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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舸沉潜凤仪凰 ...

  •   诸神启示录
      第一卷 暴雪·微笑
       第六章 冰舸沉潜凤仪凰
      池水冰透入骨,面如刀割,寒气瞬时穿透肌肤,攻心而入,心房间一片冰凉,漠寒不得呼吸,手足乱摆,急欲浮出水面,不料那水底吸力极重,直若有千万只手臂,将自己往下拉扯,漠寒挣脱不得,连吞了几口池水,池水宛若尖刀,一入体内,冻得五脏六腑如万针齐刺,漠寒吃痛不过,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鲜血慢慢儿化入水中,慢慢儿向上飘浮,越去越远,越去越远,漠寒眼神迷离,心下凄然:“罢了,罢了,今番死在这里。”
      眼睛一闭,再不挣扎,笔直向池心坠去。
      池水似不见底处,四周极静极静,闻不得丝毫声响,寒气游体,直如千万把小刀在体内乱戳,鼻间更不得呼吸,一张脸渐渐发黑发绿,此番不是冻死,也必将生生溺亡,漠寒全身僵直,窒闷难忍,手指一时抵出喉颈,一时往胸口乱抓,直撕出一条条血痕,生死一线,念及此生此世,为奴为隶、父母早亡、含冤入狱、香草背誓,自己孤单终身,饱经诸般折磨,无一人所喜,无一人所爱,终不得一日的好营生,一片凄凉涌上心头,自怜自伤,心中黯然唤道:“香草,香草,来世再见……”
      临死之际,心下念念难忘,还是莫过于香草。
      爱恨之情,原来最是刻骨铭心。
      池水里长发飘散,柔若柳枝,漠寒倒吊水中,散发一团团遮住了他的脑袋,仿佛再也看不见,仿佛再也听不见。
      正自神思恍惚,精气立竭,慢慢儿白眼上翻,蓦地里眼前红光乍现,炫人神目,睁眼看时,但见深水里一条条斑阑小鱼摇摇摆摆游将过来,鱼目发亮,直若一对对小红灯笼,团团簇簇,围在漠寒身前。
      漠寒心中奇道:“莫不是这些鱼儿是来吃我的。”
      那鱼儿却不近前,似听得号令,齐整整列成阵势,无数只小眼骨溜溜乱转,直呆呆盯着漠寒,一时池水一片绯红,暖意沁人。当下领头的小鱼游将过来,邓邓呆呆看了漠寒几眼,尾巴一甩,沉入池水深处,身后几千条小鱼便哧溜溜跟在身后,似一条红彩带般在水中划过。漠寒气息已竭,正缓缓闭上眼睛,身子随波起荡,那头鱼忽又哧一声似红箭般蹿将上来,嘴里叼了一颗绿色圆石,不住往漠寒唇边送去。后边几千条小红鱼便围在左右,泥泥痴痴盯着漠寒嘴唇。
      漠寒身无气力,仅留得一口余气,已死得半截,头鱼轻而易举,便将那半颗圆石送入漠寒嘴里,缓缓退开。绿石甫一入嘴,突然间一道清香之气自舌底伸起,缓缓顺喉而入,五脏六肺,纤毛肌肤,说不出来的透爽畅快,一时神清气明,难以言表,毫无窒息阻塞之感。
      漠寒将绿珠压在舌底,深吸了一口气,此时身在十几丈的寒水深处,竟自可以呼吸,心中狂喜,实不相信眼前所见,小红鱼见得漠寒无恙,纷纷围将上来,绕着他连转了几个圈子,颇为欢喜。
      漠寒心中奇道:“这颗珠子,莫不是大名鼎鼎的避水珠,怎么会在这寒池被一群小鱼儿找到?这些鱼儿,怎又这般灵性?”正自惊疑,鱼群忽然纷纷退让,一道红光穿破战云雄陈的厚厚天空,撕裂万古犹冰的层层池水,缓缓照透池底,缓缓照在漠寒身前,缓缓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来。
      那女子身上衣裳,见不到一丝儿缝隙,手里捧着一道彩虹,全身隐隐闪耀着圣光,雍容端庄,不似尘世中人,教人一望之下,不由自惭形秽,心生亲和尊敬之意,不敢正视,。
      那女子道:“漠寒!”声音温宛,动人心扉。
      漠寒直看得若痴若呆,低声应道:“在。”
      那女子道:“我是掌管大地的女神丰神,有几句话,特来交待。”
      漠寒眼神迷离,喃喃道:“有什么事,女神请讲。”
      丰神道:“天神不可以亲自插手人世间的事,我在天上观望许久,知道这个世界需要改变。”
      漠寒道:“是,这世界本来就需要改变。”
      丰神道:“我在人间的北方选择了两位英雄完成使命,但他们都失败了,这两个人,一个叫齐风,一个叫易卷庭。”
      漠寒道:“我认得他们。”
      丰神道:“我的法力只容许我再选择一位,我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小红鱼一片片游到丰神的周围,穆然竖立,宛若众星捧月,动也不动。丰神身上的红光越放越远,透得整座池水直似火烧一般。
      她是这般地凛然而不可侵犯。
      漠寒奇道:“为什么选择的是我?”
      丰神道:“你手指上戴着齐风的戒指,你脑海里残留着易卷庭的歌唱,我不选你,我该选谁?”
      漠寒摇头道:“我的力量太小,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奴隶。”
      丰神道:“事在人为,世上只有不去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
      漠寒道:“你说要交待的事,便是这句话?”
      丰神道:“穿过暴雪带,找到白泽人,到仙游岛,你可以获得你需要的力量。我是天神,不可以在人间太久,只能助你这一次,将来的事,都要靠你自己。”
      漠寒道:“白泽人在哪里?我该怎么找到他们?”
      丰神却自不答,只道:“你需记得,你定要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你自己……你是我最后留在大地的希望。”
      她说完这句话,抬头向天,微微而笑,她身上的光彩忽然逐渐隐去,慢慢消散在池水里,她整个人便如同这光线,慢慢地溶化,慢慢地不见了影踪。小红鱼缓缓围在漠寒的周围,连转了几个圈子,那头鱼越队而出,向漠寒摇了摇尾巴,哧溜一下潜入深水处。几千条小鱼便紧随其后,摇了摇尾巴,哧溜溜向深水处潜去。
      鱼群复又舞出一条红带,那红带蜿蜒飘展,似也在漠寒告别。
      漠寒招手回应,心中默念:“我定要活下去!不仅仅为了自己…….”
      蓦地里浑身一震,脚踝上绳索收紧,想来是岸上六臂人正自收线,漠寒心想:“他们在收线,他们定以为我死得透了……我现下没得枷锁,得想个法子,脱身离去。”当下把避水珠压在舌底,闭目凝息,双手吊在水中,直如死尸一般。
      渐渐儿身子出了水面,海水如诉,泼喇喇刮在脸上,听得有人来回走动,不住声道:“怎么这池子里有红光?刚才天上那道光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圣光么?难道圣光么?快把人犯吊上来,快些,快些。”似在问别人,又似在问自己,正是刚才阅卷问卦的大祭司。
      漠寒不敢睁眼,静观其变,那独眼六臂人手腕连换,不一会便将漠寒吊将上来,轻轻放在地上。漠寒心道:“这独眼人力大无穷,又有六只手臂,等下出手,必先击此人。只是这岛上,似乎不只一个独眼人……”那大祭师走将过来,对那刀疤鬼道:“你先去看看,可还有性命?这人下水这般久,怎的脸色既不发青,也不发紫?不像喝过池水的样子,洗不干净的尸体,做成冰人也颇多麻烦。”
      刀疤鬼应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去摸漠寒心跳,漠寒念动“玄牝咒”,带动全身寒气,冻住心房,刀疤鬼一摸之下,手指冰凉,回身道:“早死得透了。”大祭师捻须道:“你再看看,圣光突然出现,我总觉得不对劲。”刀疤鬼低低骂了声:“死老鬼,老子是黑狱的人,少对老子指手划脚,这人就是不死,施了闭目刑,哪里走得脱…….”俯身再探,去试鼻间呼吸,手指未到,漠寒心道:“此时不下手,定又要被扔下水去。” 突然怒睁双眼,望向刀疤鬼,刀疤鬼近在咫尺,又早习惯他闭目刑后的模样,乍然见得他睁眼,直以为诈尸还魂,骇得魂飞魄散,跳起来道:“他的眼,眼…….”
      漠寒虽为奴隶,但在暴雪村训练多年,本就是一等一的好武士,当下不容他多作反应,着地一滚,抽出刀疤鬼腰间朴刀,随手将其砍翻在地,此时手足自由,直如猛虎出笼,刀光一闪,又劈向池边的独眼六臂人。那六臂人不及反应,嘴里呜啦呜啦,侧身闪处,鲜血飞溅,一只手腕早离身飞出,漠寒心中一喜,正要抽刀,独眼人忍住疼痛,五只手臂齐出,死死抓住刀身,漠寒奋力连抽,朴刀纹丝不动,心中也赞:“果然好气力。”不退反进,当下深吸得一口气,身弯若弓,凝力足尖,身子向后一仰,右脚使一式“长河落日”,正中六臂人下巴―――这招式,原是在逐草节上的得意之作,六臂人吃痛不过,摇摇晃晃后退两步,不料后面已无实地,脚下一空,长声呼叫,跌入坤池的万年冻水之中。
      漠寒终日受尽欺侮,愤恨满怀,此时连击两人,大畅心怀,持刀在手,仰天长啸,朴刀甩开,舞出一片白光,逼向那大祭师,身上衣裳却咯吱作响,脆生生裂成碎片掉在地上,原来坤池寒气太重,那件破衣服早冻成冰块,劲力使处,受不得振荡,一片片掉将下来,漠寒快刀跨出,身上早已□□,刀光肉身,分外古怪。
      大祭师久经沙场,虽慌不乱,脚下连退,嘴里叫道:“你这刀法……你是暴雪村什么人?”手中寒气荡出,哧一声响处,漠寒胸口上早着,身子一晃,退开一步,心道:“这大祭师厉害,说不得,要下重手。”刀光更盛。大祭师却更是心惊,这一气指的寒气,常人吃得一记,早透胸而过,寒流裹心,眼前这年轻人竟若无其事,反而越战越勇,心中大骇,连刺了几指,转身便走,漠寒急步赶上,一把扯住他衣袖,祭师服宽松蓬大,逃命极不实用,大祭师右手大拇指一竖,全身寒气凝结,返身便摁将过来,漠寒此时对玄冰系法力已略知一二,当下不避不闪,以指对指,两人“少商穴”劲气一触,大祭师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寒气入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全身缩成一团,嘶声道:“好冷,好冷。”
      这一击之威,连漠寒自己都微微一惊,方才听他参详小寒天法力,想来自己寒气略胜于他,但运用生疏,顶多打个平手,大祭师看来法力高强,怎会连一击都吃不住,莫不是方才在坤池里生死来回,寒气入体,玄冰法力更胜往昔?生死关头,不及多想,运起“玄牝咒”的法力,手指一伸,将大祭师点翻在地,旁边青皮鬼见得他如此手段,目瞪口呆,不敢硬敌,穿过石亭,奔下高坡,边跑边叫:“走了人犯了,快来捉拿!快来捉拿!”
