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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意卷荡英气长 ...

  •   诸神启示录
      第一卷 暴雪·微笑
      第五章 寒意卷荡英气长
      此番晕厥,也不知几时方醒,待得悠悠醒转,只闻得鼻尖茅草里血腥余味未散,脑子里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左手断指处剧痛依旧,胡乱用什么绑作一处,便算得包扎处理,漠寒抬起头来,呵呵气喘,此时双目被缝,双指被切,如此屡糟巨祸,一时悲苦交集,涌上心头,正俯下身子,循着左右一地乱摸,走廊里脚步轻响,有人走将过来,漠寒受惊,慌忙往墙角爬去。
      那脚步声却停在牢前,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醒了。伤口还疼不疼?”却是那每日来送饭的老头。
      漠寒听得声音,遂放了心,慢慢儿爬过去道:“我晕了几日了?老人家,可有水喝。”那老人道:“我是来送饭的,怎会没有水?你晕了两三日了,我帮你包扎了一下伤口,可还疼么?”漠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茫茫然道:“我的手指呢……”老头嗫嚅道:“手指……他们……”
      漠寒道:“他们怎的?”老头缓缓道:“他们…….拿去喂了天狼狗。”漠寒抬起头来,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道:“好得很哪,拿我的手指去喂狗……原来我只配拿来喂狗……”浑身微颤,笑声凄苦,殊无喜意。
      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事,问那老头道:“我身边这位疯……还在不在?怎么听不到他声音?”那老头道:“被空门副帅带走了,要过些时候才回来。”漠寒点了点头,心知这一次又免不了一番苦刑伺候,腹中饥渴,巍颤颤摸过去道:“饭在哪里,我要吃饭。”那老头递过食盒,端出碗筷,漠寒捧了瓷碗,接过竹筷,呼哧呼哧大口大口往嘴里乱扒,直吃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头堵咽,伸手摸过水罐,咕咚咕咚饱饮几口,方顺了气,继续大口吞吃。那老头道:“还有呢,把手伸过来,你方受过伤,身子弱,需补上一补。”漠寒奇道:“什么东西?”伸出右掌,却觉两个圆滚滚的事物滚到掌心,合指一捏,竟有微微余热,漠寒喜道:“是鸡蛋……”那老头道:“是鸡蛋……”漠寒狱中两年,还是第一次有鸡蛋吃,欢欢喜喜,半跪起身,就要就地敲碎蛋壳,忽然间心念一动,问老头道:“好端端的,哪来的鸡蛋?”老头说:“前线大喜,国王大开恩泽,全国各处监牢,苦刑犯人都有一个鸡蛋吃。”
      漠寒心中微微一暖道:“一个鸡蛋……你自己没有吃,留给我了,对不对?”那老头说:“你身子弱,须得进补,老头子没什么能耐,只有这一个鸡蛋……”漠寒自入狱以来,历尽白眼,屡遭磨难,却还是第一次如此得人关怀,虽只是小小的一个鸡蛋,却是患难真情,只觉比之千座万座金山还要宝贵,心中感动,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当下点头谢道:“人人都会锦上添花,却有几人喜欢雪中送炭……你这个鸡蛋,却是比什么都贵重的。”那老头道:“一个鸡蛋而已,你先吃了要紧,等下狱卒回来,见我多拿鸡蛋给你,不定又要生事。”
      漠寒复又谢过,将一个鸡蛋敲碎蛋壳,剥出蛋白,正要放入嘴中,忽又想起一事,问那老头道:“前线大喜?可是打了胜仗,大败雪狼人?”那老头说:“弥浅浪的儿子更生,率白衣会弟兄在频寄城西线诱敌深入,大破暗灵轻骑一万人,活捉两千余人,寒云国自与雪狼人、暗灵人交战,素来败多胜少,更从未有如此辉煌的战绩,三军士气大振,将敌军连败五十里,国王大喜,亲拜更生为天翼将军,统帅频寄城西城军士,此为一喜。”
      漠寒冷冷道:“这个更生,果然有勇有谋啊,还有什么喜事?”
      那老头道:“另有一喜,却是暴雪村隐层霄的女儿香草------众人都说,只有天神的女儿,才有这般隽秀可亲的,自去年和更生订亲,瓜熟蒂落,现得国王亲点,喜上加喜,已在频寄城与更生结了亲……”
      漠寒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响,手指一软,鸡蛋“嗒”地一声,滚落在地。
      那老头却只道他指痛发作,不以为意,捡起鸡蛋,拭去灰尘,复又递过来道:“听说香草出嫁的时候,国王亲下喜诏,频寄城三日举城灯火不灭,数千只雪潆鸟自东南飞来,扑满了婚礼礼堂,各处分军送来的贺礼,堆满了三间屋子……有人说,新娘子的笑容,好似被春风吹皱的永生湖……”
      漠寒痴痴呆呆接过鸡蛋,似听见,似未听见,心中凄绝,只喃喃道:“这么说,她出嫁的时候,定是十分十分开心的了……”那老头道:“能嫁得寒云国百年难遇的少年英雄,如何能不欢喜?”
      漠寒若痴若狂,不住点头道:“可喜可贺!当真可喜可贺!”
      转过头去,全身一颤一颤的,手指间不住哆嗦,泪水从纱线中滚将而出,打在鸡蛋上------那纱线缝得住眼前的光明,却缝不住心底的悲伤------嘴里依旧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那老头见他神情有异,伸指问道:“鸡蛋不好吃么?怎么还不吃?”
      漠寒疯疯癫癫道:“我吃,我吃,这般大的喜事,这么好的鸡蛋,怎能不吃?”就着泪水,一口胡乱将鸡蛋塞在嘴里,放肆大嚼,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鸡蛋有多美味,直吃得匝吧作响,腮帮高高鼓起,一边吃,一边咧开嘴,哈哈大笑道:“好吃,好吃,果然是好鸡蛋……”一边笑,一边转过身去,不教老头看见,偷偷拭去腮边的泪水。
      那老头不住点头道:“好吃就好,好吃就好。”见漠寒吃相甚猛,怕他一时哽噎,递过水罐,放到漠寒胸前。
      漠寒手抚水罐,正伸手去摸手柄,忽然间手指一倾,水罐失手跌落,“怦”一声摔在地上,跌成碎片。漠寒不住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来帮你捡。”俯下身子,手摸地面,将碎片一一捡起,老头道:“不碍事,只怪老头子年纪大了,手脚笨拙。”漠寒却将一块碎片藏在手心,悄悄儿放在背后茅草里,嘴里尤自道:“实在是对不起了……”
      那老头收拾好碎片碗筷,正要离去,漠寒神情痴然,蓦然低声问道:“老人家,你说,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不变的东西?”那老头回过头来,慢慢儿想了一会,慢慢道:“老头子已经活了六十七岁了,我记得年轻的时候,从长生岛到暴雪村,只需一日海路,半日陆路,到了现在,居然要一日半的海路,半日陆路,这座孤岛,似乎在慢慢漂移,离大陆越来越远……以前六月黄昏,天边总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现在总是看不到一丝云彩,这天地都可以变,世上又有什么不会变的?”漠寒点了点头,喃喃道:“天地都可以变,又有什么不会变的……永永远远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哈哈!哈哈!”
