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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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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神启示录
第一卷 暴雪·微笑
第七章 似是故人来
神圣纪元一千三百五十七年,上帝打翻了时间的沙漏。
神圣纪元一千三百五十七年,华月国国王摊开地图,将手指指向了神鹿平原的方向,在平原上地平线的深处,在装甲重兵透过铠甲的呼吸里,佳星草的清香依稀混杂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士兵们抽动鼻息,隐隐察觉到了神灵的不安,在气息的另一端,在白石垒垒的消若河畔,信奉太阳神的碎曲国的军士们相信自己收到了上帝的旨意,他们布列齐整,上马勒缰,敲打着腰间长剑的剑柄,吟唱着慷慨的颂歌,缓缓将军团向前推移,准备与自己纠缠百年的华月人进行一次痛快的了结。
这了结虽不致命,却也足够淋漓。
神圣纪元一千三百五十七年,圣风国的国王在掉尽后一颗牙齿之后,躺在他神圣的柔灵椅上阖眼长逝,在他书桌的下面,在厚厚公文遮住的一角,奴隶暴动的消息与黑凤凰归来的信息被假牙粘在桌面一角晃荡不休,如同这风雨摇坠的国土,渐渐闭上了命运的眼睁。那一年,黑凤凰从大地的五个方向飞回凤凰谷,他们掠过一望无际的神鹿平原,闻过佳星草的淡淡芬芳,目睹过圣风王临死前的抽搐,它们锐利的眼神甚至捕捉到了大尘王的痛苦,这位荒淫无度的长鼻子情圣,终于赤身裸体死在他宽大消魂的鹅毛软床上,他的胸口上插着五把匕首,每一刀都直透心脏,在他的床底下,在那片殷红的鲜血里,三个暗杀她的女奴平静地倒在了血泊里,脸上挂着幸福的笑意------他们让同伴杀死自己,最后那人再自刎于地。
那一年,从大尘王胸口匕首的顶端所传递的仇恨感染到了嗜血成性的雪狼人,这仇恨煸动着怨灵的凄诉,敲响了寒云国灭国的丧钟,暗灵人史上最伟大的将领茂染林在频寄城给所有参战的将士上演了一堂漂亮的攻城课程,十年里由雪长老亲自镇守固若金汤的频寄城守军被打得溃不成军,寒云国军队一溃千里,在白衣会弟兄的拼死突围下,雪长老仅带领三百一十二骑逃回白帝城。茂染林的大军耀武扬威着迈进了频寄城。在围城之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只是稚嫩的少年,在城破之后,他们许多人的孩子都可以高举父亲的重剑,擅长骑射的暗灵人与勇猛无匹的雪狼人将千年文化古城变成了纵马游乐的修罗场,长年的围困使他们愤懑难泄,频寄城的寒云国子民,壮年人被敲破脑袋,一排排似晾灯笼般倒挂在城墙上,年幼的小孩被斜插在削尖的竹竿上,高高挑起供游骑兵训练骑射,频寄城遭受到了史所未载的大屠城,神庙被推倒,神墙上歌颂上雪神的吟唱被连皮剥去,来不及撤离的大图书馆被付之一炬,许多先贤的重要思想失去了传播的根基,在茂染林的十万大军撤退之后,曾经像珍珠一样璀灿的频寄城惟有死灵的叹息,城内的尸骇让几百只兀鹰足足留恋了一个月方才离去。
茂染林率领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寒云国的土地,虽然隐层霄与更生的小股游击拖缓了暗灵人雪狼人的行军速度,但离敌人的呼吸咫尺可闻的白帝城已经感受到了恐惧的战栗,神圣的国王终于停止了他那已进行三十年的巨陵工程,奴隶们放下手中的工具,每人仅被分配到了一枝长矛便被拉到了前线作战------国王在死后需要他们,在生前更需要他们。急援白帝城的消息被天灵鸟带到了大地的四处,但各国的混乱使星尘大陆上的君主们没有太多闲逸致关注这片寒冷的国土,在西方的渺录国,素来与寒云国唇齿相依的渺录王在去“沉香珍奇会”的道路上收到了天灵鸟的急件,他就着夕阳的余光读完了信件,发出了轻声地冷笑,便将急件抛出了马车窗外,再不看上一眼------寒云国与雪狼人的领土恩怨是他们的分内的家务事,心无大志的暗灵人不过想要分杯羹而已,他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国家拖入一场看似永远休止的战争。
神圣纪元一千三百五十七年的白帝城,雪长老愁眉不展,每日守候在城头等待援军的消息,那一年,神鹿平原被华月人与碎曲人的鲜血浸透,那一年,大尘王的尸首被祭师们下葬在皇家陵墓的最深处,那一年,在独保平静的渺录国皇都雪雁城,渺录王的马车队伍轻踏过青石小路,在夕阳落下之前,终于赶到了“沉香珍奇会”的现场。
从这里开始,故事拉开了新的帷幕。
作为渺录国十年一届的文化盛会,“沉香珍奇会”至始至终保留了她高贵的血统,在入会之前,你必须一次性付清五百枚金币,呈交你七代以内的族谱,你若是男子,必须有爵位,你若是女子,必须知礼数,在会议召开之前,你必须将自己的礼服样稿通过雪雁城最优秀的裁缝呈交上去,你必须有一辆四匹马拉的软车,你的马必须是纯种良马,毛色一致,高矮一致,你腰间必须挂一块玉佩,手指上必须有一枚通透的玉掰指,你不能佩剑,但必须饮酒,你不能放声谈笑,但必须笑颜亲躬,“沉香珍奇会”的条款密密麻麻厚达一百三十五条,许多地方的条款苛刻得让人抓狂,但每十年依旧有无数的人削尖脑袋也想钻进来参加这次盛会,每十年依旧有无数人为一个名额打得头破血流。
因为走遍整个星尘大陆,没有比这里更为奢华的盛会,因为每隔十年,整个大陆只有一百人可以参加这次盛会。
这一百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富有得可以买下一座小国,这一百人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强大都随时可调配数千人的军队。
能参加“沉香珍奇会”的人,一生都会将那次经历作为毕生的荣誉。
那天黄昏,在夕阳落尽到沉云之后,在马蹄铁敲碎宏伟的汉风堡门前小路之后,渺录王走下了马车,走向了城堡。
城堡大门被几十名矮壮的汉子踩动转盘,咯嚓缓响,慢慢儿打将开来,城堡的顶端布列着数百名弓箭手,城堡下分列着数百名高壮的巨斧手,方圆五十里以内,每一家每一户已被彻查干净,只要兵士点燃堡顶的狼烟,三万人的轻骑军团可以在一柱香的时间内赶到现场。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同小可,渺录国的防卫丝毫不敢怠慢。
当渺录王迈着他奇异的虎踞步缓缓走向内堡的时候,兵卫们开始一声声传递着帝王驾临的信息------“大西地神赐圣祥吉和渺录王驾到!”-------“圣祥吉和渺录王驾到!”------“渺录王驾到!”-------“驾到……..”这有着九百多年历史的古堡,这记载着大西地近千年历史的古迹,仿佛在沉睡间蓦然惊醒,一遍遍念叼着本土帝王的玉趾亲临。
在走过那条漫长而瑰丽的红地毯之后,在穿过十三道宫门之后,走在前方领路的军士终于停下了步子,半跪在地,缓缓推开身前的香梨木门。
渺录王扶正皇冠,甩动长披,缓缓地跨过这道门,缓缓走进了眼前的大厅。
在大理石铺就的大厅里,光亮如镜,清可鉴人,四周的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平整,镶以水晶活水,水里再喂以金石小鱼,头顶十七盏巨型琉璃五彩灯,每颗灯上嵌以十三颗细微钻石,望之炫眼生花。那水晶活水原为千芝灵水,只有柔水系的大法师方可控制其流淌,金石小鱼更是赏玩鱼类的极品,活泼喜人,世间仅余数百尾,琉璃五彩灯上的细彩工笔画,描绘出众神之战的场景,需要妙手镇上的十七名工匠日夜工作三年方可完成,一笔一画,无不是呕心沥血之作,那十三颗大小一致的钻石,在这人文瑰宝前也不由黯然失色。厅中四周各以玉器盛满灵果玉浆,一百名贵客默立大厅,见得渺录王走将进来,纷纷鼓掌致意,渺王微微颌首,目光轻移,一一答谢。
