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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炼狱 ...

  •   诸神启示录
      第一卷 暴雪·微笑
      第四章 炼狱
      神圣纪元一千三百四十七年。
      初春。
      夜。
      破刀在床上翻了个身,床板被压得咯吱作响,屋外夜凉如水,自己却只觉得浑身燥热,他虽然已经四十一岁,但是五个姬妾,依旧让他无法满足。
      很快就会有第六个。
      提亲的事,出乎意料的顺利。雪长老是一个重信用的老人,隐层霄也沿承这种美德,他喜欢和重信用的人作买卖。
      只要一想到香草从静秋那里继承而来的秀美脸庞,他就激动得睡不着。他打算明天就回锐冰镇,用最好的白马来拉自己的新娘子,南方两百里外有一批能吹善弹的灭蒙人,他们生有七个手指头,却只有一只脚,这些人跑不快,是天生的乐手,到喜庆的那天,一定要捉几个灭蒙人来奏乐庆贺。另外,他还要亲自爬到三株树上去,在日出之前亲手采摘树顶的慧叶所结成的水珍珠,他要将这些珍珠配成项链,挂在香草的脖子上,他让要她知道,嫁给她并不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
      既管他知道他已经有十五年没有爬到三株树的顶端,他的身子依然健朗,却不太可能像十五年前那样耐得住树顶的奇寒。
      但他仍然愿意试一试,能够娶到护国大法师的孙女,冒些险也是应该的。
      他越想越是得意,越想越是兴奋,他知道自己今晚很难睡得着―――就算睡着了,只怕也会笑醒过来。他忍不住伸出手,开始抚摸放在床边一百二十斤的狂风刀。这柄刀如同他的生命,时时刻刻都未离开过他。哪怕是洗澡更衣,他也要把刀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柄刀受过华月国术士用鲜血施展的灵符咒,每次有危险来临,刀声便会沙沙作响。前前后后,这柄刀至少已救他四次性命。
      他刚刚翻了个身,身旁的狂风刀忽然沙沙作响。破刀久经沙场,虽惊不乱,提刀在手,左掌一撑,滚下床铺。听得窗外“嗖嗖”两响,十几只弩箭破窗而出,正射在床铺被枕之上。
      破刀不待多想,力贯右臂,大喝一声,重刀掷出,窗户咯嚓一响,被击得骨屑纷飞,破开一个大洞,门外一名黑衣人一声不吭,被重刀劈飞半边脑袋,仰天就倒,旁边三名弩手见得他如此勇猛,面面相觑,收了弩箭,转身就逃。破刀拔出床上弩箭,放在手里仔仔细细摸索一阵,心中微惊,跳出窗外,捡起地上重刀,大步紧追。
      半空无月,屋外黑漆漆难辨方位,破刀竖耳倾听,四野清静,三人喘息奔逃之声清晰可闻,暴雪村沉沉酣睡,竟无一人惊醒,当下只顾放步急追,只欲抓得一个活口问个究竟,那三人似对暴雪村极为熟悉,只依小路穿梭,渐渐奔至一处建筑门前,踢开大门,躲将进云,破刀步快,追近得三丈远近,大喝一声道:“留下了!”纵身起跃,迎劈直下,最后一人兀自留在门外石阶之上,见得破刀重刀劈来,抽出腰间弯刀,举刀一挡,却好若螳臂挡车,怎挡得住破刀雷霆万钧的一击,听得呛一声脆响,弯刀断成两截,飞射而出,狂风刀横劈而下,将那人连肩带头断成两截,鲜血迸射,脏了一地。
      破刀抬头看时,却见得头顶门匾上写着“祠堂”两个字,字劲刚遒,正是雪长老的亲笔,心中微一犹豫:“祠堂是暴雪村的圣地,进去只怕不好……”微一凝思,毕竟做惯了一堂之主,忽然间霸气抖长,又自怒忖,“是暴雪村的圣地,关老子鸟事!刺客进得,老子就进不得?”提刀在手,大步走将进去。