      老头见他神情痴狂,疯言疯语,一时不便多问,缓缓退了出去。
      漠寒精疲神竭,浑身没了半分气力,软绵绵瘫倒在地,只觉整个身子空荡荡的,已没了半分知觉,这两年以来,自己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全凭心中一个信念,只愿那天能得脱牢狱,与香草双宿双栖,不料自己一番苦守,换来的竟是香草出嫁的消息,而出嫁之人,更是陷害自己的更生,霎那间心如死灰,万念断绝,心中一阵酸,一阵痛,大地冰凉,心头身上,浑没了一丝儿暖气,此时断指之伤、缝眼之苦,反而不过尔尔。
      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听得铁链声响,青皮鬼与刀疤鬼将那疯子押了回来,两人这次却神情平和,并未大声喝叱,疯子脚步轻快,边走边唱,也似并未受过何种折磨,刀疤鬼开了牢门,将疯子推将进去,只淡淡道:“你想清楚些,时辰到了,谁也留不住……”关了牢门,径直离去,疯子若无其事,在牢里拍手哼哼呀呀乱唱,复又疯了好一阵子,方才倒身睡了。
      此时万籁俱静,只听得墙上壁火烧得哧哧作响,漠寒神志稍明,黯然思道:“我来狱中两年了,这两年来,香草没来看过自己一次,她原是忘了我的……为什么自己偏要自作多情,这般傻,时时刻刻惦念着她?她在外面,是大英雄隐层霄的女儿,是何等的自在,又为什么要记得我这个死囚奴隶……永永远远在一起……她定是只当孩子话了……我这般想着她,又有什么用?她现下嫁人了……新拜的天翼将军,何等的风光,为什么要记得我这个死囚奴隶?等到她带着儿女,回到暴雪村的南乡树下,定然不记得我,定然不记得以前说过的那些话,罢了,罢了……”心中酸楚,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茅草,打湿了地面。
      漠寒蜷起身子,全身微微抽搐,眼泪扑籁籁掉将下来,哭得一颤一颤的。
      他抱紧身子,复又自怜自伤:“这世上原没有一人对我好的,这世上原没有一人记着我的死活,我活在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意思?我眼睛看不见了,手指儿也断了,就算出去,就算见到香草,她定然也会嫌弃我,定然不愿见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越想越是心伤,越想越是绝望,手指儿伸出来,慢慢从茅草里摸出那藏好的瓷片,他滚倒在墙角,嘴角忽又挂着笑,他将碎瓷的边缘对准手腕,用力一划,正中动脉,鲜血如出闸洪流,奔涌而出,霎那间将地上茅草尽皆染成一片暗红。
      他抬起头,微笑依旧:“不如就这样吧……不如就这样吧……”
      鲜血越流越多,身子越来越轻,漠寒心中再无牵挂,竟觉十分安详,缓缓闭上眼睛。
      他要这般地睡过去。
      永永远远地睡过去。
      朦胧之中,只觉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全没了三两轻重,灵魂直欲脱壳而出,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云层,蓦地里金光万丈,云破天开,自己忽然站在南乡树上,树下两个人,一个香草,一个自己,正自相拥而立,头上一群比翼鸟“呱哇“有声,振翅齐飞,漠寒双眼迷离,似痴似醉,微一转身,却立在一处巨陵之上,脚下踩着一座巨型雪神石雕,大地苍茫,一片滚滚黄沙,墨云低沉,直似要压将下来,左近足立了十几座大小相似的巨陵,几万名奴隶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肌肤,黑压压一片向一处高台走去,那高台上站着位体格雄魄的汉子,昂然挺立,烈风飒飒,吹得他身上布衣嘶嘶作响,那汉子面对人群,举臂高歌道:“好男儿,一杯酒,杀不尽,敌寇头,撕青天,裂黄土,英雄愤,无从数……”那千千万万人便齐举右臂,厉声高歌道:“好男儿,一杯酒,杀不尽,敌寇头,撕青天,裂黄土,英雄愤,无从数……”千千万万人齐声歌来,慷慨激昂,震得人耳膜微微直响,狂风渐长,以助声势,天地似也为之色变。
      漠寒静立一旁,直听得热血沸腾,忽然间脚下一滑,一脚踩空,笔直向地心掉将下去,心中一沉,耳朵风声嘶嘶,只觉全身越来越冷,指间眉上,慢慢儿结了一层冰霜,寒气凝结,忽然间急速蔓延,一层薄冰自下而上,裹住自己面庞,渐渐不能呼吸,心中大骇,惧意上涌,大叫一声,猛然醒觉,额头上冷汗涔涔,墙上壁火依旧烧得哧哧作响,却又回到那死牢里面。
      却听得耳边一个声音道:“你醒来了……”
      这声音极亲切,又极熟悉。
      漠寒心绪紊乱、惊魂未定,呼吸急促,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伸手去摸右手右腕上的伤口,竟自早已愈合,鲜血凝结在伤口处,虽尚有余痛,却无性命大碍。
      那声音又道:“我把你眼睛的鲸须纱切断了,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
      漠寒奇道:“你……怎生切得断鲸须纱?”伸手一摸,果然合眼处鲸须早断,心中大惊,微微睁开眼来,死牢里灯火虽弱,自己长久未见光线,一时也吃不住,眼中酸痛,干涩难言,双手微微遮住眼睛,连试了四五次,方才适应亮光,却见得眼前隔着一层铁栏,那疯子面容端正,长身直立,一身邋塌不堪、头发蓬乱,却自有气宇轩昂之气,正冲着自己微微而笑。
      此时此景,却全无半分疯癫之态。
      漠寒不由瞠目结舌,惊异难言,伸指道:“你…….你……”
      那疯子却抢先道:“你方才为何自尽?”漠寒道:“我……我……”疯子缓缓道:“你来狱中两年,受尽诸般折磨,从未见你受气低头,今日却不明不白要割腕自杀……方才如不是闻得血腥味,你此刻早没了性命。”漠寒凄然道:“你不该救我,我在这里求生不能,求死还不行吗?”
      那疯子冷冷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有什么资格想死就死?”
      漠寒摇头道:“你是不明白的……”
      疯子打断他道:“天下男人,如果到了想寻死的地步,无非为了名利女人,我看你的性子,不像名利中人,你这番寻死,定是为了女人吧?”漠寒默然无语,垂头望地,不知该不该承认。疯子见他不答,已猜中了七八分,说道:“果然是为了女人……听别人说你是来自暴雪村,是也不是?你是那里的勇士,是也不是?”漠寒低声道:“是……”那疯子便招了招手道:“你靠近些……”
      漠寒便依言爬将过去,方到近处,那疯子忽然将手伸出铁栅,“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给了漠寒一记耳光。
      这一下下手甚重,漠寒被打得身子一歪,脸上火辣辣疼痛,当下捂脸怒道:“你干什么打人?”
      那疯子脸上便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来:“你身为堂堂男儿,又来自盛产英雄的暴雪村,本该是豪气冲天、气动云霄的大好汉子,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自尽,难道不该打?”漠寒说:“我心无所念,只求一死。”那疯子说:“好!早知道你这般没出息,原先就不该救你!”
      伸出手指,放入身边的水罐之中,听得那罐里哧哧有声,片刻间一阵青雾冒出,疯子神情肃穆,气相庄严,抽出手指,罐中之水竟化成冰柱,冻结在疯子指上,疯子伸出另一只手掌,扬手一切,一片薄冰好似一枚巨大无比的七星镖,哧溜溜凌空翻了几个圈子,呛一声将铁栏切开,钉在漠寒脚下的泥土里。
      这小小的一片薄冰,竟比寻常利刃还要锋利十倍。
      漠寒微微一惊,奇道:“你怎生会玄冰系的法术?这……这招破冰手,天下会使的可不多。”那疯子冷冷道:“小小粗浅的破冰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白令塔里收藏的冰雪系法籍总册,总计一百一十三本,大法乘三十三本,小法乘八十本,十五年前我便学了个通透。”漠寒便越发惊奇:“雪长老一生潜心钻研冰雪魔法,也不敢说悟透了白令塔里的深奥学问,你这话,说得未免大了。”
      那疯子却不答话,忽然间皱下眉头,手脚僵硬,坐倒在地,嘴中鼻间,微微白气吐出,四周深牢里只觉一片寒气扑眉而来,冻得莫寒瑟瑟颤抖,地上一片片茅草,蓦地里竟铺上一层轻霜,潮气抖生,空气里一片湿气氤氲。
      良久良久,方见那疯子吐出一口长气,喃喃道:“现在使一次玄冰系的魔法,竟然会寒气攻心,再强壮的巨犀,也躲不过衰老的命运。”漠寒道:“你来这里,有多长时间了?”那疯子想了不想,回道:“已有十二年三个月零七天。”漠寒奇道:“记得这般清楚……你竟然可以在这种地方呆上十二年……”那疯子道:“十二年又如何?我曾经在极海打捞到一条白色海蛇,身上有十二圈花纹,那里的渔民说,这种白蛇,一百年才会生一圈花纹,十二圈花纹,就是说这条蛇在深海里已足足活了一千二百年,人生弹指,十二年也不过是浮云苍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漠寒道:“这十二年来,难道你一直在装疯,他们说,你是昔日闻名天下的苍倚大将军……”疯子点头道:“不错,我便是苍倚,这十二年如果不装疯卖傻,哪里还活得今日?”漠寒道:“那你今日为何……”苍倚道:“我为何突然正正经经了?是不是?”嘴角微微一笑,又道,“此间说来话长,你知不知道十年前巨陵暴动,易卷庭率领五万奴隶起义之事?”
      漠寒道:“我当时太小,巨陵离暴雪村又实在太远,从未听说过的。”苍倚冷冷道:“我们神圣的国王,一辈子在阳间作惯了福威,十分地怕死,生怕到了阴间,无人伺奉,竟每年调集十三万奴隶、花掉全国税入的三分之二来修建巨陵,以致良田荒废,哀民遍野,每年死在监工皮鞭下做牛做马的奴隶,就有两三万之多,巨陵尚未修成,地下倒掩埋了不少森森白骨……听说现在雪狼人与暗灵人大军入侵,他竟还有心思不停工程。”漠寒道:“那些呆在深宫大院里的贵族,永远不晓得我们奴隶弯腰时的疼痛。”苍倚点头道:“你有这种认识,也属难得,却怎会为了一个女人去自杀?”
      漠寒低下头去,默然不语,心如刀割,良久方道:“我没有想到,她变心会如此之快……”
      苍倚道:“她是贵族家的女儿,对不对?”