大厅里的紫衣主管竖指扬手,四周便忽然走出一百多位盛衣侍者,各穿了一袭卷云藏丝轻袍,轻轻儿走将过来,弯下身子,轻轻儿为来宾递过一盏清露水,那露水以灵芝草清晨叶上的露水采集而成,入喉甘甜,有宁神润肺之妙,素为饮中极品,男女素喜,众人便接了玉杯,不敢先饮,一并儿望向场中的渺录王。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渺录王高举酒杯说,“五百年前,渺录国人第一次创立‘沉香奇珍会’,到现在为止,刚好是五十届,这五百年来,一共有四千七百三十名名贵客参加了本会,其中帝王七名,亲王叁百零七名,公爵柒佰五十名,候爵壹仟叁佰壹拾叁人,余人另计贰任叁佰叁拾贰人,‘沉香奇珍会’是星尘大陆上持续时间最长的盛会,我们在这里展示各族各类的骄傲,为我们各族各类的伟大过往而骄傲。我们在这里有玉浆可饮,有可珍可赏,有天籁可闻……”
渺录王说到此处,忽俄微微一笑,抬头向头顶望去,头顶上五彩灯光蓦然黯淡下来,室内昏暗,只微微透出一些光彩,众人皆惊,一并抬头看时,圆顶屋穹里大片牡丹花瓣直似飞絮般落将下来,片片飞红之中,一道光环正中笔直射下,灿烂耀眼,教人几不能正视,正惊疑处,一名女子身着环碧翎笼寒玉服,一身白衣如雪,青丝似墨,脚踏秋千自天而降,四下里编钟齐鸣,悦耳清心,教人不由得心魂一荡,却听得那女子启朱唇,发皓齿,盈盈唱道:
“望不穿秋月春风皱轻衣,
数不完杨柳折枝断丝意,
听不尽更漏声声催心急,
念不断飞红残萼蝶弄里……”
声音宛转温润,闻之如饮甘泉,沁人心脾,心旌摇荡,神为之夺,台下数百人众,竟一片痴绝,悄悄不作一声,静静儿不作一动,浑身忘我,气韵空灵,不知身外之物。、
那秋千缓缓降下,女子歌声渐高,有凤凰萦绕,碧霄长鸣之势,眼见得气势渐涨,忽而几下叠唱,四周隐隐数百人同音共鸣,宛若见得那凤凰凌空转了数圈,九天舞动,直冲而上,势不可挡,众人心里一片急嘈嘈怒放,犹若自我冲破枷牢,离地疾飞,奔去云海处,奔去朝阳处,正自心旷神怡,那歌声拔到顶尖,连顺一口气,一声起啸,四周乐声、歌声、和声、编钟声乍然间一并止歇,似如快刀斩乱麻,急管繁弦,戛然而止。
这一顿之间,满厅众人竟无一回过神来,若痴若呆,神情凝滞,半天也不见声响,那女子滴溜溜望向全场,微微一笑,似是见惯了常人泥痴模样,正要转身告退,前面一光汉子手中玉杯“呛啷”一声跌落在地,略略回过神来,喃喃道:“这…….这……世间竟有如此好听的声音!”摸了摸那光溜溜的头顶,欢喜难抑,直似发现了一大宝藏般,似孩子在原地上连翻了几个筋斗,连声赞道:“好!好!不想我一生戎马,竟有福气听得如此妙音,今年不枉!今年不枉!”一名青衣长面的削瘦男子上前道“久仰渺录国神姬女解语姑娘歌声天下无双,今日亲耳幸闻,诚不欺我!”双掌连击,鼓掌喝彩。
四周人皆清醒过来,一并围拢近前,脸露欢喜,不住歇为解语方才的歌声鼓掌喝彩!
解语微微万福谢礼,连谢了三四次,掌声不止,反越拍越亮,越拍越响,渐渐形成节奏,声震屋顶,比方才迎接渺录王犹自响亮几分,连那堡门外的弓箭手,都听得动静,微觉诧异,抬头向堡内望来。
渺录王手指向下微压,示意众人克制,连压了几次,掌声方才歇将下去,渺录王向解语招了招手,唤她走至身旁,方道:“鄙国地小丁稀,原无什么可称道之处,但这解语姑娘的美妙歌声,却是百叶神赐予我国的礼物…….”那原先的光头摇头道:“这么美的嗓子,哪里是百叶神的杰作,我看是疾风神的祝福。”人群里有人道:“不见得,我看还是兽神的恩赐比较贴近……”
星尘大陆国家众多,每一国均有自己所信仰的天神,此番争论,终难有个结果,渺录王道:“解语的嗓子是上天恩赐,大家千万莫要起争执,今日奇珍大会原是争奇斗妍的所在,解语为鄙国至宝,各位若要论个长短,不妨将各自得意奇珍亮将出来,若能打动解语芳心,不妨佳人美乐,一并收了去。”
这番话说将出来,竟有为解语竞宝招婿之意,解语容貌清秀,虽只是中上姿色,但如此美妙歌喉,实属当世无双,若能娶得佳人归国,每日听上一两段软言细语,已是福气无边,厅里男子尽听得精神一振,齐刷刷望将过来,未娶者有迎娶之意,已婚者有纳妾之私,各自心里敲打着小算盘,蠢蠢欲动起来。
此时琉璃五彩灯灯光复亮,照得解语一张脸红扑扑着煞是可人,众人越发心动,心中算盘也越打越急,越打越快,终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叫道:“比宝物是吧?我看大伙儿也不用比了,在下有一件宝物,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只需拿出来过过眼,解语想来让是我旌林国的王妃。”
众人听他说得口气颇大,或有惊疑,或有愤懑,一并儿循声望来,人群里却走出位圆头大脑的侏儒,身子虽小,嗓门却自洪亮,踢着步子走至场子中央,眼望四周,微有傲意。先前那摔杯惊叹的光头脸露不屑道:“这位可是旌林国的国君?听说旌林人隐居大漠,族人不过数万,国小民穷,交通不便,酷热少水,又哪里来的奇珍异宝?”那侏儒道:“我们旌林国除了万里黄沙,也自有一两件拿得出手的东西。”那光头说:“到底什么事物?可先拿出来见识?”
侏儒点头微笑,举掌轻击,只听得“嗒嗒”作响,人群分开,一名马夫牵了一匹洁白如雪的瘦小马匹走将进来,慢慢踱近众人,低声嘶鸣,缓缓儿转着圈子,这匹马毛色虽自纯净,浑如雪球,但身形矮瘦,腰腿毛长,也不甚异处,那光头笑道:“这匹小马驹子,便是你的奇珍异宝了?”
侏儒也不理会他言语,却只轻笑不语,又见得人群里有人端出两盆雄雄燃烧的火盆,轻轻儿放在白马身前,那白马见得火焰,又惊又喜,低下头去,鼻孔里忽哧有声,正如常人饮酒喝浆般将火焰慢慢吸入腹中,全身白毛,慢慢儿由白转黄,由黄变红,待得盆中炉火吞尽,聿聿一声长鸣,扬蹄而起,全身毛发早如炭火一般血红,双目如火,鼻中青烟喷出,仿佛方从岩浆地狱里钻将而出,满厅皆惊,胆小者怯懦退后,胆大者欣然凑前,伸手去摸那马匹毛发,入手微烫,如暖袋温人。
那侏儒道:“我这匹胭脂火马,是在下冒着生命危险在浮灵绿洲处寻得,降服甚是不易,只需吞服火焰,全身毛发如血,可日行千里,到晚间全身发亮,十步之外清晰可见,实是天地间难见的灵兽。”
渺录王闻得如此灵异,不由点头赞道:“真好宝贝!真好宝贝!”
侏儒哈哈一笑,眼望解语,解语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却不多看。
旌林王双手一摊道:“今日这会,也不必展下去了,解语姑娘嘛……”那光头冷笑道:“就凭一匹畜生,就想赚得我们风华无双的解语姑娘去?在下有个宝贝,倒也有两分可瞧之处,却是我们疾风国的护国之宝……”渺录王喜道“疾风王豪迈利爽,即是护国圣物,拿来一见,必不欺我。”
旌林王脸露不屑道:“你区区一个疾风国,自家的瘟疫都忙不过来,哪来的护国圣物拿来现世……”那光头却不言语,轻笑不答,从怀里摸出一个紫檀九纹木盒,人群里取出一位紫衣美妇,神态祥和,取出一柄白银小匙,套入锁孔,开了木盒,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女子莫不就是疾风国最擅长狂风系法力的风信子……”却听咔嚓一响,众人探头看时,木盒早开,里面又却套了个小盒,人群复又走出位花白胡子的老者,双目紧闭,看也不看众人一眼,走至小盒旁,取出一柄黄金小匙,咔嚓开了第二重,人群里更有人惊诧了:“这老人家,这老人家莫不便是大名鼎鼎的瞑老人么?此人轻易不离疾风国……这宝物如此要紧,竟累他亲自前来保护…….“再看木盒时,里面盒盒相套,竟还有第三层。旌林王道:“你这般开将下去,几时方休?”