      祠堂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破刀伸出手指,慢慢去摸唇边的胡须,嘴角带笑,放缓呼吸,慢慢溶入黑暗之中。他一生之中经历大小一百余战,从未在阵前退过一步,哪怕这小小的祠堂里埋伏有擅于夜战的暗灵族,也不足为惧。
      方走了三两步,祠客大门怦一声自己合上,屋子里透不得光,越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空气里散发着檀香的味道,气息古秘,破刀持刀在手,屏息静气,蓄势待发,屋子里忽然有人咭咭怪笑,声音忽左忽右,尖锐刺耳,听来说不出来的难受,破刀不为所动,身子慢慢靠向墙壁―――他知道这时候还不应该出手,现在出手快的人,往往也死得很快。
      笑声凄厉,时长时促,一时若在眼前,一时若在身后,迫人心寒,有若鬼魅,破刀凝神静守,背脊阵阵发凉,却自隐忍不发,忽俄间笑声乍止,黑暗中一点火光闪过,听到有人怪笑道:“破刀堂主,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却是那祠官的声音。
      破刀只见得一丝淡若游魂的光亮,不敢作声应答。黑暗中但见流火飞萤,时远时近,那祠官又说:“这里是暴雪村的禁地,寻常人不许进来,十年前你来过一次,想来知道这里的规矩。自从那个叫齐风的恶人带着肮脏的奴隶沾污了这里之后,外人就别想进来。”破刀忍不住道:“你们暴雪村的事情,似乎与我无关。”那祠官说:“你站在暴雪村的土地上,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就与你有关。”破刀说:“可是我现在进来了,你说该怎么办?”祠官说:“那只好让你看着办了……”
      这句话似乎是一种威胁,没有人会喜欢被人威胁。
      破刀忽然冷冷说:“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明白……”那祠官说:“什么事?”破刀说:“你每天呆在这阴气森森的祠堂里,和一些死人的灵牌打发日子,你活着究竟还有什么乐趣?”祠官忽然间半晌不语,堂子里闻不得一丝声响,天地寂静,良久良久,才听到他如同诅咒般一字字说:“你会为你说过的话后悔的。”
      火光在半空中微微一闪,划下一道红印,消埋于黑暗之中,跟着耳边一片沙沙乱响,好似千万只肥蚕同食桑叶,听得人心头阵阵发麻,地面上一片笃笃笃的声音,只觉无数只生物沿着地面爬将过来,手中的狂风刀忽然杀杀乱鸣,身上衣衫嘶嘶有声,似有什么已沿衣爬上,黑暗中看不真切,也不知什么怪物,破刀不敢大意,伸出手来,往怀里去摸火刀火石,忽然右掌背一痛,似被什么蜇了一口,左掌一掌拍下,将那小生物拍成一摊烂泥,□□飞溅,只觉头重脚轻,身子轻飘飘好似要飞将起来,心中暗暗叫苦:“莫不是中了毒?”双手发颤,摸出火石,连打了几次,身弱手轻,擦不出一丝火花,脑子却越发昏昏沉沉,鼻涕眼泪一并流将出来,眼前一黑,“咚”一声生生栽倒在地。
      黑暗中火光呼地一闪,祠官手中捧了一团蓝幽幽的冥火,慢慢走近地上的破刀,离得两步远近,也自惧他勇猛,不敢靠前,伸长手臂,火光映着地上,却见黑压压一片数百数千只细小的黑蜘蛛,悉悉娑娑,正如丝茧裹蚕,密密麻麻爬满了破刀全身,顺着衣袖脚管,就往他身体里钻去,破刀一动不动,任由那蜘蛛爬上鼻孔嘴唇,必是毒昏无疑,黑蛛蜘长年居于黑暗之中,不喜见光,抖然间见得冥火靠近,惊慌失措,一片丝丝声响,四散惊走,从破刀衣裤鼻孔中钻将出来,散入黑暗之中。
      黑暗有人问道:“毒晕了么?”
