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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菅原前辈...是个好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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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闷响。
三色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藤间的脸上,他整个人被砸得向后一仰,鼻子一痛,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
更糟糕的是一直戴在头顶的帽子直接被掀飞了,在空中划了个歪斜的弧线后“啪嗒”一声掉在几步外的地板上。
帽子掉了。
完蛋了。
暴露了。
无帽子状态,在满是陌生人的体育馆正中央,以如此狼狈的方式。
藤间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脸上火辣辣地疼,鼻血顺着嘴唇不断涌出往下流,但这些生理上的疼痛都比不上心理上瞬间爆发的恐慌。
他维持着后仰的姿势呆呆地坐在那里,视野因为疼痛和生理性的泪水有些模糊,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育馆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这个角落。
包括日向惊愕的“啊!”,影山投来的皱眉注视,泽村部长略带担忧的快步走来,还有菅原学长瞬间变了的脸色。
“藤间同学!”
菅原前辈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明显的焦急,他快步跑过来。
藤间惊恐地回过神。
不行。
绝对不行。
不能待在这里。
在菅原前辈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前一秒,藤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长凳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也没有去捡帽子,只是用一只手死死捂住鼻子和下半张脸,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转身就跑。
动作快得有些惊人了,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杂物箱,里面的毛巾滚了一地。
“等等!藤间!”菅原在后面喊。
藤间充耳不闻。他现在满脑子里只有逃出去这一个念头。
鼻血还在流,滴在他的手背上,衣服上,但他完全顾不上。身后隐约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这让他跑得更快。
帽子......帽子还留在体育馆里。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但他完全不敢回头。
他专挑小路和灌木丛跑,由于国中时有躲避集体活动的经验,所以尽管是陌生的环境他还是七拐八绕,甩掉了身后的声音。
直到肺像烧起来一样痛,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才在一个教学楼后面的死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的喧闹。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
脸上还疼着,鼻血似乎还没完全止住,黏糊糊地糊在脸上和手上。
他低头,手上已经沾满了血,制服前襟上也全是血留下的印子。
他下意识去拉帽子,但它的帽子还孤零零地躺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想到体育馆又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一瞬间集中过来的无数道视线。
灭顶的羞耻感和恐慌感再次席卷上来。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完蛋了。
全完了。
过了很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藤间身体一僵,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能缩进墙缝里。
是追来了吗?是谁?要说什么?他不敢抬头,呼吸都屏住了。
预想中的询问或者触碰没有发生,对方只是将一件柔软干燥且带着淡淡洗涤剂香味的东西轻轻地罩在了他的头上。
是毛巾,而且很大,足够把他整个脑袋和上半张脸都包起来,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部位。
布料隔绝了傍晚微凉的风,也隔绝了部分暴露在外的视线。
虽然不像帽子那样有坚硬的帽檐和明确的边界,但这种被包裹的感觉依然带来了微弱却切实的安抚。
藤间僵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藤间同学?”
是菅原前辈的声音,就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
藤间没动也没吭声,但毛巾下的耳朵竖了起来。
“鼻血....先处理一下好吗?”菅原前辈的语气依旧温和,他递过来一小包湿巾和几张干净的纸巾,轻轻放在藤间脚边的地上,然后收回手,并没有试图靠近,“先用这个擦擦看?血好像流得有点多。”
藤间犹豫了几秒,慢慢地从毛巾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拿起湿巾和纸巾,用湿巾小心地擦拭脸上已经半干的血迹。
冰凉湿润的触感让脸上的刺痛缓解了一些,血基本止住了,但是鼻子周围和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痂,他擦得很仔细,也很慢,似乎是在拖延时间。
菅原前辈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很安静地等着。
擦完脸,藤间把用过的纸巾和湿巾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抓着头上罩着的毛巾边缘,依旧没有转过身。
“帽子.....”他声音闷闷地从毛巾底下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在这里。”菅原立刻回应,将他的帽子轻轻放在他身边的地上,“我拿过来了。有点脏,我简单用毛巾擦了擦。”
藤间的指尖动了动,碰到了熟悉的帽檐,他立刻拿起来戴上,戴上后感觉脸上的疼痛都少了很多。
“对不起。”菅原的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刚才那个球,是我们队里一个新队员失误了,他太紧张,没控制好力道,真的很抱歉,砸到你了,还流了这么多血。”
“训练场有时候就是这样,乱飞的球很多....是我们疏忽了,不该让你坐在那个位置的。”他顿了顿,“吓到你了吧?”