      漠寒道:“她是隐层霄的女儿……”
      苍倚道:“隐层霄?好大的名头啊,嘿嘿,这个人可不简单……”
      漠寒道:“我们约好了生生世世……哪知不出两年,她便……他便嫁给了别人……”念及伤心处,不由百感交集,鼻中一酸,喉头哽咽。
      苍倚道:“生生世世……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没有二十岁吧。”漠寒道:“只有十八岁。”苍倚“嗯”了一声道:“十几岁年纪,自是把什么都想得简单不过,生生世世……嘿嘿,这世上有几段生生世世?少时冲动,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你又何必当真,她是贵族家的女儿,软被高枕、锦衣玉食,自来富贵荣华,你小小一个奴隶,无权无势,和你受苦挨穷,餐风露宿,初时一时兴致,倒可苦中作乐,时日长久,兴散味乏,还管你什么生生世世……”漠寒气苦道:“我们两小无猜……”苍倚冷冷道:“两小无猜又怎的?这女人没把你放在心上,你割腕死了又如何?这黑狱里每天死的人比地上的蚂蚁还要轻贱,你要这般作贱自己,又有何用?你来狱中两年了,犯的又是死罪,是生是死都不明就里,还管什么生生世世?现在兵荒马乱,明日难料,我若是她,也找个年少貌美、有权有势的男子嫁了,何必等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奴隶?”
      这些话儿,漠寒原也是想到过的,只是被别人一说,方更觉痛心,当下泥泥痴痴道:“年少貌美、有权有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苍倚忽又悠悠叹道:“天下女子,多的是薄情负义之人、重金爱权之流,你身为堂堂男儿,不以大业为重,却为了一个女人割腕自尽,羞也不羞?你死便死了,她自还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要宠,倒成全她一个清净……”
      此番说话之时,灯火映着他的眉目,见得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声音哽涩,竟难以自已,平日严刑酷打,也不见他如此激动,此刻神情凄然,似是想起极伤心极伤心的往事,漠寒忽然间心生怜悯,黯然想道:“不知道他年轻时,又被哪个女子弄得如此伤心……”
      却又听苍倚道:“雄鹰的翅膀,定是要翱翔过万水千山,我看你也是条大好的汉子,一腔热血……可惜,可惜。”漠寒道:“如何可惜?”苍倚道:“我来问你,这世上总有人做奴隶,总有人做贵族,总有人欺贱别人,此番景象生生不息,代代轮回,却是为何?”漠寒此时虽已二十二岁,却从未想过如此深晦的问题,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若是两年前,必是对贵族奴隶之分不屑一顾,此时饱受折磨,锐气尽失,只喃喃道:“有些人生在奴隶家,自然便是奴隶……”
      苍倚忽然间目露精光,暴喝一声道:“混帐!”扬起手来,“啪”一记耳光重重打在漠寒脸上,直将漠寒整个人打翻在地,半边耳朵嗡嗡作响,墙壁上的油灯被喝声一震,忽忽倒向一边,灯油溅出,哧哧落在地上。漠寒捂住脸庞,坐起来道:“怎生又打人?”苍倚道:“你这两年被别人打糊涂了,作惯了奴才,才说得这番话来!我这一记耳光,倒只是把你打清醒些!亏我数次救你性命,还以为是条英雄好汉,却救了个脓包软蛋!”漠寒道:“你明明只救我这一次,怎么是数次救我?”苍倚“呸”了一声道:“你初进牢狱,谁给你的吃食?你发炎发烧,狱卒不管你死活,若不是我用三头蛇的蛇血治你,你又焉能活到今日?”漠寒念及往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你给我蟑螂吃,我也只道误打误撞……那次你被蛇咬伤,真正难为你了。”
      苍倚依旧怒道:“初时入狱,笔大夫给你施闭目之刑,你吭都不吭一声,我爱惜你人才,今日才如实相告,不想你如此不争气!”漠寒由他喝骂,不由心生愧疚,只道:“我一时口快,说得原是不对。”苍倚骂道:“何止不对!是他妈的完全不对!”漠寒点头道:“是!是他妈的完全不对!”苍倚道:“当年易卷庭气卷万里的英雄气概,今日可寻不见了!千千万万年来,每个人都低下头,做惯了别人的奴才,听惯了别人的使唤,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奴隶?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贵族?我们从来是连想一想,都是不敢想的。”
      漠寒低下头去,心中也自问道:“为什么有人天生是奴隶?为什么有人天生是贵族……”
      苍倚抬起头来,脸露微笑道:“你知不知道人活着什么最尊贵?”
      漠寒摇了摇头道:“不知。”
      苍倚道:“你在牢里受尽这许多苦楚,从来不低头求饶,心坚骨直,原也是很好很好的,但还是不够。”
      漠寒道:“还有哪里不够?”
      苍倚眼望壁火,缓缓道:“有大气象的英雄,山崩在眼前而不心惊,美女投怀而不变色,别人诸般折磨你,不仅是让你受些皮肉之苦,更重要的,是想看你跪地求饶,苦苦哀求,大丈夫即使不得已而低下头,背脊也是要挺直的,人活着最尊贵的东西,就是你要自己看得起自己,为人之上,把别人当人,为人之下,把自己当人。当别人越是要折磨你,你越是要保持微笑……”
      漠寒奇道:“微笑?”
      苍倚道:“是微笑,你要记着,微笑,永远是最尊贵的神情。”
      漠寒抬起头来,悠然神往道:“难怪你一直在牢里唱歌,难怪你疯也疯得这般开心。”
      苍倚道:“那你为什么还不笑呢?”
      漠寒嘴角微微展开,浑身上下,只觉一股热血上下浮淌,竟也开始微微而笑。
      这神情,永远是最尊贵的。
      苍倚点头道:“很好,你悟得透,很好。”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间同时放声大笑。笑声清朗,心中阴霾,忽然一扫而光。
      漠寒忽道:“刚才听你说大气象的英雄,我倒想起一位,我小时候,暴雪村便有一位响当当的汉子,叫作齐风的,以一人之力箭屠两条炎龙,击破雪狼人五百凶徒,敢作敢当,重情重义,这一位,可当得大气象的英雄?”
      苍倚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齐风在魔法武学里,确是不世出的奇才,算得上是名英雄,但真正配得上大英雄称号的,当世却只有易卷庭一人!”
      漠寒道:“齐风如此作为,竟配不上大英雄三个字?这易卷庭…...又究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
      苍倚道:“齐风箭法天下无双,当年我和他同在白令塔候修习玄冰系的法术,他法力也自胜我一筹,说来我还是他的同门师弟,然而他空有一身睥睨天下的好本领,却只以儿女私情为念,为了一个女人竟自尽在永生湖,辜负了丰神对他的一片期望。易卷庭无论武学法力,都远不及齐风,然而此人心胸广阔,更以天生苍生为念,世人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在他眼里反觉得不可思议,他和我本都是奴隶出身……”
      漠寒奇道:“你也是奴隶?”