      祠官细细打量破刀脸庞,尖着嗓子说:“黑蜘蛛剧毒无比,常人难以抵挡,已晕得透了。”
      那人说:“这人曾经一刀把炎龙的利爪砍将下来,绝非常人,你再看看。”
      祠官走近一步,见得破刀面色蜡黄,毫无血色,确是毒侵已深,抬头向黑暗中答道:“确系毒晕了,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黑暗中那人拊掌笑道:“很好,很好,亮灯。”四周早有人备了火摺子准备,听得号令,松油灯灯芯齐燃,呼地一响,祠堂里明透透照得雪亮,祠官收了冥火,慢慢往阴影处退却,他仿佛是久居黑暗的幽冥,已不习惯人世的光亮。祠堂四处站了七八名黑衣刀手,中央却站了位白白净净的后生,负了双手望着地下的破刀冷笑,正是弥浅浪的儿子更生。
      更生双手连拍数下,啪啪作响,说道:“带人进来。”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兵士一手提着长枪,一手拉着被五花大绑的漠寒,从门外拖将进来,扔进堂内,当前那人塌鼻子、小眼睛,正是看守漠寒的军士。门外寒风嗖嗖,吹得堂内灯火忽明忽暗,映得更生的一张脸,也是忽明忽暗。
      漠寒倒在地上,口中叫道:“更生!三更半夜,你把我拖到这里来干什么?老子吊在树上正睡得舒倘……”更生一甩手道:“叫他闭嘴。”旁边军士道:“是。”走上前去,啪啪打了漠寒两记耳刮子。漠寒怒道:“我救你性命,你却如此忘恩负……”更生不爱理他,只道:“还不快让他闭嘴。”军士对准漠寒小腹软处,用铁靴狠踢几脚,漠寒闷哼几声,腹如刀绞,额上冷汗直下,一时疼得说不出话来。
      更生转头向那两名军士道:“我教过你们的话,可还记得?”那两人道:“自然记得。”更生道:“等下众人进来,你们怎么答?”那塌鼻子颇为乖巧,忙道:“等下众人问起,我们就讲漠寒说要解手,趁机下来,我们一时不备,被他打晕,后来他逃到祠堂里来,这小子是个奴隶,逐草节就想使诈陷害少爷,是人人见着的事,他忌妒暴雪村的昔日的英雄------这样的小人,什么心思,大家都是可以想像的------就趁深夜人稀,跑到祠堂里来,想要毁掉祖宗的牌位,坏了村里的风水,他过得不好,也是不容别人好的,适巧被破刀堂主撞见,这小子使诈,害死了破刀堂主,幸得少爷领兵巡视,才将这奴隶亲手拿下。”更生说:“那还了得?真有此事?”塌鼻子说:“真有此事!”更生说:“莫乱造谣,快刀堂的刀手,个个都是使刀的好把式,说错了话,可没人饶得了你。”塌鼻子说:“小的愿用身家性命担保,方才所说均是事实。”更生点头赞道:“很好,很好,难为你记得如此清楚。”塌鼻子说:“我们醒过来,顺着足迹赶到祠堂时,破刀堂主正遭此贼毒手,小的们看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绝计错不了的。可怜破刀堂主英雄一世,竟死在这小人手里!”说着说着,眼圈儿竟自红了,实有几分心伤落泪之感,更生叹了口气,柔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大家伙也不要难过,我们帮破刀堂主拿住了凶手,已算是祭了他在天之灵。”那塌鼻子说:“少爷如此有勇有谋,又亲手为快刀堂报了血海深仇,快刀手们群龙无首,必定来投奔少爷……”更生微微笑道:“有勇有谋……哪里说得上,哪里说得上。”
      眼神中凶光一闪而过,向那黑暗中招了招手道:“听说祠官你瞒着雪长老养的那只大蛛蜘,一窝能生几百只小蜘蛛,还最喜欢吃人脑袋。”那祠官咭咭怪笑道:“想不到这点小事,也瞒不过少爷的耳朵。”更生手指往破刀身上一指道:“反正这人也要死了,你叫那蜘蛛出来,吃了他吧。”祠官微微点头道:“那就不客气了,谢少爷赏它一顿饱餐。”手掌摊开,伸指一弹,一团冥火似流星赶月,扑入后进黑房,只听得一片咯咯作响,跟着腥臭扑鼻,一只足有一人高的大蛛蜘缓缓从后门探出头来,扑舞着八只毛茸茸的爪子,慢慢爬将进来。蛛蜘前萼又黑又亮,黑漆漆的蛛身上遍布红斑,爪如弯铡,仿佛数柄巨大无匹的弯刀装在身上,摇头晃脑之际,直骇得堂中一干人等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众人生凭哪里见过这等怪物,汗毛直竖,纷纷向门口退却。独独更生巍然不动,笑而不语。
      巨蛛吃惯了腐肉,茫然四顾,不见尸首,回头望向祠官,祠官指了指地上的破刀,巨蛛晃动脑袋,几步跨到破刀面前,哧哧声响,吐出几口酸液,洒在破刀衣裳上,眼见得没有动弹,两只爪子将破刀身子拉近,左右再瞅上几眼,拉好架式,一口吞将下去。
      忽然间刀光一闪,直似霹雳惊雷,电横长空,半只断爪远远飞出,那巨蛛长嘶一声,痛得滚倒在地,破刀一滚而起,持刀在手,眼望更生,冷冷道:“真是好计谋啊,年纪轻轻,就比老子当年还要歹毒,可惜太也小看我快刀堂主!”