疾风王说:“我这宝物为至阴至柔之物,劲气逼人,请诸位退开两步,切莫靠前,以免误伤诸位。”众人听他说得真切,不似夸张哗众,纷纷退开来,让出一个大圈。
疾风王将木盒放置于地,风信子与瞑老人不作一词,护卫两侧,疾风王亲自掏出一柄翡翠钥匙,伸匙入孔,开了盒锁,缓缓打开木盒,那胭脂火马闻得响动,抽动鼻吸,踱步近前,探头过去,疾风王正将那捧在右手手心,拿将起来,那火马只觉劲气扑面,乍然受惊,乌聿聿掉头就跑,冲向人群,当场将旁人连人带桌撞翻在地,鲜果琼浆,一地乱流,亏得那马夫步快,上前一把拉住辔头,轻拍马头,柔声抚慰,火马方才安性子,一动不动,却再也不敢近疾风王一步。
众人伸长脖颈,正看那手中宝物,蓦地里阴气扑面,如冰砭肤,全身毛孔紧缩,各自打了个寒战,有人失声道:“好冷,好冷。”阴劲奔流处,早化巽风而起,吹得厅中众人衣袍高高鼓起,须发乱舞,迷茫间不得开眼,耳中仿佛闻得千万只厉鬼怨声哀诉,厅中那琉璃五彩灯忽一声熄灭,唯有疾风王手中宝宝灼灼生光,黑暗处见得明白,却是一枚阴光环绕的圆珠,如龙眼大小,通体透彻,灵气逼人,人群里有人识得,叫道:“是五阴巽风珠么?疾风王,莫要卖弄了,先收了吧。”
那珠子乍出木盒,光彩怒放,一环环荡将开来,阴气萦绕,整座大厅直似寒云卷袭,冻得众人瑟瑟颤抖,那火马性阳,与这珠子原是相生相克之物,风起处,早按捺不住,撞开一条道路,冲出大厅,夺命狂奔,旌林王爱惜宝物,快步去追,不料那风势抖涨,衣袍乱卷,遮住面庞,脚下一滑,扑嗵倒在地上,众人一片哄笑。疾风王存心炫耀,也不收那宝珠,阴风直刮得众人面如刀割,众人越发吃受不住,渺录王说:“疾风王先收了吧,我们已见识过了。”疾风王只等解语姑娘来求,嘴里虽说:“好,好,这便收了。”手中却无动静,依旧高擎着那宝珠。
人群里蓦地里有人轻轻叹了一声:“够了……”哧一声响处,一道火焰好似流星赶月,迸射而出,正中疾风王手中五阴巽风珠,那珠子被阳气一袭,阴气先泄,滴溜溜滚出老远,疾风王大惊失色,过去捡起宝珠,捧在手心,却见那珠身处早崩裂一角,一时怒不可遏,起身挑眉道:“谁人敢毁我宝珠?”
人群里有人接声笑道:“疾风王莫怪,是老不死的在下……”跟着无数点火星爆起,从人群似散花般纷缤齐射,端的炫烂瑰丽,正打在屋顶各位琉璃五彩灯处,头顶灯火复燃,照得厅中众人衣衫凌乱,面色苍白,犹自惊魂未定。
渺录王笑道:“可是漫野国烈焰大法师火长老?听说阁下和寒云国雪长老并称当世南北双雄,白令塔多年修为,烈焰系法术已炉火纯青的境地,天下法师,莫不敬仰。”人群里有人嘿嘿应道:“老了……老了……”那风信子忽道:“原来是名动天下的火长老,失敬失敬,还有请长老出来略略指教我们疾风国的后生……”伸指一弹,众人只觉一股无形劲气扑面而来,纷纷惊让,人群里劈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位红衣老人,身形矮瘦,不逾四尺,正捧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大小的竹筒水烟袋,吧嗒吧嗒抽得正欢,嘴角带笑,脸上皱纹一层层的直似要掉将下来,也不知有几千几百岁年纪,见得那劲气逼近,慢吞吞吸了一口浓烟,喷将出来,浓烟积起一堵雾墙,劲气哧一声响处,早消散无形。
老人眯着眼睛,一搭一搭着走将出来,嘴里眯了几口烟气,笑眯眯望向风信子说:“你的劲气刀颇有修为啊,可惜后劲不足,不过你一介女子,三十几岁有些造诣,却当真不容易。”风信子狂风系法力当世无双,劲气刀杀人于无形,西南大陆,闻者莫不丧胆,竟也只得火长老一句“不容易”,风信子微微一笑,却不争辩。火长老转头望向瞑老人说:“老朋友,你的眼睛还是睁不开么?”瞑老人冷冷道:“烈焰兄今番又要指教一二?”火长老似被一口烟气呛中,连连低头咳嗽,半晌方回道:“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毁掉的寒阴珠,我赔你便是,你知我素爱收集奇珍异宝,定有一两件事物合你们疾风国胃口。”瞑老人面无表情道:“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这寒阴珠虽自粗鄙,却是我国圣物,终不能凭白招人亵渎!”双指拨动,蓄势待发,火长老瞅着他手指道:“是宫商舞阳手么?”五年前就听说你在钻研此术,能在音律中踅摸出狂风系法力的出处,着实难得啊……”一语未毕,抖见那瞑老人头发翻飞,意气神发,十指间劲气逼射,恍若凌空抚琴,数道劲气织成一片气网直扑过来,火长老喃喃道:“这般凶作甚?我讲了不打架的……”往烟袋口弹了几指,数根烟丝似火舞圈轮,弹射而出,半空中转了几个圈子,仿佛一只只跳动的萤火虫,哧溜溜将劲气挡将下来,半空中只听得叮叮咚咚一片儿乱响,“宫商角徵羽”五间俱全,交错有致,清脆悦耳,分外好听。
这两下虽是轻描淡写,但短兵相接,贴身肉搏,自来最为凶险,二人又均是当世魔法大家,各自不敢怠慢,几近全力而发,周围有识得厉害的,暗地里不由得喝了声彩。
火长老慢悠悠道:“这里是渺录王的地界,动手打架,实在不像话,我与你的珠子权且记着,老头子今天卖个人场,我这里有个宝物,当可以艳压群珍……瞑老人微微睁开眼睛,似是颇为惊异,睃着眼看他道:“你一把年纪了,胃口倒还不错,万里迢迢赶来了为了一个女人……”火长老道:“我一把年纪了,怎会对这女娃娃感兴趣?我们小王子素喜音律,与他介绍一个知心王妃,也不过吧。”
瞑老人道:“那你的宝物切莫让小王子失望。”
火长老放下烟筒,笑微微道:“老头子这一生,几时让别人失望过?”