      苍倚道:“如何不是!”“哧”一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胸膛肌肉,见得右胸上一个深入皮肉的烙印,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奴”字,当下昂然续道:“当年在白帝城角斗场,我们打败了几十名其他好手,才有机会获得勇士称号,后来我去驻守温水关,抵防无尘国军队入侵,易卷庭去巨陵监工。巨陵的每一块石头,都浸满了苦工的鲜血,有一次奴隶们没有按期完成鹿神的巨型石像,按照<<寒云法典>>记载,完不成主人交付的工期,三万名奴隶将要被全部处死,那部法典是一千年前寒云国建国时所著,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神圣而不可侵犯,每一个寒云国的人,都读过里面的句子,每一个寒云国的人,都对里面的每一个字深信不疑,那年夏天,巨陵刮起了黄沙,国王决定屠杀他认为懒惰的苦工们,这件事交给了易卷庭,然而易卷庭竟对这部法典的话竟产生了怀疑,他后来告诉我,他晚上作了一个梦,梦见丰神告诉他一句话……”
      漠寒道:“是什么话。”
      苍倚道:“丰神在梦里说:大地将要改变,人人生而平等。”
      漠寒低头冥思道:“我好像……好像听过这句话……”
      苍倚续道:“第二天快要日落的时候,易卷庭把奴隶们召集在了一起,他站在高台上大声说话,他说:奴隶们,给我站起来……”漠寒忽然间浑身一震,摆手道:“等等!等等!怎么这么熟悉,我听过的,我听过这些话……”脑子里急速回响,只觉仿佛看到一副很熟悉的图画,却又极模糊极模糊,蓦然间灵光一现,跳起来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们是不是在一起唱:好男儿,一杯酒,杀不尽,敌寇头……”苍倚瞪大眼睛,听他慢慢哼来,直似见了鬼般,奇道:“你怎生知道这首歌?你怎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漠寒道:“我不记得了,怎生这般熟悉,怎生这般熟悉……”喃喃自语,皱眉深思,忽又恍然大悟,指向那墙壁道:“我在这里听到的!我刚刚被缝了双眼,那天趴在墙上,就清清楚楚听到这些声音!方才我割脉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了,也听得一清二楚。”苍倚点头道:“那就是了,这里的墙壁,原是用哭石砌成,凡有大悲痛者,意流神淌,心思共鸣,便可听见前人的思想。”
      漠寒说:“可巨陵离此处数千里,怎么可以听到那么遥远的记忆。”苍倚低下头去,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现在住的这处监牢,原是关押易卷庭的地方。”漠寒说:“那他……”苍倚默然不答,眼神凄然,良久方道:“十二年前,他已被国王处死,枭首示众……只差一点点,我们便完成丰神的寄托,只差一点点,我们就改变了这个世界……我对不住易卷庭,更对不住那五万出生入死的热血义军。”
      漠寒奇道:“你……怎生对不住易卷庭了?”苍倚垂首不语,忽然间拿头猛击铁栏,扬声怒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竟被那妖姬美色所惑,告知她我军奇袭白帝城的计划,不想这女人竟是空门安放在我身边的棋籽……易卷庭连下十三城的伟绩,被我毁于一旦,五万将士,中了空门的埋伏,全部被活活坑杀……”漠寒遥想空门万人活坑的惨状,不禁颤声道:“那女人……那女人……”苍倚连撞几下,额头便生生撞出血来,抬起来头,咬牙道:“这女人已被我杀了!空门要从我嘴里套出仙游岛的下落,我便要了这个女人处置,我把她关在牢里,一刀一刀地将她身上的肉割下来,连割了两天两夜,方才杀死她……杀了她之后,我便假装疯癫,掩人耳目,直至今日。”
      那女人虽是该死,但如此死法,漠寒仍只觉浑身冰凉,当下道:“这空门为什么想要这仙游岛的下落?这个名字,以前从未听人提起过。”苍倚说:“易卷庭在梦中的时候,曾见过丰神两次,丰神告诉他,在大地的尽头,有一座海岛,叫做仙游岛,是诸神昔日的战场,那里散落着许多上古神卷,那卷里记载的法术,就是白令塔里的长老,都闻所未闻……丰神还说,她会赐予五个凡人半神的称号,让日月巅倒……易卷庭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我又告诉了那个女人,那女人便又告诉了空门,这十二年来,空门念念不忘的,便是如何取得那些卷轴,找到仙游岛的去处……”
      漠寒忽然插嘴道:“这么大的秘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苍倚微微一笑,轻声道:“因为等到外面的太阳一出来,我就要被处死了。”
      壁火上的油灯映着他的脸,他的神情竟无比安详。
      漠寒惊道:“空门要处死你?他等了十二年……”苍倚说:“就是因为等了十二年,他已没有足够的耐心,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漠寒说:“那么这秘密,世上原只有你们两人知道……”苍倚说:“现在有三个了。”漠寒“嗯”了一声,心中尤自忐忑不安:“这般大的事情,你怎生放心说给我听。”“因为我相信你……”苍倚说,“只要苍天不死,我们奴隶的怒火便会生生不息,一千多年来,易卷庭是第一个站起来反抗的奴隶,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现在告知你仙游岛的所在,等你将来有机会逃出去,便去找到这个岛,完成易卷庭未完成的理想,倘若出不去,也须得将这件事告知下一个可靠之人……只要这世上有洗不尽的屈辱,就有斩不断的愤怒。”
      漠寒说:“国密院的文书虽然未到,但我是死刑犯人,迟早要被处死,这里的戒备又如此森严,又如何逃得出去?你告诉我这一切,只怕也无甚作用。”苍倚摇头道:“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要放弃梦想。我十二年都忍得,就算你多守些时日,却又如何?”漠寒无言以对,只是点头道:“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要放弃梦想。”
      苍倚端过那水壶,伸指一弹,溅出几粒冰块,当下操在手中,往地上摆了一颗,说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便是专门关押重犯的长生岛,一路向北……”在上方又放了一粒冰块,续道,“约莫两三日路程,是极北苦寒之地,这里盛产暴风雪,常人难以靠近,生活着神秘的白泽人,天地五气,万物化成:木清则仁,火清则礼,金清则义,水清则智,土清则思,白泽人聪敏冷静,最擅海战,你见着他们,只需说是丰神指明你来到此处,白泽人必不害你……”
      漠寒道:“那仙游岛,便是白泽人的居处?”苍倚摇头道:“我不知道。”漠寒大奇:“你怎会不知?”苍倚道:“丰神只说见着白泽人,自会知道仙游岛的去处,当年天地初创,诸神为争夺天地的支配权,在仙游岛上一场大战,最后竟两败俱伤,天神们形神相散,星尘大陆各人各族才得以成长,仙游岛是世外仙岛,凡人的眼睛,实未有一人亲眼见过。”漠寒道:“白泽人的传说,我也听老人说过,但北地极苦,凡人难以靠近,只怕我未见到白泽人,早活活冻死在路上。”苍倚道:“这正是我担心所在,你可习过什么玄冰系的法术?”漠寒道:“只习了些皮毛。”
      苍倚道:“那也好,可会祟文暴雪?”
      漠寒摇头道:“这般难的法术……哪里会得。”
      苍倚道:“那可会羽淡尘指?”
      漠寒依旧摇头道:“闻所未闻。”
      苍倚道:“那荥清手这般入门的功夫……总是会的吧。”
      漠寒默然无语,低下头去。
      苍倚仰天叹道:“你这算什么皮毛?你连玄冰法术皮毛的皮毛都未学到一半。”
      漠寒道:“这般说,我是抵不住北地的苦寒了。”苍倚道:“玄冰系的护体心法玄牝咒,抗寒抵敌颇有些用处,我便传于你吧,可惜你基础太差,一夜之间,能学到皮毛的皮毛的一半就不错了。”漠寒脸上微微一红道:“我原以为的皮毛,自是入不得你的眼……”苍倚冷笑不语,蓦然间扣住漠寒左手手腕,大拇指“少商穴”一竖,紧贴在漠寒左指“商阳穴”上,漠寒只觉一股奇寒透指而入,全身连打几个寒颤,上下牙齿咯咯连响,全身上下,一股寒气上下鼓荡,左突右撞,一时难以把持。
      苍倚松开手指道:“你玄冰系法力太不到家,实在可惜,这一点点冰气入你体力便顶受不住,我原曾想将一身法力全部转嫁给你,也罢,这一丁点道行,倒也够你修习玄牝咒了。”漠寒浑身颤抖得咯啦啦直响,脸色惨白,勉强展颜笑道:“多……多……多谢……”苍倚道:“你顺着璇玑、紫宫、玉堂、膻中将寒气游走几遍,将寒气慢慢溶入体内,凝神吐纳,寒气自可为你所用。”漠寒坐倒在地,缓缓引导寒气流淌,只觉一只冰气攻心而入,慢慢却消散无踪,四脚麻木之感渐去,脸色复又回了人色。
      苍倚点头道:“好,现在便教你这一行玄牝咒,可记着了。天下万物,莫不为为金、木、水、火、土五行所成,世间道法,都依这五行轮回运转,相生相克,锐金、灵木、柔水、烈火、厚土五大法系,遍散于星尘大陆,玄冰系性阴属水,原是柔水系的分支,玄牝咒大开大阖,有风雷涌动之像,固体破阵,无往不利,无坚不摧,凡修得小寒天境界的法师,荡寒气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
      天下魔法,除五行大类,另计迷魂、炽光、狂雷、召唤等十八种小类,修习法术之人,入门时仅可专攻一类,潜心苦修,得大成者,方可略窥别系法术,否则两系法力两相冲突,难以调和,必自焚而亡,纵是旁枝末节,能像凋昼大法师般将两系法力参透,已是不世出的魔法奇才。寒云国位处北地,天寒地冻,法师们自以修习暴雪玄冰系为主,暴雪玄冰为柔水派分支,是天下五行正宗之一,苍倚饱读白令塔里法学典籍,灵台清明,只消得半盏茶的功夫,已将玄牝咒的调息吐纳之法一一讲解。
      漠寒记性甚好,一一默记在心,又照苍倚所言,寒气遍游全身,自觉已略有一分火候,当下苍倚说:“你试着用寒气击一下对面壁火,看弄不弄熄它?”漠寒集气指尖,伸指一弹,中冲穴寒气荡开,哧一声响处,壁火早灭,苍倚点头赞道:“想不到你悟性倒好,早知就早两年教你这套玄冰法力……”漠寒喜道:“调息这般顺畅,还要多谢你方才的寒气。”抖然间手指剧痛,如银针入肉,漠寒一把握住手指,忍痛道:“怎会突然……这般疼……”苍倚说:“你初次使用小寒天的法力,身子可还吃不住,多使得几次,慢慢适应便好,你先躺下,等下寒气倒流,莫要惊慌……”
      漠寒说:“是。”调气顺息,慢慢侧倒在地,果觉一股寒气从手指间倒流而返,全身咯咯乱抖,呼吸冰凉,心中直想:“这般模样,倒像是中了冰心锥一般。”想起冰心锥,忽又念及更生,念及更生,不由又惦及香草,此时此刻,他们莫不是行了礼?他们莫不是拜了堂?香草的脸上擦上红艳艳的胭脂,是不是很好看?遥想素来素面朝天的香草双颊飞红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动,柔肠百转:她定是很好很好看的,天上地下,原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她若拜了堂,她若是遮了红罩头,她坐在灯下等她的新郎倌,她心里面,定是柔情蜜意,定然不记得我……定然已忘记了我……越想越是心伤,越想越是凄凉,蓦地里气息紊乱,喉头腥气上涌,“哇”地吐了一口鲜血。
      苍倚怒道:“教你好好调息,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漠寒说:“我……我没有……”苍倚说:“还狡辩!你心思浮躁,才会气急攻心!”