      漠寒也不追赶,过去扒下那祭师衣裳,飞速穿在身上,衣裳蓬大,极不合身,但两年来难得穿一回新衣,懒得多作作较,想来还有厮杀,胡乱束好衣襟,提刀下得高坡,见得岸边系了两艘小船,雪地里两名独眼六臂人早有准备,双手各持六把快刀,嘴里呜啦呜啦地乱叫,青皮鬼正自站在六臂人身后。
      漠寒心想:“苦斗无益,先夺到小船要紧。”伸指往刀身一弹,当一声响处,气贯刀刃,寒芒吞吐,两名六臂人见他如此法力,颇有些胆怯,各自对视一眼,叫声也自弱了。漠寒大步疾走,迎风分雪,手中朴刀舞出,白茫茫一片寒气劈向左首那六臂人,六臂人六刀齐出,嘴里叫声愈狠,漠寒刀似游龙,不动声色,丁丁当当一片脆响,一刀快似一刀,一刀响似一刀,眨眼功夫,两人连对了十几刀,退开两步,低头看时,刀刃上一片缺口,被砍得不成样子,还欲再战,两名六臂人左右夹击,乱刀齐出,漠寒心中暗叫了声苦,不敢近战,插刀于地,凝神会意,一股寒气经天泉、曲泽、大陵、劳宫直到右手中冲穴,走的是手厥阴心包经,另一股寒气经消泺、天井、四渎、中渚至关冲穴,走的是手少阳三焦经,两股寒气冲穴而出,玄牝咒寒力大盛,哧哧不绝刺向六臂人。
      此时寒冰咒法,早不是狱中初习时可比,寒气直舞得大开大阖,劲力不绝,两名六臂人十二把快刀,竟自吃受不住,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越战越是心惊,越战越是心寒,漠寒连刺二十几只指,逼得二人连退了二十几步,不想寒冰咒法使得如此酣畅淋漓,豪气大盛,当下手阳明大肠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阴肺经轮番使出,阳商、少泽、少冲、少商也一并轮流劲气冲荡,四周一片寒气氤氲,白气茫茫,六臂人眼不能视,终不能抵挡,听得“噗”一声响,左首六臂人闷叫一声,浑身乱颤,经不得玄牝寒气入体,萎顿在地,慢慢不能动弹,劲敌去得一半,漠寒手中寒气使得更是气象纵横,势吞山河,右首那六臂复又连接了十几刀,手忙脚乱,惊得哇哇大叫,弃刀于地,半跪不起,连连作揖,指了指漠寒,指了指自己,仿佛在说:“不要打了,求求不要打了。”
      六臂人据说是战神后裔,武力极强,个个能手撕猛虎,力扳恶熊,刀法更是精绝,向为寒云国战士中的精英,凡人难望其项背,便是神圣国王帐下,也不过一百来亲卫团,自己此时竟能打到对方弃刀而降,当下欣喜难抑,张开双手,细细打量,心中叹道:“苍倚说玄冰法力天下无双,我只是小寒天境界,竟这般了得,诚不欺我!”
      见得那青皮鬼站在一旁观战,自己两年来饱受刀疤鬼青皮鬼折磨,心中愤懑,拔刀而起,慢慢走将过去,青皮鬼情知难逃,也不哀语求饶,跪倒在地,冷冷道:“我折磨你多年,今日难逃一死,要杀便杀,留我一具全尸以便家人辩认,便多谢了。”闭上眼睛,静待这一刀砍下。不想生死关头,此人倒有几分硬气,漠寒举刀在手,迟迟却未砍下,心中却问自己:
      “要不要杀?要不要杀?”
      犹豫半晌,终还是收起朴刀,缓缓道:“以后不要折磨狱中犯人……”再不看他一眼,放步便行,青皮鬼睁开眼来,忽然道:“等等。”漠寒回身道:“什么事?”青皮鬼指向海岸道:“你坐右首那只小船走吧,左首是我们来时的船只,纵然有追兵,也坐不得几个人。”不想他竟来相助自己,漠寒抱拳道:“如此多谢。”青皮鬼道:“我虽不是好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漠寒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青皮鬼微微一笑,也自点了点头。
      多年恩怨,竟自一笑泯化。
      漠寒转身走得两步,脑后蓦然破空急响,仿佛巨物迎头压将过来,听得那青皮鬼唤道:“小心了!”漠寒侧身一晃,巨物擦身而过,大地“轰”一声响,却是一枚巨石砸在海滩之上,泥沙飞溅,深陷一尺有余,那巨石足有一人高矮,至少四五百斤重量,方才若是不侧身闪避,此刻早压成一块肉饼,能掷出如此之远,来人必定神力惊人,漠寒回首看时,见得高坡上复又站了四五名六臂人,当先一人又高又壮,比常人足高出三个脑袋,肌肉虬结,脑袋剃得光溜溜的,仅留了一条金钱辫于脑后,双目炯炯,精光四射,形容威严。
      青皮鬼道:“是六臂王来了,这人天生神力,你不是对手,快些上船走吧。”六臂王为寒云国殿前护卫长,沙场之上,往来冲突,向来如入无人之境,据说论勇猛二字,当世唯有殿前圣斧手弥浅浪方可与之抗衡,漠寒情知难敌,向青皮鬼点头谢道:“多谢了。”提刀在手,返身大步狂奔,选了右首方舟,斩断缆绳,荡开双浆,划向大海深处。
      六臂王高举手臂,发一声喊,率众赶下山坡,见得漠寒已上得小船,与众人捡起地上石块,纷纷向漠寒掷去,漠寒弯下腰身,伏在舱底,碎石嗖嗖不绝,自头顶疾速划过,海滩边尽是细沙碎石,若要回山坡捡石,只怕早赶不及,六臂王屡掷不中,嫌那碎石细小,走至自己扔来的巨石之前,双手扳住石底,暴喝一声,六只手臂咯咯直响,青筋暴露,巨石竟过顶而起,漠寒远远望着,也自心惊:“这人力举千钧,如此了得,果然气力盖世!”六臂王长声纵啸,放步冲出一段,厉声狂吼,巨石破空而出,飞出十丈远近,分水劈浪,斜斜坠入小舟前方,激起两丈来高的浪峰,哗啦将漠寒淋得透湿,若不是漠寒手快,小船此番早粉身碎骨,当下也自心有余悸:“方才若是这人守在海边,我玄冰法力再强,只怕也难逃性命。”
      六臂王一击不中,脸色发青,眼见漠寒越去越远,快步上了左首小船,余人跟在后面,解开缆绳,各自持了木桨一顿乱划,人多手杂,划了半天,小船竟还在原地打圈,原来这些人神力惊人,却对划船一窍不通,六臂王气得一张越发铁青,站在船沿,对众人指手划脚,余人越划越急,越划越乱,忽然哗一声响,小船竟失却平衡,斜身翻倒,堂堂六臂王和一班手下湿淋淋从海水里钻将出来,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
      漠寒不想对方如此愚笨,竟生生把一艘小舟弄翻,纵声长笑,木桨轻荡,早去得远了,此时海面如镜,天空一片澄清,海上面映着天,天上面映着海,夕阳渐沉,染得天下海上,一片金黄,海波粼粼,耀人眼目,一时美景如画,尽收眼底。漠寒驶着小船,慢慢划入这片金色,慢慢荡开这片海洋,衣上发上,也自金灿灿的,此时离沉影岛已远,料来敌人难以追来,两年多来,心情从未如此轻快,胸怀大畅,忍不住放声高歌:
      “今夕何夕兮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子同舟。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方吟了几句,忽闻头顶“呱哇”有声,抬头望时,却是只见天空数十只鸟儿结成人字形,齐声鸣唱,自南飞来,那鸟儿喙长羽丰,青蓝相间,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一半鸟儿只生有左翅,另一半鸟儿只生有右翅,两只鸟儿爪儿扣着爪儿,羽翼齐振,正是生死不离的比翼鸟。漠寒心中奇道:“此处已近暴雪带,越往北走,天地越发奇寒,比翼鸟素喜温暖,怎会结队北行?”见得那鸟儿鸣唱不绝,直向夕阳飞去,渐渐儿越去越远,越去越远,忽然痴痴儿又自思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些话,真只是说说而已……她现下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此时此刻,她又是谁的连理枝?又是谁的比翼鸟……”
      心中一酸,泪水扑籁籁掉将下来,气力消散,停桨止舟,痴痴儿站了一阵,低头望向水中倒影,却见得两鬓斑白,霜发早结,漠寒此时年方二十二岁,竟华发早生,不知是玄冰法力所致,还是心中愁苦所催,心下越发凄然:“我此生坎坷,命中注定孤身一世,哪敢盼人来喜?哪敢盼人来爱?罢了,罢了。”持桨整楫,复又荡舟而去。
      那望不到边际的海洋上,那一望无垠的天空下,孤零零着荡着一叶舟,孤零零着飘着一个人,轻轻划开一道水痕,越去越远,越去越远。

      小船越向北行,天气果越发寒冷,行得二三十海里,船身时不时咚咚脆响,却是浮冰顺流而下,撞击船身,一路之上眼见得浮冰越来越大,有时迎面飘来,竟有小山大小,海面上一片雪白,北风如刀,吹得身上衣裳烈烈作响,此时已不需划桨荡舟,只需顺风而行,小船自会向北方飘流,落日之后,四周一片漆黑,天空更无星月,伸手不见五指,方向难辩,夜晚越发奇寒,漠寒遂将玄牝咒游走几遍,自觉抗得住这天地间的寒气,方取出口中避水珠,放于衣袋之内,伏在舱底沉沉睡去。
      自己历劫数年,终得自由,这一觉好睡,甚是甜美,直至次日晨曦时分,朝阳破云,千万道霞光照将下来,四周冰山折射过来,红光刺眼,正遮手挡光,方要起身,忽俄“嗖”一声响处,一只响箭破空射来,擦鼻而过,笔直射在船头,差之毫厘,险些要了自身性命,起身看时,却见得不远处一只大帆船吃饱了北风,正迅速向自己靠近,船头上立了一名持黑弓的武士,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帽上插了红缨,却是一名千户,裹了一件红羽缎氅,依旧哆嗦不停,放声喊道:“逃犯漠寒,寒云国水师在此,还不快快过来受降,若行得方便,识得乖巧,待会可留你一具全尸。”放眼船头,却并无青皮鬼与六臂王,想是水师路过沉影岛,闻得消息,特来捉拿自己。
      漠寒眼望周围,四下里海水无垠,除了一座座玉琢粉砌的小冰山,再无它物容身,心中只想:“这里冰山颇多,我船小易动,倒可以和他们兜几个圈子。就算失了船,有避水珠在此,潜在水里也自不怕……留我一具全尸,这条件真是诱人。”微微一笑,当下把避水珠含在嘴里,荡桨放舟,划水疾行,对水师的叫喊不闻不问。那千户见漠寒不予理睬,自顾自急走,当下返身招手道:“玄武甲队归位!”后排十几名弓箭手齐声答应,走上船头,按箭上弦,瞄准漠寒,此时北风甚急,白帆被吹得高高鼓起,船行疾速,离漠寒不过三十来步远近,黑箭手正要招手放箭,后面一条副官忽俄手指海面,颤声道:“暴雪带!前面就是暴雪带!莫要追了,快下帆!转舵!转舵!我们快回去!”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却见得前方海水里一道白光若隐若现,将海水一分为二,仿佛陆地上划分国界一般,漠寒整只小船早已穿过白线,驶入暴雪带。那黑箭手冷冷笑道:“一道白线而已,有什么好鬼叫鬼叫的,那边的海水不也是蓝颜色?有甚古怪?这人犯去得,我们堂堂水师就去不得。”那副官牙齿上下打架,面色惨白道:“去不得,去不得,暴雪带是雪神惩罚恶鬼的地方,里面的妖怪,吃人不吐骨头,从没有见人从里面活着回来的。你要去,你便去,给我一艘小船,我……我要回去。”那千户老不耐烦,回首“啪”给了那副官一记耳光,直打得他眼冒金星,扬声怒道:“我们和暗灵人、雪狼人交战,也从未退却半步,今日追一个小小的逃犯,竟如此怯战不前,算什么寒云国神圣威武水师?”一挥手,又道,“放箭!”