      更生脸色微微一变,迎手一招道:“大家一起上。”众人知他勇猛,不敢单独上前,七八名黑衣刀手齐喝一声,刀光片片,滚将过去,破刀冷笑道:“你们也配耍刀?”面带讥色,脚下连走了四五步,手中狂风刀大开大阖,呛啷啷一片响,乱刃齐飞,刀手们低头看时,手中朴刀早断成两截,尽皆变色,纷纷退了几步。更生道:“祠官!祠官!”那祠官慢慢从阴影中走将出来,嘴里喃喃有词,手掌摊开,一道幽蓝火焰破掌而出,另一手作拈花状,轻指一弹,火焰冲天而起,足有四尺来长,祠官反手一带,火焰弯如半月,随手倒倾,似一条毒蛇吐信般吞吐不定。
      破刀冷冷道:“想不到暴雪村里的祠官,修习的竟是烈焰系的法术。”
      那祠官咭咭笑道:“今天就让你尝尝我下足二十年法力的冥火妖刀。”
      手掌一翻,蓝焰长舞,似一条火龙以风卷长冈之势滚将过去,破刀举刀去挡,只听得“哧”一声响,狂风刀好若抽刀断水,从冥火中生生切将过去,竟挡之不住,妖刀锋力所至,反将衣襟割开一道大口,险些伤及皮肉,祠官以长击短,以虚击实,手中妖刀舞得天花乱坠,只见得半空中一道道蓝色光焰蛟龙般上下飞舞,将破刀逼得近不得身,咯咯笑道:“破刀堂主,现在弃刀认输,也图得一个痛快。”破刀扬声怒道:“老子虽然好财好色,但战场之上,从未退却半步,你居然劝我弃刀认输!”祠官手腕环带,妖刀宛若软带,半空中连舞了几个圈子,哧哧声响,在破刀身上连割了两道口子,只道:“那就让我这一捧冥火,成全你这一堆枯骨。”冥火妖刀是烈焰系里至柔至阴的法术,只因玄法略带邪气,又需下得几十年功苦修习方有所成,纵是白令塔中,也不过七八人略通妖刀之术,寒云国里,更是从未见得有人施展,破刀仗着临阵经验,苦撑了片刻,力渐不支,额上冷汗直下。更生在一旁冷笑道:“破刀堂主还是降了吧。”其余刀手尽皆起哄道:“还是降了吧……还是降了吧……”
      破刀一生纵横天下,不想今天竟被一个小村里的祠官打得抬不起头来,一时怒不可遏,厉声道:“小小妖法,敢在我狂风刀下逞凶!今日就让你知道,狂风刀气卷风云的气概!”大喝一声,“咄!”凌空纵跃,手中重刀舞成一个风火轮,势如泰山压顶,直向那祠官扑去,祠官眼露怯意,收刀回步,狂风刀为华月国术士精血所咒,内藏引风妙诀,掷出时嘶嘶作响,屋外蓦地里狂风大作,咯嚓一声,折断门闩,鼓将进来,吹得屋内众人衣裳尽皆鼓起,睁不开眼来,祠官手慌脚乱,虽避开了狂风刀雷霆一击,但狂风迷眼,手中灵气竟把持不住,妖刀乱舞,哧一响,竟穿过自身肩颊,吃痛出声。
      破刀反应急速,不待风停,大步上前夺刀,方走了几步,脚下剧痛,惨叫出声,回头看时,却是那只大蜘蛛一只利爪刺透左腿,将自己钉在地上,破刀手中无刀,却越发勇猛异常,暴吼一声,直震得堂上灰尘簌簌而下,双手交错一击,竟将那蛛爪生生击断,巨蛛吃痛,张开血盆大口,迎头咬将过来,破刀双手一抵,按住那蜘蛛上下坚萼,厉声长叫,将巨蛛大嘴生生掰合,一只手向下伸出,抵住巨蛛下腹,使一个倒山背的摔法,将这只足有四五百斤重的巨蛛摔将出去,巨蛛六爪乱舞,空中连翻了两个圈子,正压在爬将起来的祠官身上,一时痛得全身欲裂,兽性大发,也不看身下何人,张开嘴来,“咯嚓”一声将祠官人头活活咬将下来,鲜血乱溅,洒了一地,挺脖一仰,吞下腹中。
      祠堂众人齐声惊呼,直觉背脊发凉,均不敢正视。
      食人者,必食于人。
      破刀一瘸一拐,拾起地上狂风重刀,不待蜘蛛回身,甩手掷出,刀身破空而出,杀杀乱响,一刀将蛛头贯穿,巨蛛全身抽搐,酸液自伤口处迸射而出,不消一会,节肢僵倒,活活给钉死在正中央的神台前。
      那台上的祖宗牌位摇摇晃晃,似在讥嘲,似在冷笑。
      破刀回身厉喝道:“你们谁还敢过来!”