手指捻起一根烟丝,慢慢摩挲,嘴角笑意不断,指尖越摩越快,嘴里念念有词,放手一抛,烟丝如烟花直冲而上,穿过香梨木门,穿过城堡堡顶,穿过墨色苍穹,啪一声绽放开来。
瞑老人道:“这便是你的宝物么?响声倒很好听。”
火长老笑而不答,一只手负在身后,只放眼望向门外,隐隐见得堡外天色渐渐明朗,一片红光缓缓移将下来,堡下守军蓦地里扬声叫道:“哪里来的妖怪?速速下来!”跟着籁籁利箭破空之声密集而出,听得弓箭手乱声嚷嚷:“怎地射不中?”“好快的妖精!”“箭呢?快补箭来!”……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厅中见不得堡外景况,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胆小者更是面色霎白。
此次珍奇会所挑守军箭手,皆是百里挑一的神箭好手,不想来人侵袭竟如此不堪一击,渺录王脸色微变,正待发作,旁边殿前侍卫长奔过来施礼道:“王,是穹蒙人,他们从天上来……”渺录王奇道:“穹蒙人不是早灭族灭种了么?怎的出现在这里?”侍卫长低声道:“他们飞得太快,我们射不中……”渺录王久经阵战,虽惊不乱,只道:“伤了多少兵士?”侍卫长道:“一个也没有。”渺录王道:“以穹蒙人的手段,你们竟一个未伤,定是他们未有敌意,此刻当着贵客,你们如此不济,不嫌丢脸么?速速收了弓箭,放他们进来便是。”
那侍卫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低头应道:“是。”正要返身下令,头顶处哗啦啦一片响处,两只人身鸟翼的精灵早越过箭网,穿透门楣,飞进大厅,低鸣盘旋,见得那精灵手指如爪,黑漆漆甚是刚厉,似有撕虎裂豹之威,教人望之生寒,翅膀展将开来,足有一丈有余,忽忽生风,宾客四散惊走,各寻暗处躲藏,大厅内瞬时乱成一团。
侍卫长扬声怒道:“好畜生,敢来此撒野!”正待启手拔剑,渺录王手中权杖往他手腕上一点道:“面对勇猛的敌人,切勿心浮气躁,这里有几位大法师,不需要你的长剑。”侍卫长见他神态安和,毫无惧色,心中羞愧,再不敢言,此时场中散乱,一片惊散奔走,独有瞑老人诸人不动声色,火长老更从口袋里掏出烟丝,把那水烟袋添饱了烟叶,那两名穹蒙人收翅止翔,缓缓落在火长老面前,不敢抬头看他,半伏在地道:“长老,你要的东西,现取回来了,可来得及时?”声音甘脆,也甚是好听。
今晚来的人,却都似颇有音律之美的。
火长老把头从烟袋里抽出来道:“穹蒙人天生不变的好性子,其言必行,其行必果,果然名不虚传。这次远来,当真辛苦了。”那说话的穹蒙人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子,篮上面遮了一块丝布,高举竹篮道:“穹蒙人深受长老恩惠,这等小事吩咐下来,自是义不容辞。”火长老摇了摇头:“老头子多年前顺手做了点好事,不必如此客气,你这般恭敬说话,老头子落闲惯了的,却有些教我好不自在。这次若不是情形特殊,断不敢劳动各位,可有人受了伤?”那穹蒙人道:“一切顺利,未曾伤着。”火长老摇头道:“你们穹蒙人好自好,就是好面子,你说话时中气不足,以你们平日的身手,方才竟被一群箭手困在外面,可见纯在扯谎。”
上前一步,也不接他手中竹篮,上前搭住他左手手脉,只觉气虚脉弱,时急时缓,显是身体内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勉力支撑,方才回到此处,当下宁气闭目,手指轻点,那穹蒙人只觉一股暖流自脉门处欢畅而入,全身暖洋洋地极是舒坦,精神一振,气息顺畅,方要说话,火长老抢道:“你说一个谢字,我以后再也不见你们族人。”那穹蒙人道:“是,是,长老,我们,我们……你先收了这宝物吧……”心中感激,一时哽咽难言。
火长老说:“早知道这事物这般难求,我又怎舍得让你们以身犯险。”轻轻举了竹篮,缓缓走向解语处。
此时大厅里复了平和,见得那穹蒙人并无恶意,各亲王爵爷纷纷围将过来,心中好奇,不知那篮中是何要紧事物,皆踮了脚尖来看。
火长老走至解语身前,平举竹篮道:“老头子代小王子献上此宝,小王子久闻解语姑娘妙音无双,倾心甚久,此物甚能得姑娘心仪,老头子此番也不辱使命。”火长老身形矮小,纵是站在解语面前,犹自矮上一头,解语敬他年长,又是魔法界一代宗师,不敢怠慢,弯膝平身,双手恭恭敬敬接了竹篮道:“火长老何必对一介歌女如此厚礼,解语实在担当不起。”火长老道:“就请姑娘揭了丝布,先看个究竟。”
解语笑道:“区区一块丝布,何必急于一时,小王子浓情厚意,这里先行谢过。”
火长老道:“这块丝布,却一定要姑娘揭的,等下时辰一过,只怕就不太妙了。”
旁边那旌林王跳出来道“这竹篮如此古怪,其间必定有诈,解语姑娘还请小心为念。”火长老道:“旌林王是在怀疑老头子的名声?”他虽非一国之主,但旌林国地少人稀,自古弱国无外交,言语间实不必过于恭敬。旌林王戟指道:“你与穹蒙人勾勾搭搭,谁知道怀了什么歹意?”那两名穹蒙人猛然抬起头来,那一直未作言语的穹蒙人上前一步道:“此人侮人太甚,长老,可容我先诛此人!穹蒙人族血高贵,不可受这侏儒污蔑。”双拳握紧,全身骨骼噼啪作响,双翼打开,几乎碰到四周众人,怒发冲冠,气势傲人,众人纷纷退开几步,旌林王颇有惧意,脸色微变,不敢再言。
火长老吞了几口水烟,慢腾腾道:“这里是渺录王的地界……”穹蒙人知他心意,强忍怒火,慢慢退开,旌林王见他不敢近前,遂有了几分得意,站出来道:“原知你们穹蒙人只不过多长了一双翅膀,天上飞的一群鸟人……啊------”一语未毕,大叫一声,双脚离地,早被两名穹蒙人势如电闪,一左一右提将起来,带入厅上半空,直骇得双脚连踢,嘶声道:“谁来救我?谁来救我?”底下亲卫未着兵刃,只纷纷四周桌上器皿来掷,但穹蒙人越飞越高,却哪里掷得着?穹蒙人提了旌林王,踩在那璃璃五彩灯上,望向火长老道:“长老说过的话,我们不敢违拗,这里是渺录国的地界,我们定不动他分毫,但出了这渺录国嘛……”两人扬声尖啸,甩动长翅,穿过大门,呼啦啦飞将出去。
眼见三人越去越远,旌林王此番难知死活,一名穹蒙人忽然折翅返身,翔于半空,望向火长老道:“还有一件事情,险些忘记通报长老,我们这次一路过来,曾见到了黑凤凰。”火长老浑身一震道:“黑凤凰?这可要紧得很,神界莫不是有了变数。”穹蒙人道:“那黑凤凰身上,好像乘着一名白发男子,一身雪白,自北方而来,不似尘世中人。”火长老喃喃道:“世间竟有人可让黑凤凰甘作坐骑……。”那穹蒙人道:“消息已自送到,火长老还有什么吩咐,下次穹蒙人自当竭力尽心。”返身抓住那兀自大喊大叫、双脚乱蹬的旌林王,携将出去,越飞越远。
此时夜幕已张,半天上一轮冰魄,清皎幽远,月光下见得穹蒙人双翅飞荡,中间夹着一肥胖侏儒,哇哇大叫,直向圆月飞去,景象妖丽,教人望之屏息,地上旌林国随从乱成一团,边叫边嚷,从正门追将出去,但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却哪里追得着?
解语望向夜空,直见不到穹蒙人化为一处黑点,再望不见影儿,方回首对火长老道:“长老,这旌林王只是一时嘴快,也并非什么奸邪之人……”火长老道:“我理会得,穹蒙人看我薄面,定不伤他性命。”解语喜道:“多谢长老了,我这便看看篮子里是什么宝物。”
伸出手指,拈开丝巾一角,四周众人好奇心起,一发儿围将过来,火长老道:“请大家别打搅解语姑娘雅兴。”烟袋抵地,绕着解语走了一圈子,直磨得地面嚓嚓直响,划出一道圆圈,将解语护在当心,众人正不解生老意欲何为,方往前迈出一步,火圈子里忽吐出半人来高的火焰来,险些烧着这人的发眉,骇得退后几步,不敢近前,不住声道:“画焰指!画焰指!”