      漠寒被他猜中心事,凄然无语,只闭上眼睛,凝神顺息。
      苍倚说:“方才便已告诉与你,世间女子,本是薄情负义居多,你纵是想她念她,又有何用?”
      他抬起头来,壁火照着他苍白的面庞,他似在问漠寒,又似在问自己。
      漠寒全身冰凉,身子儿渐渐不能动弹,良久良久,只见得四周的灯光慢慢黯淡下来,似是灯油即将耗尽,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暗。苍倚半晌儿也不言语,只是痴痴然端坐在原地,嘴里喃喃有词,不知他在念叼着什么,四周极静极静,漠寒侧耳倾听,却依旧听不清楚,只隐约听得一个女子的名字,苍倚此时此刻,虽自言行清明,却更有几分疯态。
      壁火里突然爆开了火星子,背后的墙壁上,隐隐有光泽在流淌,苍倚忽然抬起头来,仿佛是喃喃自语道:“时辰到了,壁火要熄了……壁火要熄了……”
      漠寒全身僵硬,口不能言,两只眼珠子只是骨溜溜乱转,听得脚步声响,有人从上层走将下来。苍倚轻声道:“天亮了,时辰到了……你快闭上眼睛,莫教他们晓得你眼睛已看得见。”漠寒便依言闭上,脸上微微一凉,苍倚竟伸出手来,缓缓轻抚他脸庞头发,声音低沉道,“你须记得,现下天下只有你一人知道仙游岛的秘密,千千万万奴隶的希望,便寄托在你一人身上,莫要辜负了别人,也莫要辜负了自己。”他手指奇凉,宛若冰柱,此番话慢慢说来,极轻极柔,似有千万斤的重量,缓缓压将过来,漠寒皮肤紧缩,连打了两个寒噤,苍倚缩回手指,慢慢退回到角落里。
      脚步越走越近,却有三两人之多,听得来人径直走到苍倚牢前,打开牢门,大声喝道:“死疯子,天光了,吃了这最后一顿,也好上路。”却是那刀疤鬼在说话。听着酒瓶饭碗碰得叮叮作响,那送饭的老头道:“饭菜未凉,趁热吃吧。”饭盒里却是一只烧鸡,一尾熏鱼、一罐鲜菇汤、一大碗白饭、另有一瓶烧刀子老酒,苍倚此刻复又回了疯态,闻得酒肉香气,手脚并用,笑嘻嘻爬将过来,伸出两只脏兮兮的手掌,抓起烧鸡便放在嘴里乱啃,咬了几口,抄起一把米饭,复又塞在嘴里,拾起酒瓶,咕咚咕咚痛饮几口,一时手上嘴上,吃得油腻不堪,抬起头来,兀自冲着刀疤鬼众人呵呵傻笑,那老头见他吃得甚是生猛,只是不住口地劝道:“别噎着,别噎着。”苍倚哪里听得,两只手抓了熏鱼头尾,又是一顿乱啃。
      这一番饱食,却只吃了半盏茶时分,地上鸡骨鱼架,不一会便被他吃得一地,当下饮尽最后几口汤鲜,两只手就着衣服上上下下地乱擦,咧嘴笑道:“好吃。好吃。吃饱了,去睡。”摇摇晃晃,就往墙角过去,那刀疤鬼在一旁一直冷笑不语,此时抽出铁链来,哗啦一声,套住苍倚脖颈,嚷嚷道:“喝过了离别酒,就随我去吧。”苍倚被掼住脖子,连拖出几步,不惊反喜,嘻嘻拍手笑道:“同去,同去,大家一起去。”
      青皮鬼拿出手枷,反手锁了苍倚,刀疤鬼晃动铁链,两人一前一后收拾着,推推搡搡把苍倚拖出门去,老头低下身子,正要去收拾碗筷,却听得苍倚嘴里喃喃有声,蓦地里胡里乱语哼唱起来:“好男儿,一杯酒,杀不尽,敌寇头,撕青天,裂黄土,英雄愤,无从数……”虽自疯癫不羁,声调不齐,但词句之间,竟透出遮掩不住的肃杀苍凉之意,漠寒伏地在地,只是闭了眼假寐,听得歌声,忽然间热血澎湃,难以自抑,心中只想:“他是在唱给我听…….他是在唱给我听……”全身激荡,肌肤虽自冰冷,却压不住内心热火,全身微微颤抖,久久难以平息。
      歌声穿过长廊,缓缓远去,那老头收拾好碗筷,喃喃自语道:“死到临头,又有什么好唱的……”唉声叹气,提了东西慢慢跟在后面。
      哭墙上的光彩慢慢爬将下来,石壁上的油灯“哧”地一响,油尽灯枯,齐声熄灭,监牢空旷,一遍遍回响着苍倚的歌唱:英雄愤,无从数……无从数……无从数……”
      漠寒手指儿微微发颤,寒意渐去,身子却一动不动,闭上眼睛,依旧伏倒在地。
      这潮湿幽暗的监牢里,哭墙上的光彩正在悄然隐退,纵然你张开耳,原也是什么都听不见,纵然你睁开眼,原也是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的过去是这样,这里的现在也如此。
      也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依稀是一眨眼的远近,仿佛是一弹指的来去,耳边方渐渐有了声响,却是那刀疤鬼、青皮鬼和那送饭的老头复又回来,脚步犹远,血腥味却扑鼻而来,那老头的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里血淋淋却盛着苍倚的人头,刀疤鬼走在前边,青皮鬼一盏一盏,依次将壁上油灯点燃,三人停在漠寒牢前,刀疤鬼拿鞭梢敲着那铁栏杆道:“起来起来,现下挺什么尸?十七狱的疯子藐视狱律、殴打监官,已被枭首处决,现将人头遍传各狱以示警惩,起来看看!顺道长点儿记性!”那青皮鬼道:“老子在黑狱里看人杀头看了几百起,都是一刀一个利索,头一回见人砍了头嘴上还在笑的,这个头新鲜,正好给牢里的犯人长长见识。”
      那老头便站在铁栏之前,倨腰挺臀,双手将木盘平举。
      漠寒听得死讯,心中刺痛,脸上却不做声色,慢慢爬将起来,半坐而起道:“我眼睛现是瞎的,怎生看得到?”
      那老头道:“既然看不到,摸摸也就算个数。”
      漠寒凄然道:“好,好,我就摸摸,就算个数。”
      缓缓爬到栏前,伸手过杆,凌空虚摸,老头将木盘凑到漠寒手指之下,漠寒轻抚苍倚头发,只觉触手冰凉,苍倚身上的玄冰系法力犹未散尽,冻得全身连打了几个哆嗦,念及苍倚对自己的种种教诲,转瞬天人永隔,百感交集,不禁抬头喃喃道:“真好汉子!真好头颅!”
      刀疤鬼与青皮鬼对视一眼,心中均想:“莫不是这小子也疯了?”
      却听那漠寒咿咿呀呀,脸露痴颜,忽然间颠三倒四唱将起来:“好男儿,一杯酒,杀不尽,敌寇头,撕青天,裂黄土,英雄愤,无从数……”唱到此处,蓦地里热血奔涌,再也按捺不住,隔着铁栏,一把抱紧苍倚的人头,抬头哈哈笑道:“真好汉子!真好头颅!”
      刀疤鬼大吃一惊,扑将上来,举起皮鞭劈头盖脸一阵乱抽,喝骂道:“这厮失心疯了!人头也来抢,快滚远些!放手!放手!”青皮鬼也赶将上来,掰开漠寒手指,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漠寒仰天倒地,避开刀疤脸长鞭,连滚带爬着缩到墙角,依旧疯疯癫癫笑道:“真好汉子!真好头颅!真好汉子!真好头颅……”
      青皮鬼摇了摇头说:“这厮被关得太久,又疯了一个。”
      刀疤鬼也摇了摇头说:“这般模样,我看也快要疯了……”
      那老头战战兢兢摆好苍倚的头颅,一双绿豆般的眼睛骨溜溜地乱转,心中也想:“疯了倒好,疯了倒好,这黑狱里面,疯子原是比常人快活的……”

      然而只过得两三日,漠寒便又复了常态,疯态少去,只是自被苍倚灌入一些寒气,苦无玄冰系法力基础相抗衡,每隔得一两日,璇玑、紫宫、玉堂、膻中各处穴位便如数根冰锥扎将进去,时常疼痛难忍至满地打滚,中冲穴更似银针入肉,寒气冲突,直疼至牙根处,按照苍倚所授调息之术,方能慢慢与体内的小寒天寒气相抗衡,想来就算赤身裸体,也略能抵御奇寒之境,但自己身处深牢,纵然抗得住严寒,又有什么用?