      他浑身血迹斑剥,腿上兀自插着半截蛛爪,却依旧威风凛凛,直似天神下凡一般。
      破刀片刻间力敌祠官、刀斩巨蛛,如此猛不可挡,谁人还有胆量过去?黑衣刀手们吞了口口水,脚下发软,不进反退,更生回头喝道:“你们谁敢退后?”众刀手面色惨白,双手瑟瑟作抖,停在祠堂门口,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破刀仰天哈哈大笑,双手张开道:“今天你们一干人等,一个也走不了!”寒风鼓发,面色狰狞,直似修罗恶煞,更生毕竟年幼心怯,见得破刀如此凶悍,掌心冷汗微冒,屏息静气,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调头道:“撤。”抢先奔出祠堂,后面刀手长枪兵赶忙跟出。破刀只是仰天狂笑,却也并未追赶。
      更生奔出几步,心念急转,正欲想个法子支走香草,求隐层霄来援,忽然心中微微一动:“他为什么只是笑?他胜算在握,岂有不乘胜追击的道理?那蜘蛛身有剧毒,他方才连吃了几下……”回过头来,见得破刀脸上隐隐抽搐,笑容颇为勉强,心中大喜,扬手一摆道:“等一等!”果见破刀身子微微摇晃,再也支撑不住,笑声戛然而止,“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更生喜形于色,抽出贴身小剑,说道:“大伙儿并肩子上!”复又带头冲进祠堂,众人见得更生亲自上前,又目睹破刀吐血,心中略宽,提刀挟枪,一并上来夹攻。
      破刀右腿被蛛腿穿过,蛛毒顺血而行,一只脚早已无法动弹,双眼模糊,力渐不支,本想虚张声势逼退更生,不想他如此乖觉,复又杀将回来,当下力贯双臂,只做最后一博,身子微侧,躲过更生迎面一刺,左脚重踢,将他逼开几步,后面刀手蜂涌而至,当先一人迎刀砍下,破刀右拳后发先至,呯一声响,将那人打得口喷鲜血,肺腑俱裂,如断线纸鸢般远远飞出祠堂,眼见不活了,另两人左右横刀夹切,破刀仰身一沉,使一式铁板桥的手段,刀锋贴着上衣半寸劈过,双手伸出,揪住这二人衣襟,交错一撞,两人脑浆迸裂,软倒在地,后面早有人倒转刀柄,笔直下刺,破刀二指一夹,钳住刀锋,一手摸住此人咽喉,咯地一响,喉骨寸断,破刀挺身而立,手中朴刀迅如电闪,飞速掷出,两名刀手一前一后,闷哼一声,双眼暴突,被朴刀透体而过。
      破刀双脚不动,瞬间连杀六人,血满衣襟,地上横七竖八尽是尸体,屋外细雨沙沙,润物无声,屋内灯火晃荡,血流满地,空气潮湿,余下两名刀手惊骇难言,只觉遍体冰凉,弃刀回身就跑,更生道:“哪里走!”挡住去路,嚓嚓两剑,将二人刺死在地。
      破刀桀桀笑道:“更生少爷的剑,杀起人来比我的刀还快。”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更生道:“你用力过猛,气血急转,蛛毒是不是已经攻心?你的刀不会再快,永远都不会了。”
      破刀心中一沉,眼前越发模糊,四肢酸软,鼻腔中鲜血淌出,伸手抹尽,却越发止不住地喷涌而出,手心微颤,心中慌乱:“难道我我破刀纵横一生,今日要死在这里?”更生哈哈大笑,着地一滚,横剑一削,破刀无力避让,惨嘶一声,一只脚已被齐膝削断。
      叫声尖锐,撕裂黑夜天幕,直刺苍穹,墨云里一道霹雳破云而出,把半个天空映得透亮,奔雷滚滚,携手紧随。
      破刀强忍巨痛,双手乱舞,蓦然箍住更生咽喉,更生大骇,手中短剑递出,连刺几剑,破刀哈哈大笑,重伤之下,竟丝毫不觉疼痛,“呸”地吐了更生一脸鲜血,更生呼吸窒息,眼前发黑,手指伸出,潜运寒力,一道冰锥破指而出,刺进破刀心房,破刀浑身连打了几个寒颤,身子渐渐僵硬,只厉声道:“冰心锥!冰心锥…….”身子一歪,僵倒在地。