解语知他守护自己,嫣然一笑,朝火长老点头致谢,揭开丝布,却见得篮子里躺了只不足一尺大小的灵兽,麋身遍鳞,牛尾马蹄,全身肥嘟嘟着甚是可爱,正沉在篮底酣睡,抖然间被厅内灯光一刺,睁开眼来,双眸似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咕溜溜地转来转去,嘴里咕噜咕噜几声,跳将起来,一把扑入解语怀里,撒娇要宠,埋头乱钻,解语惊噫一声,弃了竹篮,抱住灵兽,心中奇道:“这小东西好生可爱,却不知是什么名儿……”
人群里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却识得此物,伸指叫道:“这……这……玉麒麟,当真是玉麒麟么?这……这圣兽……拜……快拜……”语无伦次,扑地便拜,嘴里兀自喃喃不休,热泪盈眶,“老夫有生之年得见圣兽,实是天大的福份,得麒麟者,终生如意安康,瑞气兆祥 ,恭喜解语姑娘,贺喜解语姑娘。”
相传星尘大陆五方圣兽,为朱雀、玄武、青龙、白虎、麒麟,分管天下东南西北中五方方位,顺调阴阳,佑土护民,为各方士民祟拜,麒麟掌管天下中心,世所罕见,上次人间得见其身影,尚在两百年前,踏雾洒霖,去得中土一场大旱,人间传说纷纭,无不慕名渴思,今日小麒麟竟现身珍奇会,慌得厅中众人又惊又喜,哗啦啦跪倒一片,伏地就拜,口中称颂不绝。
解语见得众人拜倒,一时却不知如何作罢,火长老上前一步道:“这只小麒麟是穹蒙自补天崖上冒着生命危险抱将下来,吉物初生,它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终生亲蜜无间,不离不弃,解语姑娘好福气,以后这只麒麟使终生归你所有。”解语听得如此,不喜反忧,柔声道:“它刚刚出生,你们便将它夺下来,却不知它父母已急成如何模样?你们这般,心意是好的,却未免过于残忍。”火长老道:“解语姑娘如若觉得不妥,待过得三五月,小麟麟日渐长成,有了气力,我们再送它回去便可。”解语便展眉笑道:“如此甚好。”火长老道:“那这份薄礼,姑娘可满意?”解语手抚麒麟,柔情满怀道:“我自是极喜欢的。”火长老面向渺录王,笑道:“主人家可听见了?”渺录王点头道:“听见了。”火长老复又面向众人,微微笑道:“今天这沉香珍奇会,可有什么宝贝胜过漫野国玉麒麟的?如若没有,解语姑娘的美妙歌喉,便要归敝国小王子所有。”
玉麒麟为天地圣兽,无价之宝,厅中各人虽来自四面八方,各带动了些珍奇异物,但若要与玉麒麟一较高下,无不黯然失色,当下众人面面相觑,大厅里静谧无语,落针可闻,无一人应答。
火长老一摊手道:“如若没有,那解语姑娘……”
人群里忽然而个低沉的男子声音道:“在下有个宝贝,可胜得过你的玉麒麟。”
此言一出,满厅尽皆哗然,一并儿循声望去,见得一黑衣男子,穿了一身漆黑斗蓬,头上罩了一顶软帽,怀抱一小小孩儿,慢慢踱入场中,眼望四周,神情淡定,放下小孩,揭去头上黑帽,却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容貌秀美,面色苍白,隐有沧桑之色,只缓缓道:“我有一个宝贝……”
那一旁疾风王忽道:“你是哪里来的亲王贵爵,又有哪里来的宝贝,竟胜得过天下无双的玉麒麟?”那男子说:“在下木清游,既不是什么荣宠亲王,也不是什么权重贵爵,不过小小一介布衣,薄有几分良田,做几手持秤把金的买卖,勉强混口饭吃……”一语未毕,忽俄全身颤抖,胸口涌动,低下身来,不住声地掩嘴咳嗽,全身似筛糠般瑟瑟颤抖,宛若寒雨中的薄枝小树。虽是一介病夫,但言语间不卑不亢,面对一国之君,竟全无惧意,疾风王冷冷道:“你既不是亲王贵族,哪来受得的邀帖来参加这沉香珍奇会?你不过一介低买高卖的奸商,又岂有分文身份资格?渺录王,你这豪会的格调,可越来越不对味了……”
渺录王却不受激,不怒反笑道:“疾风王真是会开玩笑,五百年来沉香奇珍会不过是卖弄炫耀、猎奇观赏的过场,大家玩的开心就是,什么格调不格调,我书念得少,向来不懂装腔弄势。”这番话绵里藏针,起码说得疾风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待发作,瞑老人在一旁却微微摇了摇头,手指下压,示意其控止情绪,疾风王迈出一步,却又生生收将回来,强忍下去。
木清游弯腰躬身,半晌儿才止了咳嗽,抬起头来,慢悠悠道:“疾风王可知世间什么叫身份?什么叫资格?贵族是人,平民奴隶便不是人子?”疾风王怒道:“大胆!我一国之君,你竟敢如此同我说话!”木清游道:“你念念不忘的君位,便是你所谓的身份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言词锵铿,大义凛然,疾风王正待发作,渺录王赶忙上前插嘴道:“阁下说有宝物展现,却不知是什么异物?”
木清游嘴角微笑,面向大厅众人,目光一一从各上脸上扫过,那厅里素爱嚼舌生事之人,正自嗡嗡议论不绝,见得那目光冰冷,容形冷峻,遂收了声音,正眼来看,木清游直盯得再无人言语,厅内肃穆,方朗声道:“我的这个宝贝,要从十年前说起,也就是神圣纪元一千三百四十七年,暗灵人与雪狼人全线侵袭寒云国,一月间深入寒云国腹地,雪长老领兵五万,苦守频寄城,方止住蛮人攻势,护住白帝城最后一道防线,这一守,便是十年风霜,然而近闻暗灵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将军茂染林,年方二十七岁,立功无数,首次统帅全军,一战名成,竟大破频寄城,掠尽城中珍宝,屠尽城中百姓,直杀得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焚城的大火更是直烧了半个月才熄灭,雪长老一生英名尽毁于此子之手,仅得三百余骑死战得脱,实是寒云国近百年所未尝之耻辱……”
火长老听到此处,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水烟,默然点头道:“怜我苍生,忧患实多。雪长老暴雪寒冰系法力冠绝天下,但说到行军打战,却未必精于此道,这个茂染林,确不是寒云国现在将军可比,可惜当年四大名将仅留司空长白二位在世,若是苍倚、红衣一人在此,今日也不容他如此张狂。”
木清游道:“火长老说得极是,寒云国立国千年,数十代精耕细作,无论农牧、人口、城邦、手工、文字、绘画、建筑均远远领先于暗灵人与雪狼人,白帝城大剧院夜夜歌舞不休,每一年不知多少艺术豪杰从这里轮番走出,听闻解语姑娘,当年便曾在此剧院深造,是也不是?”解语点头道:“正是,说来惭愧,我这小小雕虫小技的花腔,胡乱卖弄尚可,却实不能与剧院里修为深厚的师兄师姐相提并论。”木清游微微笑道:“解语姑娘过谦了,你若是雕虫小技,我们这帮人也用不着为了娶到姑娘而打破头了。这寒云国国王虽自昏庸,但承前人依托,国家尚有几分余息,国王本人更好看戏听曲,姑娘可记得寒云国君最爱听的是哪一出戏?”解语道:“记得,是《醉心游》。”木清游道:“《醉心游》里第一章第七幕的最后一句,姑娘可还记得。”解语道:“自然记得,大词人养浩先生的词句,唱过一遍,永世难忘,自是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木清游缓缓点头道:“兴亡之间,苦的永远都是老百姓。永远都是没身份没资格的奴隶平民……国家国家,究竟是一人之国?还是千千万万的百姓之家?那坐在皇位上的人,只需伸出手来,老百姓便看不到一点阳光,只需一声暴喝,老百姓便听不到一丝声响,战乱时流的是百姓的血,兴盛时却供的是君王的位…….”
此时厅中满是各国的贵族皇亲,高官厚爵,木清游此番言论,实是大逆不道之极,哪怕平日私下清谈,稍有走漏,便可引来杀身之祸,更何今日竟当着这许多人高谈阔论,解语直听得一张脸全没了血色,手掌抵在胸前,连连轻摆,要他止了这不知死活的言论,木清游竟视而不见,一路涛涛讲将下来,渺录王容他说话,原只是反讽疾风王之用,不想他越讲越是离谱,越将越是顺畅,此番论述更是直指君王,星尘大陆千百年来,哪里见过这等胆大包天的家伙,眉头微蹙,厉声喝道:“侍卫长!”背后侍卫长转将出来,持剑俯身道:“微臣在。”渺录王一甩手道:“拿下了。”
那侍卫长道:“是。”呛啷拔出长剑,带领数十名重盔兵围将过来,木清游神情淡定,嘴角冷笑,眼见要血溅当场,竟毫无惧色。侍卫长剑光寒闪,正走将过去,忽俄脚底下“哧”的一响,一道火焰拔地而起,腾起四尺来高,挡住去路,侍卫长大惊失色,跳开一旁,火焰忽忽烧开,卷成一个圈子,火舌吞吐,竖起一面火墙,将木清游与那小孩围在中央,这一手火焰神技,厅中也只有火长老使得出手,侍卫长望向火长老,愕然道:“火长老……”火长老依旧把那水烟袋抽得吧嗒作响,眼皮不抬道:“老头子活了一百五十三岁了,第一次听到这么新鲜的言论,有趣,有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这个食古不化的老头子都听得下去,你们就听不下去?由得这位后生讲完,听听倒也无妨,区区几句话,难道教各位少了几只耳朵?”