      船头众箭手得令,松弦放弓,箭如急雨,哧哧向漠寒的小船射去。
      那厢里漠寒早有准备,闻得弦响,翻身入海,嘴叼朴刀,潜在水中,双手抓住舱底,船身上“咚咚咚咚”一片儿响处,约摸船舱早遍插羽箭,射成刺猬模样,响箭不绝,倒有大半未射正船身,“噗噗”没入水中,寒云国水师重箭力沉,余势不衰,羽箭笔直向深海中射去。
      漠寒心道:“箭法这么烂,寒云国的水师怎么敌得住擅长骑射的暗灵人?”箭入深海,脚下忽俄传来“嘶嘶”的古怪声响,开始时只是一两声遥相呼应,箭雨越密,嘶声越急,过得片刻,脚下深水处竟一片嘶嘶乱响,仿佛数千条毒蛇同时吐信,听得人头皮发麻,也不知那黑幽幽的海床里伏了什么怪物,隐隐见得深水处有什么事物似乎正慢慢浮将上来,足有数十条之多,全身闪闪发光,海水里也微微有了腥臭之气。
      此时箭雨少歇,漠寒不敢留在水中,潜至冰山之旁,爬上一座冰山,探头看时,水师的帆船也过了白线,船头弓箭手正自站在船头观望,找寻自己尸体,听得那千户骂骂咧咧道:“就是虫死了,也留个壳在,这人犯怎生没个影了?”身边一名弓箭手手指海面,忽道:“大人,海水里好像有东西?”千户道:“什么?”走至海面,见得浅水处一片明亮,闪闪发光,直似有千万双眼睛向自己窥来,奇道:“海水里怎么有这多双眼睛?”那副官道:“海水里有什么?”千户道:“好多眼睛。”那副官惊道:“眼睛!快划回去!落帆!快落帆!这该死的地方,我讲过不要过来!”
      千户道:“小小几双眼睛,有什么好害怕的?”一语未毕,海水里哗啦一只怪物忽而破水而出,人立而起,嘶嘶不绝,足有三四丈高低,头顶已至帆船桅杆处,全身发黑,微微颤抖,似蟒非蟒,泼啦一声展开侧翼,足有一丈来宽,上下扑扇,翅膀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一双双人眼,闪闪发光,腥臭扑鼻,逐一望向船上诸人。千户骇得连退了几步,喃喃道:“这是什么妖怪?这是什么妖怪?”那怪物细细打量众人半晌,蓦地里低下头去,张开血盆大口,势如电掣,一口将船沿一名弓箭手叼入嘴里,那弓箭手半截身子在怪物口中,半截身子露在外面,直骇得哇哇大叫,怪物挺直脖子,“咯吱咯吱”慢慢边嚼边咽,鲜血从嘴边掉将下来,落得甲板上一片血红,那箭手厉声惨叫,身子一点点被怪物吞入肚子,良久良久才止了声音,软软垂在怪物嘴边。
      那千户半晌儿方缓过神来,大声指挥道:“放箭!放箭!快点火,用火烧!”弓箭手取箭就射,那怪物哗啦一声潜入水中,海水里霎时一片血红。
      船上众人直看得胆战心惊,面色惨白,不知如何是好,那副户喃喃道:“是千眼怪……早说暴雪带进不得……早说暴雪带进不得。”
      有兵士点着火焰,弓箭手换上火箭,慢慢移至左侧船沿,蓄势待发,大海忽俄平静,没了声响,海水里也不见白光,那千户正道:“这些妖怪,还是知道我们水帅威武……”一语未毕,右侧船沿哗啦声响,一只千眼怪人立而起,一口将千户吞入腹中,众人惊叫不绝,回转身处,正要放箭去射,左侧船沿又钻一只,喀嚓将一名兵士咬成两截。那副官倒吸一口凉气,惊道:“怎生有这么多?怎么生有这么多?”海水哗啦哗啦不绝,竟有十数只千眼怪从海水里钻将出来,长舌吐信,慢慢围将上来,竟似来聚餐赴宴般。
      漠寒躲在冰山之后,听得帆船上一片嚎叫,直如野狼长嘶,探头看时,一只千眼怪正叼了一名军士咬在嘴里,旁边另一只畜生一口抢将过来,咬住半截,两怪用力一撕,鲜血飞溅,生生将那人从中撕断,见得四周海面一片赤红,鲜血乱流,帆船摇摇欲坠、海水中咯吱咯吱作响,也似在惊恐战栗。千眼怪们吃完甲板上的军士,迎头去撞船身,怪物力大,船头虽是坚木打就,轮番撞上几十下,犹自吃不住,哗啦侧翻在地,数十个水手惊慌失措,哇哇大叫,从船身里游将出来,千眼怪嘶嘶怪叫,血盆张开,俯吞而下,一个收拾一个,一口叼住,往深水处下潜,水手猛力挣扎,可怜哪里敌得过这些水中猛兽,海面上水浪翻滚,鲜血喷涌而出,朝霞里红光一衬,天上地下,竟一片修罗地狱的惨状。
      可怜那一船水军,竟一个也不曾走脱。
      片刻过后,海面上渐渐平息,几只长相生猛的恶鹰厉声长鸣,下来捕捉断手残肢,水平如镜,如不是那半截帆船犹自浮倒在水面之上,实难相信方才眼前的一番恶战。
      漠寒这一路过来,虽见得食尸虫、石魔等种种怪兽,但血腥如此,犹自教人心惊难抑,幸喜那些怪物已没入水中,心下稍平,此时小船随波逐流,离冰山已远,自己见得那千眼怪的厉害,虽有避水珠在身,亦不敢再潜入水中,生怕那怪兽犹未去远,当下伏倒在冰山之上,顺水顺风,一路向北漂流。
      茫茫然飘了半日,身边冰山越来越大,北风越发凄厉,再行得一阵,天空阴沉,战云陈列,渐渐儿没有了阳光,好似要刮起暴风雪来,天气也越发寒气逼人,如不是漠寒玄牝咒的护体心法已自入门,此番也必定生生冻毙不可,倒也不必劳烦寒云国的大祭师花那般气力把自己做成冰人,但天地严寒,也自难以经受,全身缩成一团,躲在冰山之后,冷风如刀,呜呜着从身边刮过,手指儿慢慢难有支知觉,伸手去摸朴刀,刀柄也自冻得冰凉。
      此时自离开黑狱,漠寒已有两日未曾进食,为保祭品洁净,冰刑犯实刑前原是要清身节欲,体虚力乏,腹中饥火攻心,提刀走至冰山之旁,见得一条条绯红色的小鱼结伴同游,暴雪带素无人类,小鱼好奇心起,直围着漠寒倒影打转,漠寒侧着刀身,猛力砸入水中,当下便拍晕两只小鱼,坐倒在冰山之后,慢慢剖开鱼身,掏出内脏,割下鱼肉,闭上眼睛,一片片生吃入腹。鱼肉生涩,奇苦难当,比之黑狱里的蟑螂还难以下咽,漠寒吃了两三片,竟有些怀念起当年黑狱里的零食来,只是腹中饥饿,一时难以平息,只得硬着头皮,拿起当年生吞蟑螂的勇气,勉力吃完一只小鱼,满嘴苦味,饥火稍平,第二条却怎么也不敢再吃,抱刀缩身,眼望四野,心中只想:“这一路北风,究竟要把我送到哪里才罢休?”