      更生紧摸喉头,退开几步,呼呼喘气,见得破刀鼻中鲜血凝固,白气微微泛出,已知胜算已定,干笑数声,上前对准破刀心房又补上几剑,鲜血溅得脸上额上一片血红,收了剑,慢慢走道漠寒身前,一抹额上鲜血,尽数擦在漠寒脸上,嘿嘿笑道:“破刀一世英雄,今日命丧你手,可惜晚来一步,没有救得破刀堂主的性命……”漠寒厉声道:“你好不歹毒!今番做鬼也不放过你!”更生道:“我现就让你做鬼,做一个有名有姓的替死鬼。”抽出手帕,将脸上手上的血迹仔仔细细拭尽,走到巨蛛的尸体之旁,抽出狂风刀,复又走回来,向那门口两名枪兵道:“破刀如此英勇,这傻小子虽然阴险狠毒,又怎么会不挂点彩?”那塌鼻子忙道:“自然是,自然是。”更生道:“自然是什么?”那兵士道:“自然是要挂点彩。”更生皱眉道:“有道理,你怎么不早说?”手中重刀回卷,哧地一响,砍在漠寒小腿之上,刀锋锐利,只是轻轻一擦,漠寒小腿巨痛,血流如注,却强自咬牙忍住,绝不示弱。
      更生皱眉道:“这人骨头硬得紧……”那塌鼻兵士道:“硬是硬的,却不知能硬多久?”更生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狂风刀刃一带,漠寒左臂鲜血飞溅,巨痛入骨,半只胳膊险些被砍将下来,全身直痛得不住抽搐,汗透外衣,却依旧不出声示弱。更生奇道:“还是很硬啊,先卸了一只胳膊……”屋外忽然脚步纷沓,有人踏雨而来,站在祠堂之外,远远喊道:“祠堂里什么人?胆敢擅敢暴雪村禁地!”那兵士回报更生说:“是白虎丁队的队长。”更生朗声向外喊道:“犯人漠寒私入祠堂,放了毒蜘蛛出来,害死了祠官和破刀堂主,现已被我拿下,你们快去禀报层霄队长!”屋外十几人齐声惊呼,那队长道:“是更生么?我现下就去禀报!”留人守在祠堂门口,一脚高一脚低地提了牛皮灯笼,冲风冒雨,向隐层霄家中跑去。
      更生低头向漠寒道:“现下每个人,都知道祠官和破刀是你杀的了……”蹲下身子,又道,“你说,如果你被明正言顺地判了死禁,香草还会不会跟着你私奔?”漠寒惊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更生说:“有风吹到的地方,就有神灵的耳朵……”一指点在漠寒心房,森森寒气缓缓透将进来,漠寒全身一紧,说道:“冰……冰……”更生说:“是冰心锥,你倒是习惯了。”却不将寒气透尽,只待漠寒四肢僵直,割断他身上绳索,远远抛开,又将手中短剑放在漠寒手里,轻声说:“别害怕,我现下还不会杀你。”漠寒嘶声说:“你为什么要嫁祸于我?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一刀?”更生说:“有时候想死,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漠寒身上寒气凝结,无法动弹,更生将他五指扣拢,握紧剑柄,慢慢儿走到门口,慢慢儿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将脸上手上的污渍仔仔细细擦将干净,眼望屋外,慢慢儿说:“这场雨,下得真是凶猛……”
      祠堂里恍惚回复了安静,血腥味直冲入鼻,灯光幽暗,角落里无数只小蜘蛛的眼睛发出碧蓝的幽光,神台上的祖宗牌位依稀板着一张冷漠的脸,暴雨如织,打湿了檐下的台阶,更生在轻声咳嗽,他的咳嗽撕破了宁静,他低下身子,在慢慢地寻思:“隐层霄和香草很快就会过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证明,是漠寒居心叵测,逃到祠堂里来,放出巨蛛,害死了祠官和破刀,他的腿上有破刀砍下的刀伤,他手上有刺死破刀的短剑,这里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