渺录王皱眉道:“火长老,抽烟的毛病让你愚蠢不少,今天这闲事可管得有些宽了……”火长老嘿嘿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望向木清游道,“你自讲下去,老头子在这里,别人近不得你身,你那个宝贝倒是什么?快拿出来,老头子可等得心焦。”
渺录王眼示侍卫长,手掌往下一切,那侍卫长会意,回身叫道:“弓箭手!”一声令下,四周脚步急响,数十名短弩手冲出人群,强弩硬弓,将木清游围在垓心,半蹲瞄准,四周宾客大惊,为免殃及池鱼,纷纷退将开来,当心让出一个大圈。火长老叹了口气,捡出一根烟丝,放下手心慢慢摩挲道:“我若再在天上点一把火,这一次过来的,就绝不是两个穹蒙人了……老头子这辈子老实得紧,你们切莫逼我……”
穹蒙人能征善战,又有双翼添威,直如长翅猛虎,只幸素来人口稀少,才不至形成大气候,方才一进一出,若入无人之境,大家早识得厉害,听得他们的口气,对火长老更是唯命是从,利箭虽可穿透火墙,将木清游射死当场,但火长老一怒之下,众人也讨不得便宜,渺录王也实不愿招惹这位当世魔法宗师,微微摆了摆手,众弩手便收箭藏弓,慢慢退将下去。
木清游此次直言,本已报必死之心,不想竟获人援手,心中感激,一手抵胸,弯腰谢道:“多谢长老仗义。”火长老也不看他,只伸指弹着那烟筒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就放,有宝物便早些拿出来,看你骨气颇硬,哪里这么罗嗦,老头子就图个爽利,快讲快讲。”
木清游点头答应,全身微颤,低下身子咳了半日,旁边那小孩竟似见怪不怪,递过一方雪白罗帕,木清游伸手接了,掩嘴连咳,抽动心肺,低头看时,丝帕上丝丝腥红,满遍血痕,这一下竟咳出血来,微微一笑,也不以为意,收了罗帕,转向众人道:“我要说的这个宝物,其实在场的每位都有。”
此言一出,大厅里一片哗然,众人或有惊疑,或有冷笑,或有不解,或有讥嘲,皆以为这人痴了,疾风王哈哈笑道:“要是这宝贝人人都有,又算得什么珍奇?天下物以稀为贵,人人都有……哼哼,哼哼。”众人便跟着一片哄笑。
木清游微笑不语,悄然默立,一一望向众人,只待得全场稍静,无人再言,方缓缓道:“雪狼人与暗灵人合围白帝城,已成犄角之势,两族人本不善生产,一路过来,更是杀烧抢掠不断,寒云国百姓的耳朵,早知道两族人的残暴,近百万人为避战火,抛屋弃田,扶老携幼,一路往西南逃难,现在寒云国与渺录国的边界,聚集无数百姓,哀民遍野,饥馑肆虐,无路可去,更皆虐疾横行,许多老弱发寒发热,一日间病死两三千人,可怜天下苍生,上无遮雨片瓦,下无立锥寸土,听天由命,无计可施。”
疾风王冷笑道:“这与你的宝贝,又有何干系?”
木清游却不理他,犹自续道:“寒云王建筑巨陵几十年,耗尽全国生养,重征苛税,荒废良田,十三万奴隶工人,每年几命丧三万,累累白骨,积成巨陵地基,弄得天怒人怨,堂堂昔日北方大国,由东自西,快马连驰一月方至尽头,竟连前线兵士的粮饷都无从发放,蔽衣平民,生死更无人问津,这次举国逃难,十户九空,一路饿死病死无数,我从东线过来,直见得一路死尸,行至伏陵山下,见一妇人在路边煮汤,边煮边哭,涕泪连连,当下好奇相问,那妇人说:‘战乱不休,没粮食可吃,家里已饿死了三人,仅剩老妇一人苟活,方才小儿饿死,山上树皮已被剥光,实在饥饿难忍,只好煮了小儿尸身过活。’我听得心惊,过去揭开那铁镬一看,果然一具七八岁的小儿尸身躺在其中,已煮烂得不成模样……”
此言一出,满厅里皆出哗然,堂上数百人众,皆是贵戚豪爵,一生锦衣玉食、软被高枕,闲时看花赏月,忙时蹴鞠戏马,甚少与平民百姓打过交道,只道身边人人皆是如此,哪里知民间竟有这等至亲相食的惨事?几名贵妇人直听得脸色煞白,当场便晕厥过去,那解语更是浑身战栗,凄然泪下道:“清游先生,此事可当真?”
木清游一字字道:“木清游今日所言,各位只需打马向东走上三日,便可亲耳听到哀民悲叹,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方才解语姑娘所念的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实是道尽苍生艰难,个中滋味,若没有亲身经历,实难尽述,寒云国百姓现今饥寒交迫,食不裹腹,每日死于虐疾者成千,光是堆积而起的尸身,每一天都高得像小山一般。众生艰难,一则少食,二则少药,虐疾虽易感染,却非顽疾,只需多购置九香蚊帐,驱赶蚊虫,恶疾便可去掉九成左右,现急需大量银钱购置干粮药材,在下力小势微,成不得什么气候,听闻沉香珍奇会是豪门盛宴,与会者尽是大富大贵之人,木清游借了好友邀帖,混入今日大会,原知死罪无疑,早抱着一颗必死之心,只力乞各位稍施援手,救寒云国百姓于水火之中,若得诸位垂怜,在下血溅当场,死亦无憾,今日所献至宝,也并非什么珍奇异兽,更不是灵珠妙丹,只是一颗直言不屈的大好红心,我说这宝物人人都有,便是坚信这‘良知’二字,是人皆有,诸位只需稍许布施,清游幸甚!寒云国百姓幸甚!”
火长老听到此处,不由得喝一声彩道:“好一颗大好红心!好一个大好的汉子!”
余人却自惊措难言,面面相视,木清游所言真假,已是一时难信,突然间一堂好好的赏珍品宝的盛会被打断成布施场所,更是难以反应过来,一时间满厅窃窃私语,各自低头相议,却没有一人出列捐赠。
那疾风王摸了摸光头,冷冷笑道:“从这里到寒云国,快马加鞭,至少也要三日三夜,你空口白舌,自是说什么是什么,哪里知晓你是不是花言巧语的骗子?来这里招摇撞骗。”
此言一出,登时有人附和道:“我看这人也不像正经人士,穿得鬼鬼祟祟,又不是身世清白之人。”
另有人道:“无商不奸,这人说的话,我看是八九成不可信的。”
还有人道:“这人衣着相貌,不似寒云国人,这世上哪有人如此好心,替别人冒死出头,天下苍生?哼哼,好大的招牌……”
大厅时霎时七嘴八舌,皆是对木清游指手划脚、评头论足之声。木清游默然而立,低头不语。那喝骂声自越发激昂,更有人道:“这穷酸汉子,有什么资格站在这沉香奇珍会的大厅里,莫得玷染了这里的空气,快叫他滚!”
人群里一枚火龙果忽俄打将出来,“噗”地正中木清游鼻端,木清游一介商贾,不识武艺,不通法力,登时鼻子被生生打出血来,伸手抹处,染得一脸皆是,人群里顿时轰笑一片,指指点点,嬉笑不绝。
身旁那小孩见得木清游受伤,踮着脚递过罗帕来,木清游拭尽脸上鲜血,不愠不火,俯身拾起那火龙果,缓缓儿剥开外壳,露出里面鲜黄的果肉,脱去那小孩外身黑衣,将火龙果递将过去道:“吃。”
小孩初时披着斗蓬,众人还看不清容貌,此时去掉外衣,众人竟倒吸了一口凉气,骇得说不出话来,原来那小孩虽有七八岁年纪,但骨瘦如柴,又黑又小,轻伶伶约莫只有三四十斤重,全身皮包骨头,竟似没有一两肉,直如骷髅一般,双眼深凹,一只手伸出来时,直似一根枯柴,吞了口口水,兀自不敢接那水果,只道:“叔叔吃……我……我不饿。”木清游柔声道:“你吃,叔叔吃过了。”小孩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木清游,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直至确信没人来抢,一把夺将过来,双手捧住,一口咬下一大片果肉来,大口咀嚼,不待完全咽入喉咙,张口又扯下一大口了,眼睛只盯着手中火龙果,偶尔抬头张望,防人来抢,咋吧咋吧吃得甚是欢畅,不时伸出手指,将指上果汁果肉舔拭干净。
火龙果是东方水果,远道运来,颇为珍贵,本地人品食之时,皆是以小刀慢慢切割小片,细细品尝,哪里见得这般狼吞虎咽的,瞧这小孩的架式,竟是寻常与人抢食惯了的,众人一时竟看得若痴若呆,不知有人饥瑾如此。
木清游缓缓站起来道:“你们扔过来的这枚火龙果,原是饭后甜食,以助消化的对不对?寒云国的孩子……”回身望了一眼那小孩,又道,“一辈子没见过这种水果,这样的一个果子,可以保证让他两天饿不死……现在在寒云国,有千千万万的小孩饿成这般模样,他们生下来,就得学会跟别人抢食,他们生下来,就得看着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倒下去,每天准备面对死亡……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不信,但亲眼所见,你们还不信?”