      低头望向海面,正自沉思,忽俄“哗啦”一声,眼前水波荡开,一只千眼怪破水而出,人立而起,双翼上千眼灼灼生光,长信吞吐,细细打量漠寒。漠寒直骇得跳将起来,持刀在身,退开几步,心中打突:“只有一只千眼怪,谢天谢地,只有一只,我当是应付得来……”将玄牝寒气凝聚指间,蓄势待发。不料耳边“哗啦”“哗啦”破水之声不绝于耳,竟又有数十只千眼怪从水里钻将出来,东张西望,不知所以。漠寒心中暗暗叫了声苦,这般多的千眼怪,自己纵是有双翅膀,只怕也飞不出这些怪兽的大嘴。
      正自心惊,半空中一声呼啸遥遥传来,声尖音锐,入耳刺痛,直听得心中仿佛十七八个老鼠伸爪掏摸,烦燥不已,四下里蓦地啸声齐起,遥相呼应,四面八方尽是催心厉声,漠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中烦乱难当,弃刀于地,捂住耳朵。数十只千眼怪闻得声音,竟自张慌失措,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甩开尾巴,破冰斩浪,急忙忙似丧家之犬,调头急游,不知这啸声是何方神圣,竟让千眼怪如此忌惮。
      啸声越拔越高,越拔越急,正鸣到极处,忽似抽刀斩结,鸣瑟断弦,蓦然间生生止歇,四周极静极静,唯有北风呜呜乱舞,那千眼蛇却自骇得动也不敢动弹,抽动鼻闻,左右张望,全身戒备,凝神待发。
      北风如刀,一层层刮在千眼怪的厚鳞之上,千眼怪双目如炬,重重呼出白气,神情紧张,双翼张得老宽,此时乌云如墨,层层滚将上来,天地间一片阴沉,翅膀上一双双眼睛灼灼生光,仿佛一盏盏小灯笼,将海面照得透亮。
      漠寒持刀在手,略略向后退了几步,将避水珠含在嘴里,以防不测,天空中忽而一道红光闪过,“咻”一声响处,一支红箭忽俄激射而出,正中一千眼怪脑后,生生插入半截,那怪物吃痛,返转身子,双翼乱振,嘶嘶怪鸣,未叫得两声,又一箭势如电掣,迎面早到,怪物躲闪不及,身子向后一仰,面门上正中一箭,“哗啦”落入水中,鲜血翻滚。
      这两箭又准又狠,端的一手好箭术,比之先前寒云国神圣威武水师的箭法,不知强上多少倍,漠寒又敬又佩,循声望去,却见得不远处一座冰山上高高矗立着一只人头蛇身的怪物,与常人一般高矮,全身鳞甲鲜亮,发出灿灿黄光,从脑后从尾尖,一道白线平整整将身体一分而二,手上持了一柄黄金长弓,背后背了箭囊,绑了一柄三叉铁戟,脸上伤痕累累,东一刀西一刀尽是伤疤,面目威严,想来方才这两箭,必是这人的杰作。
      千眼怪生性凶残,尤喜血腥,见得同伴落倒,不相扶救,反上前张开血盆大口,“咯嚓咯嚓”大口分食同类,那落水的千眼怪尤未死透,巨尾乱摆,将海面扑腾起阵阵巨浪,死命挣扎,终是敌不过十几条同类相噬,渐渐儿不见动弹,其它千眼怪生吞活剥,吃得更是尽兴。
      那冰山上的蛇人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冷风割面,却自一动不动,身形笔直,直似千万年凝固而成的坚冰,漠寒心道:“不知道这个长尾巴的家伙,又是什么厉害妖怪?”那蛇人观望良久,见得千眼怪戒心稍去,食指朝天,微微向下一点,四下里呜呜之声大作,海面上哗啦哗啦响处,五六个银鳞蛇人破水而出,手举海螺,长鸣相应,千眼怪闻得声响,竖起脖子,匝吧着嘴巴血肉,惊惶失色,四下子纷纷逃蹿。那金鳞蛇人手掌向下一切,海面上东西南四个方向同时钻出数十条银鳞蛇人,“哗”一声竖起两丈来高的渔网来,渔网上亮光闪闪,缚了片片薄刀,虽自有千眼怪一半高矮,但足矣将千眼怪团团圈住,仅空了北边缺口未堵。
      千眼怪惊慌失措,嘶嘶怪叫,各自寻路逃蹿,十几条怪物慌张张去撞那渔网,未及触身,已被刀片割伤,识得渔网厉害,纷纷退回,只是张嘴吐信,虚张警戒,缺口处两条千眼怪身近眼尖,分水破浪便向缺口处游去,未出渔圈,海面上阴影突现,十几条蛇人浮将出来,搭弓引箭,哧哧射向千眼怪,千眼怪收回双翼,护住面门,箭镞突突突一片声响,竟似射在厚壁之上,纷纷弹回,不想这千眼怪双翼不能翱翔,却自有一番妙用,蛇人箭手连射了六七回乱箭,自知难敌,调头就往深水潜去,千眼怪随后追赶,张开双翼,千目如电,突突喷出绿色毒液,蛇人身快,早潜入水中,毒液却似浓痰,一片片浮在海面上不见溶化。
      漠寒在一旁悄然观战,心中奇道:“这些蛇人调度有方,收放熟稔,不像要战败的样子……”
      果见那千眼怪嘶嘶有声,双翼大张,正要破阵而出,两条粗壮蛇人忽然从咫尺处冒将出来,各持了一柄三叉戟,猛力一掷,此时相距过近,千眼怪不及收翼回挡,千目圆睁,眼睁睁望着铁戟迅疾,正中双翼上眼睛,一时长嘶厉叫,疼痛难忍,双翼乱拍,激起数丈高的海浪。方才潜入水中的箭手忽又钻将出来,趁乱利箭齐射,千眼怪猝不及防,哀声长鸣,直射成两只刺猬,双眼鲜血长流,浮倒在海面上。
      漠寒不由点头赞道:“诱敌深入,趁敌不备,再力攻弱处,这些蛇人水上功夫好生了得。”
      网中千眼怪见得情形不利,四周突破不得,掉头就往深水处潜去,岂料尾巴还未淹尽,海水里一片翻滚,几只千眼怪额头上鲜血淋漓钻将出来,呼呼气喘,想是水深处早埋伏好了刀箭,穿透不过,反受了重伤。缺口处蛇人箭手乱箭如雨,复又射死几条千眼怪。此刻形式危急,千眼怪也自没心情去抢食同伴尸体。蛇人箭术精湛,力强势大,分成几段轮番换箭,直将那一群千眼怪射得抬不起头来。
      那冰山上的金鳞蛇人见得已方大占上风,胜券稳操,当下双手一交,缓缓下放,仰天长啸,水中蛇人会意,齐齐尖啸呼应,厉声刺耳,听得那千眼怪瑟瑟颤抖,挤作一团,银鳞蛇人趁势紧缩渔网,压缩空间,千眼怪越挤越紧,越挤越乱,慢慢被渔网缚作一处,双翼无法展开,更兼刀片割身,痛作一团,蛇人四下游走,团团围住引箭乱射,长戟乱扎,千眼怪身子被困,行动不得,哀鸣声里,复又有数只千眼怪被被生生射死。
      不想半日前还凶猛无比,食尽寒云国水军的千眼怪,此刻竟被这些小小蛇人收拾得一筹莫展,眼见得就要被屠戮殆尽,蛇人却无一死伤,漠寒眼望那冰山上的金鳞蛇人,心中暗想:“这人临阵之时不动声色,指挥若定,倒颇有大将风范……”忽然间脑海里灵光一闪,“这些人擅于水战,背后一条白线……莫不就是白泽人?”
      蛇人矢箭如雨,片刻便将千眼怪射杀大半,余下重伤之际,奄奄一息,也渐无气力挣扎,只在那血水里孤鸣翻滚,蛇人戒心微去,将刀网放开一道口子,一名蛇人箭手上前掏出薄刀,走至一具死尸之前,提刀割取千眼怪双翼上的眼睛。
      漠寒远远望着,心中大奇:“这些蛇人割下眼睛做甚?”
      蛇人动作熟稔,却只挑最大最圆的眼睛挖割,不消一会,便割下十几只眼睛,放于身上竹篓,口咬薄刀,又要去收拾身边另一具千眼怪,翻开双翼,正自找寻上乘眼珠,那千眼怪原是闭眼浮倒,仿佛已死得透了,蓦地里睁开眼睛,身形如电,一口咬住这箭手半截身子,冲破缺口,直向北方破浪而去。蛇人膂力虽强,却是凭组织严密、战术布局方胜得千眼怪,若论当面交战,却也远不是对手,见得那千眼怪蓦然醒转,一时皆惊,四散分走,眼睁睁见得同伴被千眼怪边游边行,哀声长嘶,慢慢生吞入肚,惊变之余,竟忘了搭弓引箭,面面相觑,无法可施。
      此时天际处墨云滚滚,强风如泣,吹得漠寒满发皆舞,脚下冰山摇摇欲坠,海面上惊涛狂卷,足有几丈高低,千眼怪慌不择路,长尾狂摆,撞开浪滔,伏头乱走,那金鳞蛇人默立冰山之上,却不追赶,只弯弓上箭,凝神不射,眼见得千眼怪越去越远,早超出百步远近,弓箭难及,漠寒眼望那金鳞蛇人,心中只想:“纵然箭法再好,此时也该射了……”疑虑未绝,远处大浪如山,哗一声将千眼怪直卷得竖立而起,金鳞蛇人眼神中精光暴涨,“咻”一声响处,红箭似火,烧开阴沉沉的天境,正中千眼怪后颈处。千眼怪吃痛长嘶,卷倒在海面上。
      漠寒心中赞道:“这人也真沉得气……”
      金鳞人反应迅捷,一箭已中,不得千眼怪有喘息之机,弃弓抛箭,取下背后三叉戟,身似雨燕,破水而入,只见得一条白线在海水里如游龙般蜿游而去,片刻已至千眼怪身前,千眼怪嗷嗷乱叫,人立而起,重伤之下,余威犹存,长信吞吐,双目炯炯生光,金鳞人站在他面前,只不及三成大小。银鳞人见得首领亲自下阵参战,不由士气大振,举臂高呼,呜呜喊叫助兴,海水汹涌,忽俄一道大浪打来,将千眼怪与金鳞人一并卷进浪里,银鳞人呼声立止,焦灼观望。
      海浪壮阔,一时不见人影,远远只闻得千眼怪孤鸣长嘶,夹杂着金鳞人的呼喝之音,想来激战正酣,难知胜负,众人正自心焦,忽俄“哗啦”一声响处,千眼怪巨大无匹的身子竟破浪而出,被远远抛将出来,重重摔倒在海面上,头颈处鲜血直流,却不见了头颅。这一扔之力,只怕当世唯有独眼六臂王方可与之匹敌,银鳞人一呆之下,齐声振臂欢呼,嘴里“咕饿咕饿”叫声奇特,不似人类语言。海浪渐平,那金鳞人手提千眼怪的头颅慢慢游将过来,神情平和,仿佛这番恶战不过家常便饭。
      银鳞人见得主帅无恙,欢声雷动,围将上去,齐齐卷起尾巴,低头行礼,金鳞人放下千眼怪头颅,叽叽咕咕说了一句什么,银鳞人脸色齐变,直把头埋得更低,金鳞人脸色一变,忽又交待了几句,仰头哈哈大笑,银鳞人脸露霁色,微微松了口气,金鳞人笑声未歇,慢慢取下弓箭,拉开弓弦。
      漠寒正自暗奇:“千眼怪已被收服,他上箭做甚么?糟了……”未及思完,嗖一声响处,那红箭似若霹雳,迎面早到,漠寒举刀一封,“噔”一声响,双臂酸麻,全身振得微微发颤,心中惊道:“好厉害的箭!”那金鳞人却也点了点头,说道:“好刀法。”这次说的却是人类语言,不待漠寒反应,三箭上弦,嗖嗖嗖一并儿射将出去,长箭未至,提戟在手,疾游过去。这三箭顺势齐发,分击上中下三路,漠寒知他膂力厉害,不敢硬接,身子向后一挺,使一式铁板桥的硬扎步法,翻身仰避,当年暴雪村多年苦修的武学基础终派上了用场,红箭几擦脸而过,热气烫得脸上有如针炙,射在身后冰山之上,那冰山属万年坚冰,利箭穿透不得,纷纷掉落在地。
