋曈也明白没有正常人会在高强度工作后还活蹦乱跳。
宋曈不活蹦乱跳，只是脸上笑容常驻。
小玖说，笑容是利于交际的工具。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小玖说，“他们会把你抓起来。”
宋曈心想，抓她一个废柴干什么？
小玖说，“扔进地狱。”
“小曈宝，你……”林昀本想要数据册，一回头看见女孩愣神的模样，开玩笑说，“上班时间，消极怠工可是要扣钱的。”
宋曈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
“我不举报你，你放心。”林昀冲她眨眨眼。
1217抱着一堆器材跟在两人身后，和谈笑风生的氛围格格不入。
前面的两人看上去不像是去检测湖水变异程度，倒更像两个约好一起出门踏春的孩子——林昀手上甚至挎着一个蕾丝花边的野餐盒。
虽然那里面装的一定不是香甜的小蛋糕和曲奇饼。
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宋曈再次看到那片近乎神圣的湖泊。
碧蓝湖水倒映出白云的残影，临近教堂一侧，矗立着一座灯塔。宋曈并没有在晚上发现它的光亮。
“这片湖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但我们还是小心为好，”林昀的手径直指向湖泊的某个位置，“你看，那里的蓝色很深，说明这片湖泊中心的深度起码超过了四十米。”
“我们需要取不同深度的水进行检测，”林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试图靠着精神胜利法战胜眼前的大工程。
宋曈打开自己的手册，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我们需要下水吗？”
“当然不——”林昀立刻回答她，“湖底的情况很复杂，可能什么也没有，但身为科研工作者，我们必须将这样的美好预期降到最低。不过你放心，我带上了小美。”
“小美？”宋曈疑惑地眨眨眼。
林昀小心地放下野餐篮，灯塔的阴影笼罩着他的半个身子。他从篮子里拿出一副咔咔作响的机械鱼骨。
林昀摁下它左侧眼睛的红色按钮，鱼骨开始摆动自己的尾巴，他说，“这可是我花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好东西，你可以将它暂时看作液体取样仪，它的尾部有自动检测装置，能将湖水的情况发送到显示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环，宋曈知道这就是信号接收器。
“林，你学过计算机和机械？”宋曈从没见过谁两晚上捣鼓出机械装置，更何况这装置居然还能投入实践，“我记得你是化学方向的博士。”
“林博士大学期间辅修了机械设计。”1217在一旁做出解释。
“你呢？”林昀将手里的鱼骨放入水中，撇过头看她，“你是毕业于top5里的哪所大学？”
他的话语间是如此理所当然，好像宋曈就是来自某所顶尖院校的高材生。
“我……”宋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仅无证上岗，还是个学历造假的家伙，于是她思索了一会回道，“我从小上的都是不固定的私教课。”
也不算撒谎。毕竟她除了疗养院的那帮老头老太太，没接触过“老师”。
“原来是这样，”林昀若有所思地点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爆出一声嫉妒的哀嚎，“靠！无门无派的，你天才散修啊？！”
宋曈不明白他口中的“三休”，是休息三天还是三天一休的意思，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好像都不太符合当下的语境。
“算了，”林昀认命似地拍拍手起身。天才嘛，不过只是进入这个领域的最低标准，宋曈的存在不算太招仇恨。
他叹了口气，盯着手环不断出现的新数据，“各项指标都显示小美在正常工作，湖底的数据采集我们很快就能得到，现在我们只需要沿着湖畔做正常的水质检测。”
最初三天，两人只对湖水进行最基础的测查，因此携带的也是最传统的检测装置——傻瓜版浊度仪，迷你滤光光度计，以及小型电导率仪等。
宋曈戴好手套，掏出华如雪留给她的异化检测仪器。它们不像普通的检测仪器可以重复测验，而是采取了一管一测模式，大大提高甄别的有效性。
近十年，研究异种的科学家们都不可避免地使用这种装置来验证自己的成果。
宋曈半天工作结束，摸着酸痛的背幽幽来了句，“以前觉得做研究不过是脑力活动，现在看来还是个体力活。”
“一入科研深似海。”林昀的脸色没比她好多少。
“确实。”宋曈张开双臂，让风尽可能多地带走她身上的汗水。
1217递给她叠成豆腐块的手帕，宋曈摆手，“谢谢，我回去洗个澡就行。”
“虽然颈部汗腺数量较少，但大汗腺比例较高，分泌出的汗液含脂质和蛋白质，更易滋生细菌产生异味，”1217报出一串论证，“这些汗液蒸发效率低，可能引发毛囊炎或疖肿。”
宋曈被说服了，擦完脖子，顺手也把手臂一并擦拭。
“走吧。”林昀开始收拾东西。
1217挎过沉重的设备，还想拿走宋曈手上厚厚的一本手册。宋曈果断拒绝，“我来就行，可以的话，请把异化仪也让我拿吧。”