      不觉又过了一月,这一日那老头前来送饭,见得刀疤鬼青皮鬼不在近处,忽然掩嘴向漠寒悄声道:“国秘院的文书下来了。”
      漠寒放下碗筷,微微一惊道:“什么?”
      老头压低声音道:“国秘院的文书,写在羊皮纸上面,我见着了,你定的是死罪,判了琉璃玉身的死刑。”
      漠寒原是算准了难逃一死,此时饱经难磨,生死之事更看得淡了,只是微微一顿,复又低下头去,宛若未闻,呼噜呼噜吃得甚是香甜。
      那老头又道:“你可知这琉璃玉身的死刑,是怎生个死法?”漠寒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将嘴边饭粒抹到嘴里,口中大嚼,含含糊糊问道:“怎生死法?”那老头凑近身子道:“听说是新近白帝城的巫师发明的死刑,我们神圣的国王害怕将来住在巨陵里寂寞,便让巫师想法子把人活活冻死,留得全尸,做成一具具冰人,各依姿态,布成阵势,安放在巨陵里陪葬。”漠寒抬起头来,想了一想,点头笑道:“这法子好,有想法。”老头道:“这……这……把人活活冻死……你竟说好。”漠寒道扒尽碗中最后一口剩饭,舌尖将牙缝两腮仔仔搜寻了一遍,回味半天,方道:“能收得一具全尸,怎生不好?”那老头点头说:“说得也是……文书上说,三日之后,要把你带到沉影岛上执法……”漠寒道:“沉影岛?要出去?”老头道:“是啊,这沉影岛近于天地交际的北方暴雪带,天气奇寒,只有沉影岛上的坤池水,将活人生生冻死,尸体才能永保新鲜。”
      漠寒心中微微一动,暗自盘算,半晌不语。那老头低头干笑两声,忽然道:“你是不是想趁机逃走?”漠寒心中一惊,嘴里却道:“哪里会……”那老头冷笑道:“我在这牢里送饭送了几十年了,犯人的心思,岂有猜不透的,你若想逃,倒也是常人之情,只是这几十年来,老头子我还从来未见有人活着从这里逃出去的。他们要押你去长影岛,自然有法子防你走脱。你现下眼睛又看不见……”漠寒笑道:“能出去晒一晒太阳,那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就凭此事,就当浮一大白。”老头道:“老头子在狱中这么多年,还未见得似你这般越关越爽朗的,你当初进来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
      这三日之内,寒气依旧在体内鼓荡冲突,漠寒调气顺流,慢慢也摸到了克制寒气的窍门,一时也把死刑之事抛诸脑后,只是身体越来越寒,五指冰凉,熟睡之时,寒气散发,四周稻草常有露珠凝结,虫蚁皆不敢近。
      这日送饭之时,刀疤鬼与青皮鬼各执了半片大铁枷,与那老头同时到来,饭盒里的饭菜,竟是一只烧鸡,一尾熏鱼、一罐鲜菇汤、一大碗白饭、另有一瓶烧刀子老酒,与苍倚临死所食一般无二,漠寒虽不敢睁眼,但闻得酒香,情知死期已近,当下慢慢坐倒,接过碗筷,慢慢着吃得极是可口。
      那刀疤鬼在一边冷眼旁观道:“吃过了离别酒,好早些上路,从这里到沉影岛,也有两日的路程,早点上路,也不误了时辰。” 漠寒抓过酒壶,咕咚咕咚痛饮几口,酒烈似火,胸口烧得滚烫,交口赞道:“好酒!好酒!浊气虽重,却留着一丝冲天辣气,这酒倒颇有不平之气。”刀疤鬼说:“你自吃你的酒,少在这胡言乱语!快些,快些。”漠寒喃喃道:“耐性是一种美德……”慢吞吞将盘中饭菜吃得干净,端起盘子,更将残汁碎屑舔得一颗不剩,方一抹嘴,站起来施施然道:“这便走吧。”
      他脸上的表情,倒似吃饱的人要去屋外散步一般惬意。
      刀疤鬼说:“时辰到了……”打开牢门,与青皮鬼一左一右,将手中两块铁枷拼成一处,套在漠寒肩上,上了枷锁。那铁枷货真价实,竟是纯铁打造,足有一百多斤,漠寒只觉身子一沉,肩身便矮下半寸,少年人的心性忽又卷上心头,心中一怒:“这小小的铁枷,竟也敢骑在我头上撒野!”吸一口气,昂首挺胸,站将起来。刀疤鬼冷笑道:“此时此刻,还耍强要狠。”一脚踢在漠寒软膝处,漠寒一跤跪倒,一咬牙,复又挺立而起,刀疤鬼道:“还要现狠!”双脚连踢,复又将漠寒踢倒在地,铁枷砸地,冬地脆响,漠寒一声不吭,踉跄跄又爬将起来,刀疤鬼怒火中烧,还待再踢,青皮鬼拉住他道:“这人倔强得很!你又不是不知?快些行事,省得浪费气力。”
      刀疤鬼冷笑连连,偏要再踢几脚,方道:“赶路要紧,今番先饶了你。”抽出铁链,套住漠寒脖颈,牵牛带马一般向外就拉。
      漠寒一时难以把持平衡,左摇右晃,一脚高一脚低,歪歪斜斜跟在后面,嘴角笑意不去,诸般折磨,生死一线,终不能低下自己的头颅。
      他从未如此骄傲。
      刀疤鬼与青皮鬼拉拉扯扯,穿过刑房,将漠寒带出长廊,见得尽头处吊着一个大篓,足有一丈长宽,篓上挂了一只铜铃,三人上了竹篓,青皮鬼上前一拉,铜铃叮铃铃向上一片响处,竹篓便缓缓向上升起。
      漠寒在黑狱两年,从未走出自己牢房一步,黑狱里究竟如何模样,自己实未可知,此时永别,想来这两年有恨有喜,有苦有酸,诸般情感一并涌上心头,百感交集,一时难以言喻。
      竹篓缓缓升起,耳边有人长声哭泣,有人厉声嘶叫,有天狼狗嗷嗷嘶吼,有皮鞭呜呜作响,有哀鸣求饶之音、有作威恐吓之语,鼻中所闻,一时血腥、一时腐臭,胸口作呕,几欲当场吐将出来。再升得一阵,却听得刀疤鬼在旁边道:“这十四层苦海狱,倒许久没来了,下次再来找当值的四钱豹赌钱耍子。” 青皮鬼说:“苦海狱里每天都在杀人,四钱豹一身血腥臭不可闻,老子天天呆在这鬼地方都受不了,你居然还敢找他赌钱。”刀疤鬼说:“有钱赢,还管他臭不臭的。听说这小子杀人之前最喜欢把人倒吊,下面放一个大木盆,一刀捅在喉咙里,满满接了人血,再卖去给巫师祭祀,直如杀猪一般。犯了刑事的奴隶,送到他这里,没有一个人逃得掉的。”青皮鬼说:“这些卑贱的奴隶,和畜生有何区别,纵是那些人血,也从来卖不得好价钱。”
      漠寒低下头,心中只默默想道:“这些卑贱的奴隶,和畜生有何区别……”耳边却响起苍倚的话来:“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奴隶?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贵族?”