只是一个奴隶,值不得几个钱,隐层霄是站在我这边,他当然会秉公持法,漠寒会被处死,快刀堂的刀手们群龙无首,会来投奔暴雪村,以后,再也没有人来和我抢香草了……”他越发开心了,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只是想不到破刀如此厉害,本以为祠官和巨蛛足可以对付他,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勇猛……费了这许多周章,连祠官也死在他刀下,做得如此不干净,隐层霄是必定要责备我了。”想起破刀方才以一敌百的威势,心中犹自微微发寒。
      漠寒伏倒在冰凉的地面上,他只觉眼皮沉重,似睁不开眼来,屋外的雷雨之声,却听得分明:“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嫁祸给我?为什么一定要冤枉我害死了破刀?这个更生……他心里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他们去叫隐层霄了,大家都知道隐层霄秉公持法,每个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他一定看得出我是被冤枉的,一定可以帮我洗脱罪名,快丑时了,香草有没有去南乡树下找我?她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伤心?我们说好要走的远远的,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到开满鲜花的圣风国、到处处湖泊的华月国去……世界这么大,我们要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飞在天上……”
      雨声杀杀,风声杀杀,大家默默儿想着各自的心事,默默儿不再作声。
      大地沉寂得教人窒息。
      过了片刻,忽听得门外脚步急响,有军士喜道:“层霄大人来了!层霄大人来了!”听得隐层霄的声音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回禀说:“祠堂里出了乱子,囚犯漠寒逃了出来,潜入祠堂,杀了祠官与破刀堂主,更生少爷已经将其拿下,静候层霄大人发落!”旁边香草道:“漠寒杀了祠官跟破刀!他……他怎么会跑到祠堂里来!你们一定弄错了!”
      漠寒忽然间听得香草声音,心中悲喜交集,正欲呼唤出声,寒气上涌,直迫心房,毕竟体虚力乏,全身一阵抽搐,眼前一黑,晕死在地。

      朦胧之中,只觉浑身一时冰冷,如坠冰窖,一时滚烫,似如淬火,眼前光影翻飞,一会在南乡树下和香草抱在一起,一会又被更生提刀追赶,一会自己骑了红马堕落悬崖,一会巨蛛张牙舞爪又迎面扑来,心中惊恐,全身紧缩,大喊一声,坐将起来,眼前却黑漆漆一片,头额上湿湿地尽是汗水,心上嘴间,一道冰线萦绕不绝,手上腿上,刀伤却似火烧火燎般疼痛,伸手向四处乱摸,却听得丁丁呛呛一片乱响,手上竟缚了金属一类,心中大骇,顺着手腕细细摸索,竟是两根手指粗细的铁链将双手缚在一处,脚下一动,也是呛呛拖地有声,自己竟被人用铁链锁在此处,伸手摸向地面,却是一片已将发霉的稻草,空气污浊,屎尿之气臭不可闻,冲鼻欲呕,腹中饥饿,咕咕作响,也不知自己晕了几日几夜,黑暗中目不能视,一时惊惧难言,茫茫然喊道:“来人啊!有没有人?来人啊!”
      旁人忽然有人拍手嘻嘻笑道:“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漠寒听得声音便在左近,循声爬将过去道:“这里是哪里?敢问这位,这里是哪里?”