      漠寒抬起身来,眼前寒光一闪,金鳞人早游上冰山,三叉戟迎面刺到,漠寒连退几步,手中朴刀乱舞,当当接了几戟,守势虽严,但虎口剧震,颇为吃力。这三叉戟十分沉重,对方竟挥洒自如,自己气力明显不如这金鳞人。那金鳞人丝丝吐气,手中快攻不断,问道:“你是寒云国大祭师么?居然敢穿过暴雪线过来!是嫌这边的千眼怪吃不饱么?”漠寒身上兀自穿着大祭师的衣服,不想这人居然识得,当下不敢硬接他重戟,只沿着冰山边沿游走,反问道:“你是白泽人么?会说话的人,想来不是没头脑的野兽。”金鳞人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言语生涩,想来平日也不多说人话。漠寒说:“是丰神叫我来找你们。”
      金鳞人收戟立定,瓮声瓮气说:“什么?”漠寒道:“是丰神叫我来找你们,她说……你们可以带我去仙游岛……”金鳞人忽然冷笑道:“大地女神?她凭什么差遣我们?”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渐渐围过来的银鳞人道,“这小子说,是丰神叫他来找我们……”身后的银鳞人忽俄齐齐发出哄笑之声,叽叽咕咕笑成一团,脸上或有轻蔑,或有不屑,或有嘲讽,千容万貌,竟没有一个流露出敬畏之意。
      不想丰神的名号,对这些人竟一丝儿用处都没有。
      金鳞人缓缓道:“我们白泽人对大陆上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只信奉伟大的海神,看样子你不能做我们的客人,不过倒可以做我们过冬的腌肉。”四周银鳞人缓缓举起了手中弓箭,对举漠寒。漠寒心中一凉,退后几步,只是暗暗叫苦:“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此时天色越发地黯淡下来,浓云似墨,渐成合围之势,金鳞人回望四周道:“先不要射,这人有些手段,交与我来。”大吼一声,举戟刺来,漠寒再不敢力接,潜运劲气自手太阴肺经流淌,经天府、孔最、列缺,直至少商穴而出,寒气迸射,哧一声正中金鳞人下肋,金鳞人猝不及防,一击之下,连退了两三步,却自安然无恙,扬眉怒道:“小寒天的玄牝咒法!果然是寒云国的大祭师!”复又大喝一声,挺戟直刺。
      这一击之威,竟如石沉大海,对金鳞人毫无效果,想来白泽人久居北方苦寒之地,皮粗肉厚,又是惯于严寒,小小的小寒天法力竟无可奈何,漠寒复又叫了声苦,只得麻着头皮硬战,边斗边行,冰山上霎时寒光飞舞,劲气迸射,一团紫,一捧黄,慢慢战至要紧处,漠寒渐渐力气不支,金鳞人气势越战越高,重戟越斗越快,蓦地里大喝一声:“撤刀!”直震得漠寒双耳剧痛,手中朴刀被他三叉戟一带,笔直飞射,直跌出十丈来远,方落入水中。
      金鳞人举戟急攻,欲了结此番战事,忽然间脖颈一痛,抬头看时,只见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一颗颗石粒大的冰雹没头没脑打将下来,海面上一片片水花溅开,冰山若宛扬琴,被打得咚咚脆响,金鳞人回头道:“大冰雹!快去把余下千眼怪的眼睛挖出来!我先解决这厮!”背后三四名白泽人得令,收箭回身,去割那千眼怪尸身双翼上的眼睛。
      金鳞人望向漠寒,举戟便刺,下手迅疾,似已不想多做耽搁,漠寒早退至冰山边沿,手无兵器,当下举手一擎,挟住戟身,金鳞人怒喝一声,连人带戟挑将起来,重重摔倒在地,漠寒就势便滚,金鳞人哪容他喘息,手中长戟早到,正中漠寒大腿处,漠寒闷哼一声,吃痛出声,大腿鲜血涌出,三叉戟重重叉入,虽未伤着动脉,已自伤得不轻。
      金鳞人举戟再刺,漠寒疼痛难抑,难已躲避,重戟迎面而下,心下长叹一口气来:“可惜苍倚一片苦心,千难万险,还是死在这蛮人手里……”正自怜伤,一粒大冰雹叮一声打在右手无名指的红血戒上,那红血戒是至阳至刚的宝物,尤忌寒气侵袭,当下被冰雹一击,血气醒转,蒙尘飞荡,一道红光迸射而出,刺人眼目,金鳞人一戟未下,蓦地里眼前金光万丈,眼睛如万针深刺,大叫一声,退后几步,撤掉手中重戟,捂住双眼,红血戒劲气飞扬,连凋昼大法师亦感头痛,何况这不通法术的金鳞人,漠寒只觉一股暖流自指间游遍全身,大腿伤口处血流渐止,全身暖洋洋的,劲气鼓荡,与昔日在逐草节上所遇一般无二。
      旁边银鳞人见得首领负伤,发一声喊,乱箭齐发,漠寒气力已复,着地一滚,此时全身暖意遍体,这一滚之下,竟滚出两丈远近,险些儿跌入深海,长箭噔噔噔尽射在冰山之上,那金鳞人忍住疼痛,嘶声哀咕哀咕说了几句什么,银鳞人忽然面面相觑,面露诧异之色,慢慢放下弓箭,停止射击。
      漠寒也自奇道:“他们在说什么,怎生弃箭停射?”此时冰雹落得越发癫狂,一粒大似一粒,一粒快似一粒,麻麻点点,直打得那一干箭手尽皆不敢抬头,但军仪威严,依旧一动不动,不露声色,不见有人入水潜逃,亦不见人大呼小叫。那金鳞人强忍眼中疼痛,问漠寒道:“你手中刚才发光的戒指,可是光影老人的红血戒?”漠寒小时在永生湖,却也听到过这戒指的来历,不知回答是福是祸,索性如实相告,当下点头道:“正是。”金鳞人默立半晌,低头沉思,冰雹直打得他身上噗噗噗一片儿乱响,恍若未知,良久方道:“这里冰雹太过猛烈,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现下又负了伤……你可会潜水?”漠寒口里含了避水珠,心中疑惑,自己方伤了他眼睛,却见他态度转和,这人连丰神的面子都不给,怎会突然间如此端切?当下只道:“会是会一些的……”金鳞人点头道:“那就好,等下你跟着我,我带你去见我父王。他对这红血戒,一直惦念得紧-------你不要怕,我若要杀你,用不着费这般心思。”
      回过身子,纵声仰天长啸,声音远远散开,四周银鳞人闻得啸声,亦卷起尾巴,呼喝相应,慢慢围拢过来,虽只有几十人齐啸,但声震天南,气洞云霄,一时气势如虹,威不可挡。漠寒不禁暗自赞道:“这些鱼鳞人蛮是蛮了点,但军容严整,倒远胜凡人。”金鳞人长啸片刻,听得四周兵士渐渐围将上来,方止音歇声,分水破浪,扑嗵跳入水中,银鳞人随后紧随而没,看也不看漠寒一眼,海面上阵阵涟漪荡开,不一会便湮消于海水之中,此时冰雹越落越大,竟有巨石般大小,天空中一道道白线划过天际,一团团巨大无匹的冰雹轰隆隆砸在冰山上,琼飞玉溅,直震得整座冰山嗡嗡乱抖,海水巨浪翻滚,景象可怖。
      漠寒叹道:“难怪有人打死也不敢过暴雪带来,这里就是下个冰雹,也这般惊天动地……”自知留在海上难以自保,想来那金鳞人若要害己,确不须费这般周折,当下持刀在手,扑嗵落入水中,紧跟在银鳞人身后。
      海水冰凉,放眼望去,只见得一片蓝色深不见底,四周巨雹入水,水花激荡,宛若流星怒放,景象颇为壮观,漠寒腿上有伤,行动迟缓,只慢慢跟在银鳞人身后,那金鳞人虽眼不得开,但似对路径极其熟稔,在前方缓缓游动,几名银鳞人手持弓箭,护卫左右,四周虽偶有各式巨鱼游荡,但一见得白泽人身影,各自掉头就走,纵是海星海葵,一觉白泽人游过,赶忙收紧触爪,缩紧全身,显是什么害怕。众人游得盏茶功夫,几名银鳞人回首望时,见得漠寒犹自紧跟其后,不想他竟能潜游这许久,又惊又佩,游至金鳞人耳旁,叽叽咕咕说了几句,金鳞人点了点头,脸露微笑,未做多语。
      众人越潜越深,越潜越远,一口气竟下潜了百丈有余,眼前光彩消散,慢慢儿越来越暗,越来越寒,再潜得一阵,已自伸手不见五指,白泽人久居深海,自习以为常,漠寒眼不能视,却仅凭水声判断方位,一时颇为吃力,正待出声召唤,眼前蓦然一亮,华彩照人,只见一名白泽人手中高举一件事物,灼灼生光,将四周海水照得通透,映得那白泽人身上,也自粼粼生光,仔细看时,竟是那千眼怪的眼睛,不想竟有这般妙处,漠寒心中一喜,知是那白泽人为自己引路,当下手脚加快,紧随其后。
      亮光耀眼,引得海水里无数只斑阑小鱼团团围将过来,却又惧白泽人勇猛,不敢靠近,只绕着众人打转,复又行了半柱香时间,已入海洋深处,四周极静极静,闻不见一丝声响,慢慢正游进一座深水峡谷,那峡谷深不见底,寒气奔涌,透骨而入,漠寒正想:“潜得这般深,究竟要带到哪去?此处如此寒冷,怪道那白涌人不惧玄牝寒气。”突见那白泽人各自持了一枚千眼怪眼睛,光透深海,金鳞人列在前方,带头卷起尾巴,神情肃穆,眼望前方,各银鳞人纷纷高举眼睛,卷尾肃立,四周小鱼被强光一刺,惊散纷走,漠寒已识得白泽人卷尾施礼的规矩,眼望四周,却不见其它事物,眼前不过是光溜溜一片横削笔立的深峡,不知那白泽人在向谁人施礼,正自惊疑,借着亮光抬头看时,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水,只见得眼前那峡谷宛若天堑直立眼前,两侧峡谷旁却各自立着一座高近百丈人首蛇身的海神雕像,那海神像一守一攻,一持盾,一持戟,双目炯炯,眼望远方,面像平和,姿态生动,衣盔表情,栩栩如生,宛若随时起身为保卫家园而战,自己浮在那石雕之前,竟只有石雕上一根手指三分之一大小。漠寒越看越奇,心中暗暗赞道:“听说华月国西地雕刻巨型战神石像,花了足足两百年才完工,这两座石雕建于深海,高近百丈,又花了几百年才得完成?”
      白泽人施礼已毕,展开蛇尾,依旧高举眼珠,慢慢游进峡谷,漠寒随着众人转过一方峭壁,蓦地里眼前一片光亮,金光万道自脚下升起,将海水映得宛若极光流淌的天空,往下看时,竟险些儿惊呼出声,但见身下一圈圈半圆光环,将海水阻隔在外,光环里灯火人家,车马市集,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有人在聚在摊前,划地谈价,有人醉眼微砣,倚在酒楼上听戏,有人放声吆喝,举着手中珍珠叫卖,更有人引车卖浆,摇盅聚赌,千行百业,龙蛇混杂,俨然一座白泽人的海底城市。金鳞人慢慢儿正向下潜游,一白泽女子正抱了孩子坐在自家圆屋前哺乳,抖然见得金鳞人,脸露欢喜,站起身来大声呼喊,众人听得声音,一并抬头望来,见得金鳞人率众而归,欢声雷动,齐齐卷起尾巴,弯身行礼,金鳞人面露微笑,虽一时看不得见,闻得声响,依旧伸出手来,向众人挥手致意。
      那光环里的圆屋之上,却镶嵌着一枚枚千眼怪的眼睛,光透海底,直照出十余丈远近,想来白泽人围猎千眼怪,取其眼睛,原来竟为了照明之用。
      亮光照在金鳞人满是刀疤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竟无比详和。方才领军冲杀的大将风采,霎时为亲切安详替代。
      漠寒心道:“刚才这蛇人称自己父亲为父王,看来又颇受众人爱戴,莫不是白泽人的王子?”