      心中默然,忽觉热气滚烫,迎面扑来,眼前一片火红,有人厉声惨叫,皮肉烧焦的臭气扑鼻而来,烙铁烫肤的“滋滋”声不绝于耳,身旁那刀疤鬼道:“这是第九层炼火狱了,若是远逃主人的奴隶,现了行踪,就扭送到这里,按照<<寒云法典>>里所著的刑律,拿铁师傅的大红烙铁一烙,这奴隶不死也是要烫层皮的…….”远处有人嘶着嗓门道:“刀疤鬼,可有生意上门,送新来的犯人来我这烫上一烫?”青皮鬼道:“铁师傅最近手痒了不是?你那手火烫火烫,莫说人犯怕你,就是出岛去窑子里,女人也是不敢让你摸的。”那人道:“火烫火烫才有滋味,以前白帝城的那群婊子,老子只要用手一摸,谁叫得欢,老子就知道谁够浪……”三人齐声□□,色眯眯着甩得肩膀一抖一抖,竹篓缓升,声音渐去,那铁师傅兀自在下面叫道:“下次去白帝城,我们还是找那个小金花……”刀疤鬼道:“这老色鬼,念念不忘他那老姘头。”
      炼火狱上去,便是割舌狱、拔指狱、吊山狱、抽筋狱等等,原来黑狱里十四层以下是重狱监牢,十七层为重中之重,以上各层,除监狱典司的住所,便是各种特色刑房,专生处治各色犯了刑事的奴隶,刀疤鬼与青皮鬼对黑狱里一切了若指掌,一路上升,一路招呼,约摸又升了一盏茶时分,方上得地面,出了竹篓,却又爬得百十级台阶,到了一处平台,前面忽有人道:“停下了,交公文,洒圣水。”三人便停下步子,刀疤鬼从身上摸出一份羊皮纸卷,递将过去,嘴里骂骂咧咧道:“老子在这十几年了,那些魔兵还不认识老子?出门进门,老是洒这些恶心的圣水。”门官冷冷道:“最近魔兵的胃口不错,饥不择食,连吃了几个新来的侍卫,你要是想替他们塞一下牙缝,可以不洒。”
      门官验过公文,端过一盆清水过来,盆里面泡了几片慧叶,油嫩新鲜,水灵灵着极为可人。刀疤鬼道:“我讨厌这叶子的气味!”门官却不理他,取出慧叶,拧出绿色汁水,洒在刀疤鬼的头顶,刀疤鬼摇着脑袋道:“真恶心,真恶心。”门官依次给三人头顶洒上叶汁,漠寒只觉气味清新,四肢百骸,闻来颇为惬意舒缓,遍体清凉,精神大震,却哪里似刀疤鬼说得那般恶心。想来他久居黑狱,闻惯了血腥腐臭,这慧叶清香,已极不对其胃口。
      门官洒过叶汁,返声朗声道:“开门,出狱!”漠寒心中微微奇怪:“那送饭的老丈说黑狱看管极严,几十年无一人逃生,怎么耳边听来只有几人在门□□接文书?” 此时大门“咯呀”一声,缓缓打开,阳光顺着门缝逐渐透将进来,黑暗中忽俄一片悉悉娑娑之声,脚底下无数只小东西闻得声响,纷纷向阴影余角处撤去,漠寒低下头,微微撇了一眼地下,见得那虫子黑黝黝一片,不知几千几万只伏在地上,虎视眈眈,心中发毛,只想:“这些小虫,想来定有些名堂……”此时大门洞开,新鲜的阳光斜斜着射将进来,虫子们分列两侧,张牙舞爪,一片咯咯乱响,青皮鬼道:“小心这些食尸虫,千万别踏错脚,这些畜生最喜欢吃人肉,上次有人一脚踏错,一只脚抬起来时就只剩骨头了……”
      三人极缓极缓着慢慢走出,幸喜那虫子极怕阳光,一片片畏缩在阴影之中,芝麻大的眼睛凶光毕露,莹莹闪亮,触须乱摆,却始终不敢近前。
      三人走得一半,刀疤鬼性急,大步欲行,一拉铁链道:“快走快走,离了这里,到外面洗洗这叶子的晦气。”这一拉之下,却不顾漠寒重枷在身,身子难以平衡,踉跄奔了两步,失却重心,“咚”一声响处,连人带枷倒在地上,当即砸死几只食尸虫,血肉溅开,自己一半头颅却已在阴影之内,阳光之外。门官大惊道:“小心人犯!”话音未落,几千只食尸虫直似排山倒海般哧溜溜扑将过来,早顺着铁枷爬将上去,漠寒只听得一片片沙沙声响,眼前尽皆墨黑,食尸虫吱吱乱叫,近在咫尺,面上肌肤似已碰到虫子触须,痒痒着极是难受,心中发毛,头发直欲根根竖起。
      那门官久守此地,知道食尸虫的厉害,料来片刻虫子便会将漠寒半个脑袋连皮带肉一并吃光,当下一摆手道:“这人犯完了。”
      那虫子们爬近漠寒脸庞,不过半寸远近,仿佛听得一声号令,蓦地里僵在原地,吱吱乱叫,左顾右盼,一动也不敢动,美食当前,却再也不敢近前一步,门官奇道:“怎么回事?”举了火把,以防虫子来袭,慢慢着上前检视,漠寒鼻孔间被虫子触须轻捋,刺激之下,重重打了个喷嚏,离得近的虫子突然僵倒在地,四肢触须缩成一团,滚下铁枷,食尸虫受惊,哗啦啦向四周散开,让出一片空地,围成半圆,离得一尺远近,现下却复了活力,张牙舞爪,口喷汁液,却依旧不敢近前饱餐。直把一旁的刀疤鬼、青皮鬼看得如痴如醉,面面相觑。
      那门官越发惊奇,上前拉起漠寒,上上下下打量,瞪大眼睛道:“老子守了一辈子黑狱大门,第一次看到食尸虫不敢吃的人。”上前去摸漠寒脸庞,手指轻轻一触,全身跳将起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退后几步,面色苍白道:“这小子如此年轻,竟修得小寒天的玄冰法力,难怪虫子不敢吃他。”
      漠寒死里逃生,惊魂稍定,心中也自奇道:“小寒天的法力很厉害么?苍倚对这小小的法力,似乎倒是不屑一顾。”
      那门官朝刀疤鬼一甩手道:“你们快将人犯带走,莫要再生事。冰人的事,上头催得紧。”
      刀疤鬼道:“我自省得,不用多说。”拉住漠寒脖颈铁链,青皮鬼守护在旁,一并缓步出了狱门,方走出几丈来远,那高达数丈的大门轰隆一声紧闭。漠寒两年以来,第一次迈出这永生难忘的黑狱,这响声直如霹雳般炸响心头,哪怕走向自己生命的刑场,身上终于晒到了暖洋洋的太阳,鼻中终于闻到了大海新鲜的气息,两年前逐草节上的阳光,仿佛也如今天这般温暖,两年前大地上的气息,仿佛也如今天这般新鲜。
      漠寒身上衣服两年未换,早破成一条条的挂在身上,头发打结,胡须更是垂至前胸,全身也是两年未曾洗浴,又脏又臭,邋遢不堪,比之入狱之前,直若苍老了十几岁,此时得脱苦狱,心潮回荡起伏,忍不住回过身子,微微睁眼去看那黑狱的模样,数年不见阳光,这一睁眼之间,竟刺得双眼发酸,眼泪欲流,连连试睁几次,方见得眼前黑狱,却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石堡,堡上面插了一面鹿神的图腾,迎风吹得烈烈作响,小岛方圆竟不过几十丈,四周也无甚植被,一片光溜溜的裸石,放眼可见碧海青天,环岛近海处却歪歪斜斜插着几十根石柱,柱上花纹斑阑,高出海面数丈,却不知拿来做何用处。
      刀疤鬼在后面一拉铁链道:“回身干什么,你看得见么?快走快走!”