疾风王嘿嘿笑道:“你左一句百姓,右一句苍生,倒是冠冕堂皇之极,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那么多空闲功夫替你忧国忧民,那些泥腿子的性命,自古便如同烧不尽的野草……”
那解语忽道:“疾风王这番话,可说得有些过了……”疾风王笑道:“解语姑娘有何见解?”解语道:“我一个女儿家,懂得也不太多,但人死灯灭,似乎并无尊卑之别。”
木清游叹道:“姑娘好见识。现下寒云国西南边境,近百万百姓等待在下回音,此次奇珍会如无收获,实在无颜回见,听闻此次大会耗资十万金币,寒云国百姓一年劳作,也只得三枚银币而已,若换作干粮药材,衣裳净水,足让七成百姓躲过此劫,只求各位公候子爵稍发善心,木清游做牛做马,来世也要答谢各位。”
疾风王冷笑道:“做牛做马倒不必了,你先给大伙儿磕几个响头,给大家解解闷,大家看得开心,说不定慷慨解囊,救你的苍生一救。”
人群里便有人哄笑道:“来啊,磕几个,给大伙解解闷。来来来,磕几个……”
木清游闻得此言,微微一顿,心中只道:“疾风王虽有羞辱之意,但我若不显诚心,又怎能打动其他人?如若救得百万百姓,我纵是受些侮辱,却又如何?”当下毫不犹豫,向前跨出一步,朗声道:“天可怜见,求诸位救寒云国百姓一救!”双膝跪倒在火圈之中,俯身在地,额头触到地面,“怦”一声作响,丝毫不作遮掩,头上早撞出一片红印,硬生生将大理石碰得闷响,众人不料他如此作真,皆吃了一惊,木清游却俯身再拜,越磕越快,越磕越响,依旧说道:“求诸位救寒云国百姓一救!”额头触地,“怦”又一声响处,众人直看得呆了,木清游嘴里乞念不绝,连连磕头,只拜得七八下,额头上竟鼓起一个小包,红湛湛一片,脑子里震得嗡嗡作响,不知南北,嘴里却依旧念道:“求诸位救寒云国百姓一救!”再磕得四五下,绽破头皮,竟生生磕出血来,额头鲜红,地板鲜红,鲜血一片片溅开,宛若红菊怒放,木清游身子摇摇晃晃,已撞得迷迷糊糊,依旧勉力再拜,口中念叼不绝,那小孩在一旁直吓得呆了,“哇”一声哭出声来,弃了火龙果,过去扶住木清游道:“叔叔…...叔叔……莫拜了叔叔……”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实不信眼前所见,小火马、五阴珠、玉麒麟虽都是稀世珍宝,极为罕见,但天下竟有人为了别人如此溅血苦求,实是闻所未闻,木清游一介文弱商人,看似随风即倒,却哪来的如此硬气?又哪来的如此悲悯?当下或有人摇头,或有人沉思,或有人惊叹,或有人不解,虽不明白透彻,各自心里面却微微一震,仿佛这年青人的磕头声,撬开了内心某处的冰凉,微微点燃了一点热,微微透进了一丝光。
解语在一旁直看得心气屏息,手抚麒麟,喃喃道:“世间珍宝,哪比得过这‘良知’二字,这份大礼,可送得太过厚重了。”
那疾风王见他如此不要命地磕将下去,百思不解道:“这人莫不是疯了,这人莫不是疯了……”回视身后众人,各亲王贵爵,哪里见得这等痴人?亦是摇头不解,木清游再磕得几下,毕竟体弱身虚,再也把持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混在那先额血之中,殷红一片,身子便软软倒将下去,瘫倒在地,那小孩越发哭得声响,拼命去摇那木清游的身子道:“叔叔,叔叔,你莫吓我叔叔……”
解语见他瘫倒,惊呼一声,便要过去相扶,火长老相出手掌道:“等一下。”近身上前,食指点地,划了一个半圈,那火墙“嗖”一声化作一股红光,钻入火长老食指,解语上前一把抱住木清游,闻得他呼吸渐弱,脸色煞白,嘴上额上,一片血红,双色相衬,更显单薄,虽与他只是片刻相识,心内却是又敬又佩,现在如此模样,不由得心中一酸,眼泪儿扑簌簌掉将下来。火长老上前搭住木清游脉门,只觉脉博异样,时隐时现,望向瞑老人道:“老伙计,这年青人中了乱心魂的邪曲,心脉乱了,你舞阳手正是这邪曲的克星,快来顺他一口气。”瞑老人抱胸道:“这人中了邪曲,与我何干?”火长老冷冷道:“如此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你要是不救,我说与你竹萧表妹听……”瞑老人脸上一红道:“你敢!”走过来扣住木清游脉门,以宫商舞阳手五音之律,导真气入体,瞑老人脸上忽俄红,忽俄白,忽俄绿,忽俄黄,变幻无常,煞是好看,当下压低声音,凑近火长老耳朵边道:“你老糊涂了么?这种事竟在大庭广众嚷嚷,我一张老脸往老搁。”火长老笑道:“我若不在大庭广众嚷嚷,你也不会出手相救吧……”
听得旁边木清游微哼一声,双眼睁开,瞑老人收回手指道:“舞阳手太损元神,这便够了。嘿嘿,这小子好大的来头,奔雷堂的人也敢惹……”
木清游甫一醒转,巍颤颤返转身,爬倒在地,嘴里依旧道:“不知哪位愿助寒云国百姓?木清游若磕得不好,再来磕过……”如此关头,竟还要俯身再拜,人群里几名亲王心中一暖,对视一眼,就要越众而出,那疾风王忽道:“演得好一出苦情计,天下要饭的花子,至多唱得一口莲花落哄人施舍,你这一跪一拜,却是要命得紧啊,等下诸位王爵一时心软,挥手一掷,便是万千金银,却不知是入了难民饭碗,还是教人中饱私囊……”旁边那亲王听他如此一说,便略略有些不放心,退了回来,疾风王却又道,“何况这些贱民素来多惹是非,圣风王一生励精图治,素有力挽狂澜之心,最后还不是被那些四处暴动的奴隶活活累死,下人心思,本多是不干净的,得寸进尺之心难免,纵是救活了这些暴民,有了气力,不定会冲过边境,直入渺录国,那时危及邻国,流蹿异地,搅乱时局,对各国似也不利。当年圣风王一念之差,修订律法时祛掉不少严律,至有奴隶祸害愈演愈烈……”
说到利害处,背后亲贵皆不由默然点头,寒云国战事激烈,难民本就难免,但吃饱后的平民奴隶,往往所需更甚,唯有半饥半饱,更显乖巧听话,难民百姓死得再多,却不伤自家分毫,不如捂紧自家钱袋要紧……于是心中那微微生起的光热便自消散无踪,于是便冷了各自的脸,于是便寒了各自的心,再不去看那木清游一眼。
大厅里忽俄便静谧无声,只听得木清游手掌趴倒在血泊里,只听得他慢慢爬动着身子,一边咳嗽,一边慢慢着说:“我再给各位拜过,请各位救寒云国百姓一救……”
他身前站着那许多人,仿佛是这么的近,又仿佛是那么地远,他往前爬一步,他们便退一步,他再爬一步,他们便再退一步,他们冷冷地望着他,他们的眼神如同死鱼一般。
他再怎么爬,也是靠不近他们身前的。
火长老忽然低低着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扶起木清游道:“你纵然磕破这层石板,也无计可施,起来吧,老头子可闻不得这里的腌脏气,我们走吧。”
木清游道:“今日若不能……”
火长老瞪着眼道:“老头子识人相面,早烂熟于胸,你今天就是死在这里,只怕也无人援手……你身子本就有伤,又来这逞强现世,能撑到现在,都算你命硬。你马车在哪里……”木清游喃喃道:“在城堡外……”火长老架起他便行,木清游道:“你干什么?”火长老道:“不识好歹,自是带你回去。你伤得这般重……”木清游还待再言,火长老只管架了就走,那侍卫带了兵士挡住去路道:“这人扰乱会场,行为不轨,火长老把人留下……”火长老正没好气,暴喝一声道:“谁敢阻我!”这一喝之下,蓦然间须发皆竖,全身红光耀眼,皆作赤红,满厅众人只觉热浪逼人,呼一声直扑过来,尽皆掩面遮挡,齐齐惊呼一声,眼前兵士忽感手中长枪炙热难挡,纷纷弃枪,呛啷啷跌落在地,脸上惊骇莫名。
这一喝之间,竟有如此威势,瞑老人心中亦自惊道:“这死老头子,几年不见,好厉害的烈焰法力。当世只怕惟有数人可与其比肩了。”
火长老睥睨四顾,朗声道:“今天老头子要带这位好汉子出去,哪位敢说半个不字,上前一步来!”