      见得眼前水下城市错落分布,建筑精巧,人物新鲜,合眼望处,又隐有大气奔流之象,心中暗暗称奇,再游得片刻,睇见左下处一座圆堡,几名斗士身穿海神盔甲,手持长戟,两下里斗得正酣,四周围了几圈白泽人,场中放了两个圆壶,不时有人上前几步,投掷硬币到壶里,想来正拿别人胜负做赌注。右下处却有一处高高竖立的石台,石圈上刻了一围百龙战野图,一名白泽人头上戴了蔓燕花环,手臂挥舞,唾沫横飞,涛涛不绝向台下听众演讲,一名骑士乘了巨型海马,扑腾腾卷起阵阵沙石,疾驰而过,演讲者毫不动容,于沙石处慷慨激昂,台下听众如痴如醉,不为尘灰所动,不时鼓掌喝彩,欢呼出声。一名大腹便便的白泽人左拥右抱,携了几名腰姿妙曼的银鳞女子,嘻笑不绝,正坐在海马车上破光而出,抖然撞见金鳞人战阵,慌忙滚下马来,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那几名蛇女半伏在地,轻摇细腰,媚眼如丝,睇眼看来,漠寒好奇之下,低头望去,和她们四目一对,只觉心神一荡,全身骨骼几欲酥化,赶忙凝气收神,闭目不视,心中兀自怦怦狂跳:“这些蛇女,好妖魅的眼睛……”
      此座海底城市人物繁盛,景象壮观,直游了一柱香功夫,方进入内城,眼前一处巨大无匹的光环直冲海面,笼住一座气象威严的高大建筑,建筑大门高近十丈,密麻麻铺满铁钉,白玉飞檐上刻有无数条张牙舞爪的飞龙,十几名鲜衣长弓的白泽人战士正守在门前,见得金鳞人率队归来,上前推开大门,立定行礼,吹响号角,欢迎王子回驾。
      众人穿过光环,步入宫殿,只觉一股异香扑鼻,全身神精一爽,到此处已可自由呼吸,白泽人抖动身子,甩掉身上水珠,耳朵一张一翕,隐隐见得耳后生有什么,仔细看时,却原来是两片鱼腮。原来白泽人久居海深,自由潜伏,于大海中无拘无束,便是靠这天生的鱼腮呼吸。
      白泽人宫门大开,直往前行,地板一块块玉润平滑,光可鉴人,竟纯用绿翡翠铺就,再行得一段,只留得一名亲兵搀扶金鳞人走在前面,余下银鳞人藏弓退却,顺势收了漠寒手中朴刀,拐过一弯走廊,墙上白玉石上不再镶嵌千眼,却是一颗颗直似龙眼大小的珍珠,那珍珠若是在寒云国陆地上,一颗便可换得三百名奴隶,更何况粒粒圆润,大小一致,显是千挑万选而来,纵是海底盛产珍珠,如此物尽其奢,犹教人叹为观止,走廊另一侧镶以魔力水晶,一只只小精灵正在水晶墙内追逐嬉戏,墙面看似轻薄,最锋的宝剑,其实也穿透不得。
      穿过走廊,眼前抖然开阔,却是一座可余千人的大厅,厅上吊以一座玲珑剔透的八宝盏琉璃灯,厅正面顺着台阶一路上去,摆着一张宽宽大大的梨香木雕龙凤呈祥沉木椅,椅上面坐着一只白泽人,足有寻常白泽人三四倍肥大,腹部高高鼓起,脸上褶皱一层层似掉未掉,身上金鳞一片片黯淡无光,嘴里呼呼喘气,旁边不时有女侍伸过手绢,替他擦拭额上汗水。
      这个白泽人,仿佛胖得随时都要死掉。
      金鳞人向前一步卷尾施礼,叽叽咕咕说了一句什么,那椅上的白泽人微露惊诧,回了几句,金鳞人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族语,白泽人沉默半晌,喘气更甚,慢慢伸出手指来,勾了勾手,金鳞人游上台阶,伏倒在地,那白泽人手抚金鳞人眼睛,嘴里喃喃有词,手指一弹,只见得一道清气自金鳞人双目透出,萦绕头顶而去,金鳞人睁开眼睛,却自神清目明,双目灿灿生光,眼前清晰可视,欣喜难抑,伸出双手,轻轻儿抓住这白泽人手掌。
      那白泽人眼望台下,指向漠寒道:“人类,是不是你刺伤了我孩儿金线子的眼睛?”语句清晰,吐词清楚,语言却比他儿子流利得多。
      漠寒说:“是我。”
      那白泽人说:“我是白泽王,北洋暴雪带以北,全部归我统管,见到我,你为何不跪?”
      漠寒说:“你是白泽王,你不是人类的王。”
      白泽王怒喝一声道:“大胆!”
      声若霹雳,整个大厅皆是一震,身上金鳞片片翻起,遍体赤红,几个侍女一惊之下,手绢落地,纷纷退开几步。
      白泽王睇着他胸口上微露的“奴”字,说道:“小小一个人类的奴隶,竟敢对我不敬!”
      漠寒淡然道:“我以前是奴隶,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这个世界上,本就不该有一个奴隶。”
      白泽王冷冷道:“这些大道理,是谁教你的?”
      漠寒朗声道:“是一箭退炎龙的齐风,是八百里纵横无尘国的苍倚,是一气连下十三城的易卷庭,更是可以将光芒照耀到大地上每个角落的大地女神。”
      白泽王道:“我在海底住得太久,记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类名字……大地女神?哼哼,我们只信奉海神,这该死的婊子,若不是受到她的诅咒,我们白泽人早就冲出暴雪带,一统极海。你居然敢在我面前卖弄她的名号……”
      从暴雪村一路过来,只要听人提及丰神的名字,说者无不意味深长,听者无不肃然起敬,漠寒蒙她点化,心中已生敬仰之意,不想这白泽人竟出言相污,当下怒不可遏,上前跨出几步,扬声怒道:“四肢着地的畜牲,永远不晓得苍鹰的志向!今日你若再出言污辱丰神,十步之内,必教血染当场!”
      白泽王闭上眼睛,似不愿再多看漠寒一眼,喃喃对金线子道:“把他扔到沉渊去喂海蛇,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类。”金线子面露难色,半晌不语,白泽王道:“对敌人万万不能施舍慈悲!”金线子垂下眼睛,举掌轻击,殿后转出几十名手持圆盾的白泽兵士,蛇尾拖地,井然有序,瞬时围将上来,呈圆环阵形将漠寒困于圈中,手中各举短刀,只待一声响处,便可将漠寒斩成肉泥,漠寒此时手中无刀,玄牝寒气又对白泽人无甚效用,怎堪抵敌得住?白泽王微微睁开双眼道:“莫教这奴隶的鲜血污了我的圣殿……”殿下白泽人遂收了长矛,持盾在手,一拥而上,漠寒心下道:“说不得,此番要下杀手。”低下身子,双手撑地,使一式风舞火轮的圆环脚踢,足尖似秋风荡落叶般横扫,这一路脚法专攻下盘,劲法阴损,却是暴雪村武士护命绝技,专为突围破阵而设,若非生死关头,也自难轻易施展。暴雪村年轻的后生当中,也只有一二人略通此技,殿前御卫兵猝不及防,“呛啷啷”响处,早连人带盾踢倒二三人,余人一惊,不敢近前,包围圈露出缺口,漠寒着地一滚,早出了圆圈,白泽人嘶声连连,举盾复又攻来,只是不想见血害命,不敢施展短刀。
      此时景况危急,不容多想,漠寒仰天暴吼,劲贯双臂,一拳将当先一人打翻,回身走得几步,回腿一扫,复又踢翻最先一人,后方白泽人争先恐后扑将上来,漠寒却不与他正面冲突,只是绕殿游走,且战且行,白泽人难成阵势,合围不得,反教漠寒一一击破,瞬间又打翻几人,个个直气得嘶嘶之声大作,奈何伏地游走,终不得双腿奔走迅疾,漠寒利用地形,采用游击战术,只听得殿上不时闷哼之声传来,漠寒或劈或撞,或卸骨或击穴,将那十几人一个不留,统统打倒在地,哼哼唧唧,半天也爬不起来。
      当下杀得性起,漠寒解开半截长袍,束在腰间,露出一身古胴肌肉,双手握拳,呼呼气喘,一时杀气腾腾,有若战神下凡,教人望之凛然,不敢侵犯。
      不想十几名装备精良的御前护卫,竟收拾不了一个人类奴隶,白泽王睁开双眼,颇为吃惊,眼望金线子道:“你去。”金线子应声答应,游下高台,也不取戟来斗,上前游走不定,尾巴左右拍地,啪啪作响,漠寒正低头看时,金线子全身收缩,“嗖”一声暴射而出,一拳打在漠寒脸上,这一吞一吐,原是一眨眼间的事,蛇尾拍地,也不过是分心之计,漠寒心中一惊,不想他攻击时速度如此之快,脸上早着,身子直掼而出,金线子赶将过来,长尾一甩,向漠寒抽将过去,漠寒侧身一滚,反手抓住蛇尾,猛力回拉,拖将过来,半猫着身子,抱住蛇尾,大吼一声,使一式倒山背的摔法,将金线子甩过头顶,重重摔倒在地,金线子力大无穷,当下不顾疼痛,回身收尾,似一条灵鞭荡开,哧一声响,早扼住漠寒喉头,伏身游地,拖了漠寒就走。漠寒抓住蛇尾,死命力掰,不想金线子天生神力,竟掰之不动,身子在翡翠玉石的地上沙沙被拖出老远,喉头越箍越紧,面色发青,呼吸渐难,蓦地里“哇”地一声,一件事物从嘴里滚里出来,叮零零落在地板上,却是那枚绿意通透的避水珠。
      金线子双尾高举,将漠寒卷将起来,重重连摔在地,漠寒喉头吃紧,双手连掰不动,全身被摔得啪啪作响,直若稻坪椿谷,全身剧痛,脑子晕晕沉沉,再摔得几下,眼见必当场击晕,那白泽王忽然闷声闷气道:“够了……”
      金线子遂松了蛇尾,慢慢退在一旁,全身肌肉紧缩,双目炯炯,以防漠寒来袭。
      漠寒扼住喉咙,伏地在地,全身虚软无力,大口喘气,两只脚似也不听使唤,不住乱颤。
      金线子力大无穷,这一顿好摔,漠寒虽自勇猛,实也吃受不住。
      听得台阶上沙沙声响,白泽王宛若一只小山慢慢游将下来,停在漠寒身前,俯身拾起那枚避水珠,就着琉璃灯光细细打量,半晌方道:“是真正的避水珠,难怪你竟可以下潜到这里……你跟我来,人类。”返转身子,慢慢向后游去。
      漠寒一时愕然,不知他又想出何种歹毒法子要折磨自己,去看金线子时,见得他眼中却也满是异讶之色,仿佛不知父王意欲何为。
      白泽王手拈宝珠,游到一半,忽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子道:“金线子,你也随我来……”金线子遂点头答应,慢慢跟在身后,白泽王边游边道:“你十岁时就想看的那样东西,现在可以给你看了……”金线子惊喜交集道:“真的?”