      漠寒怕他起疑,遂闭了眼,转过身来,慢慢跟在刀疤鬼后面。
      海岛边早备了一艘小船,一名船夫见得来人,站将起来,头发上兀自绿油油的,也是洒了慧叶的汁水。
      三人上得小船,船夫解开缆绳,将小船缓缓划向大海。
      海风一阵阵拂在脸上,浪声啪啪作响,卷成千堆白雪,漠寒长身挺立,默立船头,全身冷嗖嗖的一片,心中只想:“终于要离开了,终于要结束了……”正自呆呆出神,忽听得青皮鬼大声向那船夫喝道:“莫要抬头!也莫看水中的倒影!小心这些石魔一口吃了你!”那船夫喏喏应道:“是,是。”低下头去,只看着船弦深浅,摇动双浆,慢慢从石柱间穿将过去。却听那刀疤鬼道:“听说这些石魔的根被雪长老冻在海底,永世也无法挣脱,只能守在这座孤岛,偷闲吃些迷路的水手船夫……”漠寒听得好奇,微微睁开眼睛,低头望向那水中石柱的倒影,却见得石柱一动不动,未见得何等异状,正要闭眼,柱顶处蓦地里两道电光逼射而出,柱身晃了两晃,一只巨大无匹的怪物从柱顶钻将出来,伸出脖子,露出尖如利锥般獠牙来,足把一张嘴张得似圆箕大小,抖擞精神,一口吞向小船。
      那怪物轻轻一抖身子,石柱忽俄一层层翻开,露出里面的尖爪肉身,却是一只高约三丈,似蛇非蛇,似蝠非蝠的生物,那些石纹肌理,竟是它缩成一团时的伪装。石魔居久北海,性喜食人,全身缩成一团时的伪装,与寻常石柱无异,常迷惑水手靠近,伺机吞食。当下巨嘴张口,长信吞吐,腥臭扑鼻,似足可以一口将一个活人生生吞下,船上四人齐声惊呼,纷纷倒退,石魔未近船身,忽闻得慧叶香气,脖子一缩,生生又弹将回去,张牙舞爪,嗷嗷嘶叫,腥风扑面,中人欲呕。四周石魔闻得动静,接连展开伪装,凶光毕露,探出脑袋,吞吐不定,如不是圣水护身,这当儿四人早被撕成一片片了。青皮鬼抱住脑袋,伏倒在船舱,大声道:“不要看他们的眼睛,不要看水中倒影,石魔会迷惑人!快划!快划!”那船夫久闻石魔大名,今日却是第一次撞见,方才靠岸之时,未见这石柱动静,转眼竟变身为怪,直骇得牙齿上下打架,全身发颤,背后汗透衣衫,□□滴滴有声,吓得尿湿裤档。只低下头去,战战兢兢奋力划船,幸喜那石魔只遍布在长生岛四处浅滩,连划了四五次,便冲出石柱林,石魔兀自耀武扬威,却已自近不得身。
      刀疤鬼回过身子,梗着脖子对青皮鬼怒气冲冲道“叫你不要看水中倒影!你怎又去看,惊醒了这些畜生!”青皮鬼说:“我方才一眼未看,你自己看了,又何必赖别人!”刀疤鬼说:“我来黑狱十七年,岂会做这些坏规矩的事!”青皮鬼反唇相讥道:“不过早得一年,有什么好炫耀的!”刀疤鬼说:“早得一年,那也是早……”
      两人骂骂咧咧,争吵不休,漠寒经得这番惊吓,微微有些倦意,侧倒在舱底,由得二人吵闹,合眼小憩。
      一路北去,天空渐渐不见了云彩,澄静空明。碧海深处,放眼望时,天衔着海,海连接天,仿佛尽入了淋漓的画,饱沾了映眼的墨,染透远方的景象,醉透了眼,迷离了心。
      渐渐儿,长生岛再也望不见了。渐渐儿,小船已驶进了这幅画,已荡开了这层墨。
      再往北,越走越深,忽然间没有了阳光,天终日阴沉,大海没有边境,天空没有边境,那笼罩着的阴沉,更似了无尽头地伏盖在众人的头顶,云朵竟又有了影踪,亲蜜无间着铺排在天空,厚实而沉重,直似触手可及,压得下方的人,都不敢大声呼吸。
      行了半日光景,天果然冷了,海水似也变成黑白,眼前的色彩逐渐灰暗起来,刀疤鬼说:“沉影岛靠近暴雪带,后面越走越冷……”北方以北,是天地的尽头,纵然是白令塔的史书,也记载不到更遥远的地方,那里的寒冷,据说只用一弹指的时间,便可以把常人冻成腊肉,连呼出的气,都会生生冻结在半空。
      船上备有衣物,行得半日,始觉有了寒气,刀疤鬼、青皮鬼、船夫便添了件羽缎,再行得一日,天越发地冷,海面上竟看到薄薄的冰块飘流而过,寒意从四周无孔不入地侵砭进来,三人遂穿了棉衣,裹成厚实的一团,尤自乱颤,刀疤鬼大声骂道:“沉影岛的差使,最是折磨人,天杀的国秘院文书,要杀人,一刀了断便就使得,好不容易盼到暖春,无来由的偏要去做冻肉。”但漠寒始终未添衣裳,他独立船头,仰天长吸,身上的布条被寒风吹得一片片翻起,兀自站得笔直,刀疤鬼与青皮鬼面面相觑,心中均想:“这个傻子,怎生一点儿也不怕冷。”
      复又行得半日,船终于到了沉影岛。
      从远方望去,沉影岛便如一个剥了壳的蛋白,光亮亮极是耀眼,驶得近时,方见得岛上白茫茫地覆了一层雪,几个独眼的六臂人站在岛边,见到船只,张开嘴呜啦呜啦地叫,叫声沉闷,瓮瓮着极是难听。青皮鬼道:“怨狱的人比我们先到。这些六臂人,不会讲话,倒有一身蛮力,他妈的,这岛上什么时候又下雪了……”,站至船头,呼叫回应。两个六臂人便上得前来,帮忙系缆定船。
      沉影岛原是一处刑场,岛上并未驻军,只草草搭了几座粗糙石亭,供行刑官休憩之用,举目望去,一片裸石白雪,原是个荒凉的所在。
      刀疤鬼便押了漠寒下船,青皮鬼问那六臂人道:“大祭师到了没有?”六臂人六只手臂便一齐指向岛上高坡处,青皮鬼说:“知道了。下次不要伸六个手出来,看得我眼花。”两人一起携了漠寒,走上高坡。坡上的石亭里,一个黑须黑发的长者正坐在石亭里翻阅卷轴,听到有人上来,头也不回道:“人犯带来没有?”
      青皮鬼与刀疤鬼慌忙半跪施礼,不敢抬头,回道:“带来了,大祭师,现下开始吧。”
      那祭师点了点头,并未答话,继续低头翻看卷轴,手指儿轻轻摩挲,喃喃自语道:“璇玑、紫宫、玉堂、膻中……气聚阴元,寒星一点,为什么冲不破?为什么冲不破?”漠寒心中微微一凛:“他嘴里说的,似乎是小寒天的法境。”却见那祭师放了几根稻草在于石桌之上,反复拨弄,忽然双目发直,又道:“大有上吉,自天佑也―――好端端的,怎会卜出这等卦来?”抬起头来,双目遥视大海,苦思卦中深意,又一发儿不再言语。
      青皮鬼与刀疤鬼半跪在地,,半晌也不见大祭师唤他们起身,膝盖被岛上坚石咯得生疼,青皮鬼遂抬起头来,朝刀疤鬼使了个眼色,鼓起嘴巴朝大祭师呶了呶嘴,刀疤鬼会意,性子又急,朗声问道:“大祭师,可以行刑了吗?”大祭师摇了摇手指道:“怨狱的人先来,先把怨狱的人犯扔到坤池里洗净。你们先起来。”石亭七八步远近,却有一眼深陷于地下的池子,池水如镜,竟似死透了般,一动也不动。一名六臂人听得命令,押了一个负了重枷的奴隶过来,那奴隶生得八尺高壮,想来也有得一身好气力,只乱喊乱叫道:“为什么要抓我来行刑,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青皮鬼一旁心中冷笑:“来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冤枉的……”
      那六臂人往那奴隶脚上缚了一条绳索,解开他身上铁枷,四只手束住他双臂,那奴隶拼命挣扎,全身骨骼啪啪作响,却动不得分毫,六臂人腾出两只手来,直托孩儿般将奴隶高举过顶,走至坤池边上,“扑嗵”一声扔将下去。
      那奴隶大叫一声,手足乱舞,掉入水中,漠寒离那池水稍远,只听得咕咚咕咚,直如常人吞咽之声,奴隶竟未做扑腾,径直沉将下去,纵是不会游泳,也不该沉得如此干净,六臂人双目望向池水,手中绳索不住扯动,去试那下沉的深浅,隔了半晌,抬起头来,呜噜呜噜地喊,大祭师缓缓道:“已冻得通透,拉上来吧。”六臂人六手齐使,扯动绳索,不一会便将那奴隶尸身拉将上来,早冻得硬梆梆的,脸上表情抽搐,手足张开,仿佛死前受过大惊吓一般,不知那水里有何古怪。
      大祭师走将过去,手抚尸身,嘴里喃喃有词,手心间一片华彩绽放,如轻霜般轻轻落下,那尸身上早冻得惨白,寒气凝绕,此时被玄冰法力牵引,更缓缓吞吐而出,结成一片冰壳,大祭师越念越快,冰壳越结越厚,直似一具晶莹透亮的水晶棺材,那奴隶在坚冰中眉发指尖,兀自栩栩如生、清晰可辨。这水晶棺材的法力,倒与雪长老的“祟文星雪”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坚冰紧覆尸身,直至三尺薄厚,大祭师方收了手,抬起头来道:“下一个。”
      刀疤鬼与青皮鬼一手扶了腰间朴刀,一手推推搡搡,咯吱咯吱踩过薄雪,将漠寒赶至池边,俯身低视,见得池面崭平,宛如新近打磨的铜镜,一股寒气却扑面而来,刺得肌肤紧缩,凉意自脚底升起,迫人心房,纵是漠寒已得小寒天的玄冰法力,还未下水,兀自打了个寒战,全身瑟瑟颤抖,想来池中严寒,自己也自吃受不住。
      刀疤鬼掏出钥匙,去解漠寒身上铁枷脚镣,一名六臂人走将过来,先行束住漠寒手脚,防他走脱,六臂人气力极大,一抓之下,直似四个铁箍一般,捏得手腕脚腕生生疼痛,难以动弹。刀疤鬼去掉枷镣,在漠寒脚腕处缚了绳索,抬起头道:“扔下去吧。”那六臂人双手一推,漠寒身如惊燕,笔直坠向脚下深潭。
      那寒池深不可测,霎时已近鼻尖,刹那之间,暴雪村、香草、齐风、更生、黑狱、苍倚……忽然间自漠寒脑中一一回闪,世事如梦,前尘如烟,生死之际,蓦然间化为浮光掠影,消散无形,一切尘归了尘,一切土归了土,漠寒鼻中一酸,凄然一笑,“扑嗵”落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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