见他威猛如此,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退让,惟恐躲闪不急,哪敢有人上前。
火长老见无人再来阻拦,遂宁气息神,谢了红光,扶将木游清慢慢走出大厅,木清游额头鲜血兀自未干,昏昏沉沉,滴滴掉将下来,直把那厅中大理石上绽出朵朵血梅,那小孩赤着脚,趴达趴达跟在火长老与木清游身后,口中叫道:“叔叔,叔叔,等等小石……”跑出一半,忽又趴达趴达一晃一晃跑将回来,捡起咬掉一半的火龙果,边啃边行,追在二人身后。
三人缓缓出了大门,慢慢行远,人群里忽有人低低着叹了口气,喃喃道:“世上怎会有这种人……”
大家各自便在心中齐齐叹了口气,各自喃喃问道:“怎会有这种人……”
城堡外的天空乌云遮住了星月,初冬的寒风卷起了木清游的衣袍,他单薄的身子瑟瑟颤抖,风声呜呜,夹杂着浅浅的咳嗽,宛若随时可以被吹倒在地,这样的人,哪来的那般勇气,哪来的那般力量……
怎会有这种人……
三人慢慢行过城堡里十三道瑰丽的拱门,城堡大门被几十个壮汉踩动绞盘,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他们慢慢走将出去,站在黑夜里,站在寒风里。
堡外马蹄轻响,一名皱纹沟壑的马车夫甩着鞭子赶将马车过来,他似是已等了许久,人未走近,一甩长鞭道:“少爷……”木清游摆了摆手,慢慢走近马车,火长老掀开门帘,扶他进去,木清游正待说话,忽又手捂心口,直咳得全身乱颤,半晌方道:“多谢火长老了,若不是长老仗义,在下今日必血溅汉风堡。”火长老道:“你身负重伤,却心怀苍生,光是这份胸怀,老夫毕生不及,这个谢字,老头子可担当不起。”从怀里摸过一叠金票,递给木清游道,“老头子一生清贫,实在拿不出手,这点棺材本,你先添置九香蚊帐,救助寒云国百姓要紧。”木清游接过看时,却是一百金币一张的金票,足有十三张之多,心中感激,只道:“长老……”火长老摆了摆手道:“你先莫谢我……你要谢的人,只怕还有更多……”听得背后一阵儿脚步轻响,一名白衣如雪、青丝似墨的女子自堡内追将出来,望见木清游,吟吟浅笑,慢慢走近来道:“幸喜先生还未走……”正是方才惹得一班男人打破头的解语姑娘。
木清游道:“解语可还有事?”解语慢慢走近道:“自是有事……”那车夫不待她说完,鞭子凌空一击,啪一声脆响道:“少爷,我们走吧。”木清游道:“说过多少遍了,莫叫我少爷……”望向解语道:“有什么事?”解语伸出手来,拢起袖子,露出一双白如嫩藕的手臂,慢慢褪下左手上一只翡翠镯子,交与木清游道:“我一介歌女,清寒得紧,这次出来又没带什么银钱,只有这一只镯子,稍值些钱,先生拿去兑些金币,救得一人是一人。”木清游看那翠镯,通体清透,柳绵浑然,端的是一块好玉石,不由奇道:“这不是一般的翡翠……”
那车夫忽又插嘴道:“少爷,我们走吧。”
木清游说:“我理会得。解语姑娘,这镯子如此珍贵……”解语说:“比起先生原先送的那一份大礼,区区一枚镯子,又作得几个钱?‘良知’二字,方是世间无价之宝。”木清游点头说:“姑娘深明大义,不让须眉。”见得那车夫似又要转头插嘴,忍不住道,“让我说完!解语姑娘……”解语笑道:“先生身子也不见好,若有急事,先赶路要紧。”木清游红着脸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我……姑娘唱得好曲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缘聆听?”解语低下头来,微微一笑:“待先生解了黎民之苦,解语随时恭候。”
木清游眉间一喜道:“当真?”
解语轻声道:“自然当真……”
声若蚊蚋,几不可闻,双颊飞红,水汪汪一双眼儿默然望来,两人双目对视,心头均是一荡,慌忙撇过头去,不敢多看。
那车夫老不耐烦,又自叫道:“少爷…….”
木清游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我们先行。”火长老俯下身子,将那小孩抱上马车,从怀里摸出一瓶清玉露来,放在木清游手里道:“早晚服用,一次一粒,你身子三个月内想是无碍了。”木清游接过玉瓶道:“多谢长老了……”心中一酸,却自思道:“不知道自己,还活不活得过三个月……”
火长老又道:“老头子没什么能耐,只有一帮猪朋狗友,或许帮得上一些小忙,华月国几名妙医圣手,现在渺录国小住,老头子厚着脸皮请他们出山,到寒云国边境施手救人,也望能压一压虐疾横行。”木清游颤声道:“火长老若真有此意,木清游感激难言。”于马车上挣扎坐起,俯身便拜,火长老挽住他手道:“老头子是干净俐索之人,这些缛节就少来些。”眼望清空,双目灼灼,摸了摸胡须,又道,“今日惹翻了渺录王,算来不是很妙,老头子还要回去收拾残局,解语姑娘,你偷偷跑出来,只怕大家都在等你。”解语道:“我只是出来送一送先生,这便回去吧……”
火长老轻轻拍了拍木清游肩膀道:“保重,年轻人。”返转身子,大步迈进汉风堡,解语缓缓跟在后面,走得几步,回头看来,复走得几步,又回头看来,目光如水,神情迷离,木清游痴痴然望着她的背影,心神荡漾,寒风呼啦啦切在脸上,直如刀割,竟自浑然不觉。
良久良久,火长老与解语终走进堡里,良久良久,堡门吱咯作响,终缓缓合上,良久良久,天上面只挂着星,地上面只鼓着风,木清游呆坐原地,四周极静极静,万物似已安歇。
那车夫在一旁冷冷道:“不用看了,门都关了。”长鞭一挥,啪地打在马身之上,灰马吃痛,乌聿聿响处,早放蹄而行,马车踏过那如银月光,踩过那青石小径,笔直向东奔去。
那车夫手拉缰绳,纵马疾奔,头也不回道:“你心思乱了……”木清游愕然道:“什么?”脸上一红,忽俄醒转过来道,“她方才唱得真好听,可惜你在堡外,没有听到她的歌声……”那车夫道:“听是不听不到,不过你们掌声如雷,连门口的守卫都觉得诧异,探头探脑地看,想来是不错的,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调调……”木清游忽又喟然叹道:“可惜未讨到足够银钱去救人……”那车夫依旧冷冷道:“你自己命不久矣,还整日里念叼着别人性命,我看你咳嗽越来越严重,寒毒越来越深……”木清游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只要死得其所,此生也自不枉……奈何儿这一拳好生厉害,火长老与瞑老人都没看出我中的是什么妖法,只道是我中了邪魂曲……”
那车夫忽然低头不语,半晌也不吭一声。
木清游道:“怎么了……”
那车夫道:“你这次进堡,我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走出来……方才是不是火长老救了你性命?”木清游道:“正是。”车夫道:“火长老救得你一次,可救不了你第二次,方才我收到天铃鸟带来的消息,奔雷堂的人也到了渺录国,要寻你性命,为首的正是奈何儿,还有几位冥火系的大法师……”木清游竟不以为意,微微笑道:“我是必死之人,活不活得过这几月都成问题,他们劳师动众万里迢迢来杀人,真是太给我面子了。”车夫道:“我方才一直催你走,便是怕奈何儿他们寻过来,沉香珍奇会名头太响,他们不会放过去这机会来搜寻你。”木清游冷笑道:“他们杀得我一人,不过掩得一人之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们若想别人不知,不妨把天下人都杀光了清净。”车夫道:“官场深似海,叫你不要碰这些人,你当初偏是不听。”
这句话似是点到了痛脚,木清游再不出声,空气里只有马蹄脆响,跺跺向前。
许久许久,方听那车夫又道:“我跟你跟久了,连你的坏毛病也学了不少,昨天晚上,我救了一个人。”木清游笑道:“救人这个坏毛病,倒希望你一直保留下去。”车夫也自微微一笑:“等下你莫回原住处,到我家先避上一避------我之所以救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很怪,怪得我都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死在那里。”木清游奇道:“是什么人让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大发慈悲?”
车夫道:“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木清游笑道:“你慢慢也有些幽默感了……”
车夫正色道:“我不是在乱嚼舌根,这人确实是从天上落下来,我看到他原先是骑着一只黑凤凰,天上滚过暴雷,他躲之不及……”木清游道:“黑凤凰!我方才在城堡里听到穹蒙人提起过。”车夫点头道:“那就对了,这个人命大得紧,正好落在婉河里,好像摔晕过去了,被水冲到岸边,我见到他时,他身边的河水竟全结了冰,现在秋末冬初,又不见下过冰雪,河水竟绕着他结了一层厚冰,你说奇怪不奇怪?”
木清游点头道:“是有些奇怪……”
车夫道:“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从厚冰里刨将出来,一碰他肌肤,竟冷得全身打颤,我小时候在寒冬河水里泡惯了的,竟也受不了这人身上的严寒,这人简直不是人,是一尊冰雕似的。”木清游道:“天下暴雪玄冰系的法力,修行到极处,也没听说有这般冷的。”车夫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探那人鼻息,还是有口气在。这个人面容看来只有三十岁左右,可是一头白发,不见一根黑丝,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好像被人用刀生生切断过,他晕迷的时候,一起在叫一个女人的名字。”
木清游道:“什么名字?”
车夫嘶着嗓子道:“他一直在叫:香草、香草、香草……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说过的。”
他学得粗声粗气,颇为真似,那小孩听得有些害怕,慌忙扑进木清游怀里。
木清游摇了摇头道:“我也没听过……”
沉吟半晌,忽俄心中一亮,几乎跳起来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名字……这个怪人在哪里?我要见他。马上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