      两人慢慢游走,竟不回头看漠寒一眼,漠寒心中又惊又奇,不知如何是好,呆了一呆,方自思道:“这两人若要杀我,实是轻而易举,跟他们去去又如何?反正均是一死,也不能死得懦气!”心意已决,踉跄着步子,缓缓跟在后面。
      白泽王行在前方,头也不回,手里不住摩挲那避水宝珠,沉吟不语,穿过那翡翠圣殿,眼前地势陡然狭小难行,脚下却是一望无际的回旋圆梯,金线子在后面道:“父王,现在是开天眼的时候了?”白泽王微微点头道:“这是货真价实的避水珠,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到诸神的历史了。”说到此处,双手竟微微发颤,声音瑟抖,似是在强压内心激动。金线子奇道:“难道父王也没有看过……”白泽王微微一笑,形容诡秘,却自不答。
      漠寒慢慢跟在后面,越发听得疑窦丛生,心中只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说什么?”
      那回廊极长极长,三人直走了半日光景,依旧不见底处,惟有脚底下卟啦啦扑腾出一些黑暗生物,带出几分腥气,回廊上沿生了倒钟乳石,水珠不住声地滴哒下来,打得台阶上又潮又湿,耳边只闻得白泽人沙沙拖地之声,静得直若坟墓。越往下行,黑暗渐渐包裹过来,伸手难视,白泽王摸出一枚千眼珠来,轻轻张在手心,光芒怒放,脚下登时清晰可视。
      再走了半盏茶时光,方下到了圆廊尽头,脚下一片平地,尽头处放置着一座一人来高的海神雕像,正搭彤弓,引素箭,全神贯注,只待发箭而出,一只眼圆润有光,却是一只猫儿眼宝石所嵌,另一只眼却洞空无神,眼珠早不知去向。却显得分外别扭。
      白泽王下得圆梯,慢慢走近那雕像道:“我已经有五年没来过这里了……白泽人祖祖辈辈,就在这里遭到丰神的诅咒,不解开诸神的历史,永世也不得游出暴雪线,我原想不到这世上竟真能寻到天眼的钥匙 ……天可怜见,今日终落在我手,白泽人终可以游出到更广阔的海洋里了。”
      手指擎着那避水珠,慢慢儿放入那海神像的另一只眼睛,听得咕噜一声,宝珠自己滚将进去,海神像蓦然间双眼发光,直若生人,华采一闪,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似利箭般直冲而上,白泽王抬起头来,喃喃说道:“大家退后些,金线子,瞪大眼看清楚,日后描摹出来,给后人留个图影……五万年……这五万年来,我们是第一个看到诸神历史的人。”双手摊开,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金线子还未答应,天上白光似菊蕊怒放,映得头顶一片白灿灿的,化作千丝万缕,一条条落将下来,流转不息,化作一团混沌。白泽王手指地面道:“这是天地初成的模样。”那混沌气息翻滚,旋绕不觉,抖然间分裂出来,一半清者在上,一半浊者在下,各成气候,独守一方,白泽王又道:“天地分开了……”那地气混浊不堪,渐渐排出密密麻麻一片人形兽影,天气清韵灵睿,只分出小小的几片,缓缓布成数十位形容来,法相庄严,神态可亲,白泽王解释道:“在地者为凡人野兽,在天者为诸神仙班,得水性者为海神,得土气者为大地女神,得火光者为烈焰神……为了争夺天地的支配权,诸神开始了一场混战,自古相传,这场战争被称之为圣战……”果见那白光又自一变,化成一片战场,当先一位女子身形,面带微笑,手里捧着一束彩虹。漠寒不由失声惊道:“是丰神!”白泽王点头道:“是丰神,诸神的战场,就是传说中的仙游岛……”见得那丰神微举彩虹,脚下大地裂开,烈浆似火龙喷涌而出,对面一人白发人手掌往云层里轻轻一压,好大一片白雪扑将下来,将炎龙生生压将下去。不远处却有一神手指天空,拔开云层,引奔雷万道直劈而下,大地上一位巨神举头相望,拔起一座山峰左右抵挡。
      白泽王颤声:“丰神对雪神,雷神对战神,传说都是真的!都是真的!还有,还有,太阳神对冥神,海神对烈焰神,百叶神对邪神……如此景象,五万年前的圣战,今日得见,此生不枉!”一时欣喜若狂,浑身战栗,不能自已,“只需到仙游岛上取得长生卷,白泽人就可以破除诅咒,走出暴雪带,海神庇佑,终教我们白泽人等到这一天……只要到仙游岛…..”一语未毕,地上白光忽俄搅作一团,景象全乱,白泽王惊骇不知所已,竟愕然当场,那白光卷成一条,慢慢聚成一颗圆珠大小,余光乱射,宛若流莹飞矢,绕在半空游走不散。
      白泽王奇道:“这是什么?精气缘何散了?”白光复又聚在海神雕像头顶,似大网铺将而下,注入石像像体,海神像全身关节噼啪啪乱响,竟双手微张,拉开手中长弓,白泽王退后一步,心念电闪:“这精气似通人性,要带我们到仙游岛去!”回身叫道:“金线子,箭若射出来,速速抓住箭身…….”
      这是一句话。
      他方叫了一句名字,弓如满月,已拉得饱满,方说到一个“射”字,箭矢“嗖”一声响处,早射将出来,金线子只听得“速速”二字,不作他想,侧身一避,箭若流星,迎面直逼漠寒,“抓住箭身”这四字正自入耳,漠寒言听神从,慌乱中不及多想,身子向后一摆,使出硬扎硬马地后挺式,双手一把握住箭身,全身被一股力不可挡的大力一带,全身轻飘飘的,耳边风声嘶嘶,纵声惊呼,早如腾云驾雾一般,气贯长虹,势逼霄汉,笔直向上冲去。两侧圆廊惊起一片群蝠,吱吱乱叫,似遮天蔽日般盖住了半空。
      白泽王只见得漠寒越去越远,眨眼变成一个黑点,微微一呆,半晌方喃喃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天意……天意……”
      这一带之势,直若游龙刺天,气冲云霄,漠寒一颗心直往下沉,双手抓紧箭身不放,未及片刻,早飞出地穴,“怦”一声撞开皇宫屋顶,细屑乱溅,宫下白泽人见着,齐抬起头来,指指点点,扬声欢叫,虽不懂言语,料来必是飞仙腾云之类。箭身迅捷,实是不及掩耳,哧一声刺破光圈,分水劈浪,直入深海,此时口里早没了避水珠,漠寒暗暗叫了一声苦,屏气宁神,闭上眼睛,甫出了光圈,全身剧痛,似要炸裂开来,耳边也自嗡嗡雷鸣,全身衣服更被海水灌得鼓涨,甚是惊人,想来深水处压力极大,身子没了宝物护体,自是极为难受,亏得那箭快,水浪里毫不见弱,好若一条白链荡开,穿出那海峡,一头撞破海神巨像手中长矛,笔直向上冲去,来时艰难,去时只片刻功夫,漠寒一口气方顺过来,身前水光由黑转蓝,箭身竟出了海面,嗖一声贯入青空,海外幽静清凉,冰雹早已止歇,漠寒只觉遍体舒泰,冷风嗖嗖刮在身上,虽是严寒,却也得几分神清气爽的爽利,望向脚下时,却见得一片无际无边的蔚蓝,缀点着几处水晶般的万年冰山,心中甚喜:“想不到从天空看大海,竟般教人痴醉……不知这支箭,要把我带到哪去?此时美景,又能看得几时?听闻世间有人可驭剑飞行,我这可算不算是挂箭飞行?”
      那箭身渐入云层,力道少歇,慢慢上坠之势渐消,漠寒心中一凉:“从这万丈天空摔下去,只怕会摔成一截一截的了……这支箭怎能如此不负责任?说放就放?”