“不用了。”1217也拒绝了她的请求。
……
祷告结束，是宋曈期待的晚餐时间。在外面像个插秧机劳作半天，她早已饥肠辘辘。晚餐摆了香煎三文鱼和土豆派，主食换成了美味的番茄意面，圆盘边稀稀拉拉摆着小条的牛排。
孩子们开心地为新晚餐欢呼，宋曈依稀听到了林薇的名字。
“今天的避难所是发达了吗？”林昀回想起前几天一成不变的海鱼和土豆套餐，冷不丁打了个颤。
连吃三天一模一样的餐食，就算是爱吃海鱼的都沉默了，更不用说林昀这样不爱吃海鲜的。
餐后，宋曈照例去花园散步，天空还未完全被黑暗吞噬，隐约地显现出花园中树木花草的轮廓。
1217跟在她身后两米的距离，这是宋曈的要求。她之前以为是自己的无趣赶走了孩子，直到有一回，她站在二楼，刚好看见1217拿着数据册回来，原本聚成一片的孩子们顿时如惊鸟散去。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花园入口，蔷薇的清香萦绕在宋曈的鼻尖。雪山蔷薇含苞待放，却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宋曈望见不远处的长椅，坐着一个长发白裙的女孩。
这是宋曈第一次和林薇见面。
她看上去和宋曈差不多大，但明显比宋曈发育得更为优越。她的长发如瀑，被发箍整齐地拢在脑后，眉眼不失温雅。她的唇和艳丽的蔷薇交相辉映，眼下浅褐色的细痣却又平添几分哀愁。
“你好。”宋曈看到对方抬起脑袋，率先打了招呼。
“你好。”少女的脸上有些惊愕，她大概还不知道宋曈的到来。
宋曈立刻就猜到了对方的名字。
她要回来了。那日午后少年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畔。
于是她又加了一句：“你好，林薇。”
“你是新来的孩子吗？”林薇的语气有些古怪，眼睛里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急迫。
夜幕降临，宋曈无法分辨她隐在黑夜中的神情。
宋曈愣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的中文……不是很擅长……”
果真是三句话就暴露了自己蹩脚的中文水平，她的面上有点热。而后，她摁了摁自己的耳钉，示意自己能听得懂她说的话，只是表达还是略有欠缺。
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邀请她y一同坐下
“你很漂亮，你是避难所新来的孩子吗？”林薇又问了一遍，像是下定决心要弄清楚她的身份。
宋曈摇了摇脑袋。
林薇松了口气，缓和自己的表情。
宋曈这才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看见她明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你是研究所来的客人吗？”
宋曈点点头。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吗？”她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语速明显慢了许多。
宋曈摇摇头。
林薇眼里的光暗淡了些，但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微笑，问她的名字是什么。
“宋曈。”宋曈用中文念出自己的名字，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清晰又轻快。
这让1217有点吃惊，按理说她借助翻译器，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把中文字说得如此顺溜。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她的耳钉在黑夜里没有发出待机的提示光。宋曈的翻译耳钉被关闭了。
原来这些天除了林昀和自己在对她说英文外，她都在靠着自己理解周围陌生的语言。他想起临行前宋益清对他说的话。
宋曈的学习、适应、反应能力都远超常人，几乎可以说是怪物般的存在——
就和那女人一样。
和宋亭一样。
“你对这本书好奇？”林薇注意到宋曈的眼睛一直往自己手上的书看，开口问，“你也喜欢看书吗？”
宋曈像个接收有延迟、输出要缓存的机器人，歪着脑袋过了好一会，才对她认真地点点头。
“这是凯诺利亚的一本诗集，《生命之歌》”林薇将手中的书递给她，并告诉她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诗，“这里——”
她指了指书的某一页，上面有一首冗长的诗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蔷薇之心》。
她想起了林昀告诉她的好孩子排行榜。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蔷薇之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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