藤间摇了摇头,毛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几下。
“没有强迫你的意思,藤间同学。”菅原的声音更柔和了,“今天让你来,本来也只是想让你看看,没想过会发生这种意外。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害怕,以后完全不用来。挂名的事情,我跟大地部长说好了,没问题的。”
“只是,”他话锋轻轻一转,“能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吗?除了鼻子流血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头晕吗?”
藤间沉默了很久。
头上的毛巾和帽子给了他安全感,而且菅原学长一直蹲在那里,保持着距离,语气平缓,不强硬,也没有强迫的意思。
“头不晕,”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小声,“就是鼻子有点疼。”
“嗯,被球砸到肯定很疼。”菅原前辈表示非常理解,“需要去保健室看看吗?或者我送你回家?”
藤间立刻摇头,这次动作明显了些:“不用。”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毛巾抬眼看了一眼,随后又把毛巾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
菅原前辈一直蹲在不远处耐心地等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就在那不到半秒的间隙里,他清晰地看到了。
毛巾的阴影和凌乱黑发的缝隙间,露出的一只眼睛。
不是预想中深色的瞳仁,而是极其澄澈明亮的、如同融化蜂蜜又像正午阳光流淌下来凝聚而成的金黄色。
被泪水浸润过,眼睫还湿哒哒地粘在一起,眼角泛着鼻血刺激出的微红和未干的泪痕。
但藤间的眼睛本身的颜色太灿烂了,像有细碎的光在里面流动,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毫无防备的茫然。
像被雨天过后出现的阳光,又像藏在阴影里忽然被光惊动的小动物。
配上他此刻整个人缩在墙根、裹着灰扑扑的毛巾、鼻尖还带着血痂的狼狈模样,那种极致的明亮与极致的脆弱懵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突兀又惊心动魄的对比。
菅原完全愣住了。
不是被惊艳到的那种愣神,更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所有的思绪和准备好的安慰话语都在这一瞬间被那双猝然闯入视野的金色眼眸给撞散了。
...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柔软。这孩子,明明刚才还吓得像要原地蒸发,这会儿却露出这样一双眼睛。
“好,不去就不去。”
他顺着藤间的话说,“那你先休息一下,缓一缓,我就在这里,不靠近。”
他说着真的往后挪了半步,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摆弄起来,不再看藤间,给他留出完全的空间。
这个举动让藤间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了一点点。
暮色渐浓,教学楼后面的这个死角光线昏暗下来,远处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社团活动似乎临近结束了。
藤间维持着裹毛巾的姿势,又蹲了一会儿。脸上的疼痛减轻了,变成一种闷闷的胀痛,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虽然一想到刚才体育馆的情景,胃部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抽紧。
但他没有之前那么想立刻消失了。
菅原学长一直安静地待在几步之外,存在感不强,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搭话,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天色,这种安静的陪伴没有让藤间感到任何压力。
他偷偷抬起一点毛巾边缘,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菅原。学长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很淡的、习惯性的笑意。
菅原学长,真的是很温柔的人啊。
是个好人!
藤间再次确认。
他低下头,犹豫了片刻,他动作很轻地把毛巾从头上取了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边界清晰,将他和周围的世界再次隔开。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
听到动静,菅原也收起手机,站起身,但没有立刻走过来,语气自然地问:“好些了吗?”
藤间点了点头,这次动作明确了些,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叠好的毛巾上,“毛巾,谢谢学长。”
“不客气,”菅原笑了笑,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毛巾,“这个我拿回去洗就好,帽子....戴着没事吧?有没有被砸变形?”
“没事。”藤间摸了摸帽顶,确认它依旧挺括。
“那就好。”菅原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那个,你认识路吗?需要我送你一段吗?”
藤间摇头:“认识。”
“好。”菅原不再坚持,只是嘱咐道,“路上小心,如果鼻子晚上还疼,或者有其他不舒服,一定要联系我或者去医院看看。”
“啊,对了,加个line吧。”
藤间摇了摇头,“我没有line。”
菅原的手停住了,他脸上流露出那种怜惜、又有些苦恼的表情。
藤间比他稍矮一点,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红色的帽顶以及对方被帽檐阴影覆盖的脸颊,看不到表情。
“啊,这样。”
他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想把那点突然冒出来的无措揉散。
“那加一下我的手机号吧?”
藤间点了点头,把手机递了过去。
一部看起来款式很旧,边缘甚至有点磨损的翻盖机,不是时下流行的智能机。
菅原似乎又愣了下,接过他的手机,输入一串数字,“存好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
藤间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菅原朝他挥挥手,笑容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
“明天见。”藤间回应,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虚浮,但很快就稳了下来。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菅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回头,又笑着挥了挥手。
藤间立刻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傍晚的风迎面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