      心中疑虑未绝,手中箭势早去,上升之势立歇,漠寒暗叫一声:“苦也……”脚下一空,但见得四周白云飞逝,寒风透骨,身子直跌而下。
      此番出狱,不是被寒冰水浸泡,便是被千眼怪追赶,不是被石魔恐吓,便是被白泽人捉拿,想那死牢狱中时光,也不见得这般凶险,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漠寒不由得心中长叹:“不想那丰神竟也扯谎骗人……”神思未绝,背后“卟”一声响处,软绵绵着极是舒徜,身子一震,听得一声长鸣震耳,身子竟落在一处实地,心中大骇,伸手可及,却是温热暖手的簇簇羽毛,侧头看时,四周白云飘飞,自己却明明还在空中。
      当下又惊又奇,爬起来看时,脚下竟是一只遍体黑羽、翅宽五丈的凤凰,五彩尾翎、鲜红冠颈,翱翔于云海之间,轻浮于沧海之上,四周极风过耳,脚下冰山如豆,一人一凤,正缓缓向斜坠夕阳飞去,飘飘然竟有驾雾之感,薰薰然似有腾云之妙。漠寒只闻得圣风国凤凰谷盛产凤凰,只听人说凤凰遍体绯红,可浴火重生,这般又大又黑的凤凰,却是闻所未闻,四下望处,甚觉新鲜,在凤凰背上走得两步,蓦地里那凤凰一声长鸣,倾身俯冲,直向那海面冲去,想来是要把漠寒甩将下来,漠寒身子一倾,前扑倒地,滑出两丈来远,身子尤自坠下,慌乱间一把抱住凤凰脖颈,此般救命稻草,哪里敢轻易松手,身子吊在半空,双手死命扼紧,心中叫道:“凤凰大哥,凤凰妹妹,凤凰弟弟,求求你莫开这种玩笑,我今天可吃吓得够了……”
      那凤凰被他扼得吃痛,却又低头啄他不着,回身侧翻了好几个圈子,漠寒便好似吊在筷子上的面条,随筷心连舞出几个圆圈,飘来荡去,哇哇大叫,那凤凰也被他勒得难以呼吸,声音渐作哀鸣,上气难接下气。漠寒大声道:“莫要翻了,再翻将下去,说不得,只好同归于尽。”
      那凤凰本为圣灵奇兽,似也通人语,听得这话,竟不再闪腾,眨了眨眼睛,只拍着翅膀前行。
      漠寒摸了摸那凤凰头颈道:“凤凰兄弟乖,凤凰姐妹乖,我现在翻身上来,你最好别动,你一动,我就勒紧你脖子……”此番话有柔有刚,绵里藏针,那凤凰听得,竟微微点了点头。漠寒大喜,两手抱紧,两腿搭在颈根,慢慢爬将下来,怕那凤凰再生事,撕下衣襟,将自己接连几层绑缚在凤凰颈上,斜靠着身子歇息。那凤凰果不见侧身腾挪,只管振翼疾行。
      两边浮云如水,天青如玉,尽头处残阳似火,于天上看时,更得几分上下遍燃之势,漠寒一日间屡遭大变,实已疲惫至极,美景如醉,这一躺之下,见得那凤凰再无动作,遂安了心,看了半日白云夕阳,晕晕沉沉竟熟睡过去,恍恍忽忽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忽俄闻得耳边“呱哇呱哇”急鸣一片,蓦然惊醒,正欲起身站起,身子被布绳一带,拉回原处,方想起自己由自绑缚在凤凰颈上,侧身看时,四周早挂了夜幕,薄薄的月光如银霜洒满云端,层云密布,脚下竟看不到一寸海面,想是这凤凰越飞越高,误入云霄深处,身旁“呱哇”不绝者,便是那一对对喙长羽丰、青蓝相间的比翼鸟,那鸟儿一半生有左翅,一半生有右翅,十爪紧扣,双眼微微生光,萦绕在凤凰身侧,共游天宇,遮天蔽月般密密麻麻向前飞行,放眼望去,足有几百对之多。
      漠寒心中大奇:“比翼鸟素喜温暖,怎会穿越那寒冷澈骨的暴雪线,一路北行,听闻暴雪带再往北,便是天与地的尽头,这儿鸟儿一直往北,却又是何…….”解开身上布条,站立起来,向前抬眼望时,不由得浑身一震,几乎惊呼出声。
      原来那云层的最深处,那满月照耀下的云海彼端,半空中赫然飘浮着一片土地,地呈倒三角形,越往底处便越是尖锐,地上密密麻麻栽种着几十丈来高的冠盖直树,气韵高节,不同凡种,树上面呱哇呱哇一片,早落满几千几万只比翼鸟,扑腾着双翅四下子里乱飞乱鸣,声轻语脆,煞是好听,一时相距较远,其它事物见不明白,月光缓缓落下,那土地便披上一层银纱,微微生出圣洁的光彩来,一时如梦似幻,不似尘世之中。
      凤凰眼见浮地,欢欣无限,振翅加快,转瞬已至面前,见得那浮地宛若临空一座小岛,当中一方高台,一座巨大石碑孓然孤立,隐隐刻得几个大字,颇显阴冷之气,凤凰飞上浮岛,笔直停在那石碑之前,漠寒从凤凰身上跳将下来,仔细去读那碑上大字,却是刚毅遒劲的三个古篆体,自己却不认得,绕着那石碑走了一圈,只觉遍野荒凉,仿佛几千几万年没人来过,四下里除了云树比翼鸟,便别无他物,一时看得新鲜,下了高台,绕着台缘走了一遍,月光下见得眼前一片波光粼粼,华光闪荡,心下好奇,走近看时,却是一眼湖水,水色微作绯红,隐隐有氤氲之气飘渺而上,正自看得痴疑,背后哗哗扇翅之声,那黑凤凰落将身旁,探头饮水,方喝得两口,抬起头来,振翅欢鸣,似是颇为舒爽,漠寒见它无恙,遂掬了一捧湖水,轻轻啜了一口,只觉入口温润,全身为之精神一震,还待再取时,却见得湖面隐隐流光浮动,渐成人形,湖水当中一位巨神身影昂然挺立,信手拔下一座山峰,抵抗天空巨雷闪电,不远处一人全身红光遍体,正面一冷面冰霜的怪人,手掌摊开,无数道炽光迸裂,直刺得人睁不开眼来,那怪人面无表情,凌空画圈,舞出一片黑气,黑雾弥漫,布出一道长墙,满天炽光霎时消散无形。那冷面人后面蓦然跃起一位红盔战神,一手指天,喃喃有词,暴喝一声,漫天天火滚将下来,眼见那冷面人此击必中,地上一人一手持矛,一手持盾,将长矛往地上一刺,地面裂开,急流迸裂而出,兹兹响处,天火转瞬间扑熄……那急流兀自奔涌,似控止不了方向,哗啦破开水面,迎面冲向漠寒,漠寒心中一惊,连退了三两步,手中湖水撒落,溅起一片细浪,身子一定,再睁眼看时,四周湖面如镜,哪里来的天火洪水,心下惊疑,上前拨开水面,只见得自己孤影寥寥,心下只想:“方才的情形……太阳神对冥神,海神对烈焰神,百叶神对邪神……按白泽王所说,这湖里方才映射的,应是诸神大战时的情形。可是……这里到底是哪里?”
      茫茫然站将起来,举目四望,只见得天幕若盖,寒星满壁,似可举手摘抄,脚下浓云如絮,深不见底,莫不真是到了三十三重离恨天?这孤零零的一座天城,孤零零的一只凤凰,孤零零的一个自己……心下微微有些慌张,离了红湖,弃了凤凰,胡乱向前往了数百步,出了云树林,眼前陡然开阔,却是一座岗石砌成的高大建筑,设计朴素,未见得雕梁画栋,大门洞开,显是无人看守,漠寒且不管有无人住,笔直而入,只见得城堡门顶上上下飘浮着几颗绿石,莹莹生光,将屋内照得透亮,心下惊叹不已,放步深入室内,路径渐宽,两侧布满石刻雕像,一人神情亲蔼,手捧彩虹,一人面目凝重,持盾掷矛,一人怒不可遏,高壮威猛……一一却是丰神、海神、战神、冥神、太阳神、烈焰神、百叶神等等共计十六尊神像,走过这线过道,再行得几步,却是一座宽阔无比的大厅,厅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石像,有振翅欲飞的穹蒙人,持斧怒劈的雪狼人,弯弓待射的碎叶人,举盾力敌的灭蒙人……不同种族,不同兵士混杂在一起,足有几千尊之多,雕像栩栩如生、巧夺天工,那每一人的表情,每一人的动作,都极富爆发力度,仿佛几千人正聚在此处混战,突然间时间静止,众人化为磐石,依旧保持着战斗时的模样。
      漠寒越看越奇,屏息静气,缓缓走入厅中,一一打量那些石像,但见得各自目光凶狠,臂上肌肉高高鼓起,尽作性命相搏状,寻常雕像本是歌功颂德、立本纪念之用,哪里会弄出这许多战斗姿容?再行得几步,走至大厅中央,心中又自微微一惊,原来正中央一处花坛,牡丹、芙蓉、蕊菊各色四时鲜花正自怒放,圈住中央神台,鲜花当中端坐着十几名骷髅,身披紫衣,手上各握着玲珑法杖,围成一圈,护住神坛。鲜花骷髅,一枯一荣,生死凋零,原也不过过眼云烟。
      那神坛当中,那鲜花与骷髅所包围处,却立着一名垂髫少女,脸色红润,十指如玉,形容可亲,正浮在半空沉沉酣睡,漠寒走得近前,痴看了一阵,心中只想:“不想这九天之上,竟还有如此佳人在此,这女子浮在空中,不知睡了几千年了?”欲上前看个究竟,方跨出一步,不料踢中身旁那紫衣骷髅横伸出来的法杖,那骷髅浑身一震,瞬时化作尘烟散开,漠寒心道:“罪过。”踮着脚尖走近那少女,只见得少女双颊红晕微微荡开,樱唇腻鼻,睫毛又黑又浓,教人望之心喜,竟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去抚摸她面庞,手指未及,屋顶处一道霞光忽然自天而降,罩在少女身上,漠寒吃了一惊,退开两步。
      那少女微微张开眼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扑闪扑闪望向漠寒,嫣然一笑道:“你来啦……”声柔音缱,宛若天籁。
      漠寒一时竟不觉痴了,喃喃应道:“我来了……”
      那少女说:“我等了你五万年了……”
      漠寒大奇道:“五万年?这般久……”
      那少女说:“你莫要害怕,我不是人,我只是一个影子。”
      漠寒说:“我不害怕,你方才说在等我……”
      少女说:“谁第一个来到仙游岛,我就等谁。”
      漠寒惊道:“你说什么?这里是仙游岛?”
      少女说:“是啊,外面的碑上刻着那么大的字,你不识得么?”
      漠寒道:“我不认识上面的字,怎么可能,岛……岛……应该是在海上的……”
      少女说:“人类的岛,自是在海上的,天神的岛,却是在天上的。”
      漠寒一时哑然,恍然道:“难怪世间竟无一人知道仙游岛的真正去处,难怪连白泽王竟也不知道……我们总是把别人当成自己……”
      少女说:“你既来到这里,想来是天神挑选而来,你可已做好选择?”
      漠寒更奇道:“什么选择?我实在不知。”
      少女说:“天神未说与你听么?你看看你身后的石像。”漠寒说:“我看过了。”少女说:“五万年前,这些战士为了各自信仰的天神而战,却被天神遗弃在这里,光影老人把他们化为石像,维护着战士们最后的尊严。”漠寒点头道:“你也是光影老人留下的影子?”少女道:“是,你可做好选择?”漠寒说:“什么选择?”少女反转身子,指向大厅尽处道:“那里有五扇门,从左数,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你要选择一道门走过去。每道大门的后面,会有几扇小门。”漠寒看了看那些门,看了看那少女,说道:“我为什么非选不可?”
      少女说:“你也可以不选,没有人逼你……”
      漠寒道:“选择了会怎么样?”
      少女说:“你进去了,自然知道。”
      漠寒吸了口气,半晌也不言语。
      少女说:“你如果不愿进去,可以留在这里陪我,外面的红湖里有许多鲜美的桂子鱼,这里的云树会结许多脆甜的甘果,有我陪你说话,你不会觉得寂寞的,这九天之上,比人世间要干净许多、自由许多……”
      这里有佳人陪伴,看起来也确是衣食无忧的样子。
      漠寒却抬起头来,斩钉截铁道:“我要进去!”
      他竟一刻儿也不犹豫,大踏步就向前走去。他径直走到那正中间那扇水门,伸手就要推开,那少女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如此坚决?”漠寒道:“因为我记得一句话。”少女问:“什么话?”
      漠寒回过头来,微微笑道:“我是她在人间,最后的一点希望…..”
      他说完这句话,便又要去推门,那少女在后面又道:“我再提醒你一次,你若打开了这扇门,是福是祸,就永远也回不了头。”
      漠寒笑道:“当我准备去做这件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准备后悔。”
      他抬起头来,他微微的笑,石门在他手里发出嘎吱的声响,慢慢推将开来,他再不作丝毫犹豫,一脚便跨了进去。
      历史在门后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
      一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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