      那人却不理他,依旧嘻笑道:“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远处忽有人厉声吼道:“三更半夜!吵什么吵!”跟着灯火燃起,两名皀衣大汉提了火把从远处走将过来,照得四周一片亮堂堂的,漠寒初睁眼皮,一时被刺得难以直视,五指张开,遮住迎面火光,半晌儿才略略适应,抬头看时,却见得身后一面土墙,地上胡乱铺了些稻草,三面围了铁条,角落处放了一个便盆,自己竟被困在一处监牢之中,身旁监牢里一个披头散发、邋里邋塌的疯子正冲着自己傻笑,张牙舞爪似要扑将过来,不住声地道:“醒了醒了!你陪我玩!你陪我玩!”手上脚上,也自缚了铁链,举手抬足,丁丁作响。
      那两名大汉打开那疯子牢门,走将进去,“啪啪”恶狠狠扇了两记耳光,直打得疯子嘴角流血,似一只土狗般呜呜着蹲在地上,再不敢作声,汉子放脚乱踢,边踢边道:“叫你吵!叫你吵!三更半夜,惹老子清秋!叫你吵!叫你吵!”漠寒慢慢爬将过去道:“两位大哥,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名嘴角带有刀疤的汉子侧耳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漠寒身上伤势未愈,实是无力站将起来,又爬近几分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两名汉子对视一眼,眼神说不出来的又奇又诧,忽然间同时捧着肚皮,哈哈大笑,一时之间,好似听到了天底下最好听的笑话。
      漠寒说:“我问得很好笑吗?不知什么地方好笑?”那刀疤板下脸来,向他招招手道:“你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好笑,你过来,我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漠寒强忍伤口疼痛,慢慢爬近,刀疤汉子忽然抽出腰间皮鞭,隔着铁栏没头没脑抽将过来,鞭劲甚足,使得又巧,漠寒竟躲闪不急,双臂遮住头脸,连滚带爬往后退却,犹自啪啪被抽了几鞭,身上手上,越发火辣辣地疼,那汉子边抽边笑道:“到了黑狱的人,怎么可以不晓得这里的厉害!进来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小子初来乍到,老子先给你长点记性,老子叫刀疤鬼,我旁边叫青皮鬼,你小子以后若不听话,我们每天来抽上十几鞭,给你灌十几碗马尿!”漠寒左右遮挡,手臂上直被抽得鞭痕累累,双手瑟瑟颤抖,痛得抬不起来,缩在角落里,再也不敢动弹。
      那刀疤鬼方收了皮鞭,吟吟笑道:“这顿皮鞭,就当是见面礼了。”那青皮鬼在一旁道:“余下的权且记着,以后再打不迟,这小子面色发青,好像大病初痊,切莫是中了寒毒?要是打死了,上头暂不好交待。”那刀疤鬼一扬手说:“打死又怎的?我们俩打死的人还少了么?进来黑狱的死刑犯,早死晚死都是死,死在我们手里,倒也是他们的福气。”那青皮鬼说:“这是隐层霄送来的犯人,大意不得,他女儿临走之时,在典狱长门口那里钉了一把刀子,说是谁动了这小子一根毫毛,就定要用此刀将那人的眼珠子挖出来!这婆娘凶得紧,也不知和这小子是什么关系?”刀疤冷笑道:“狱里的事,就是神圣的国王也休想知道分毫,她一个小姑娘,耐得我们何?”青皮鬼说:“话虽如此,终究留着神,还是小心为妙。”两人边说边走出狱门,上了锁,听得那刀疤鬼又说:“这新来的小子鸟样的孱弱,只怕暂时吃不起新人的闭眼之刑。”青皮鬼说:“那就缓得两三日……”越行越走,灯火消散,渐渐终不可闻。
      漠寒听得他们提及香草,一时情急,爬倒在地,就要追问消息,但胸间寒气凝聚,手上鞭伤累累,气力不足,只嘶声喊了两句:“等一等,等一等。”两人不理不睬,早顺着暗道走将出去。
      那疯子见得漠寒爬起,站起来拍手笑道:“你爬得好快,你陪不陪我玩?你陪我玩,你陪我玩。”
      漠寒哪里有心思搭理,心气浮燥,一股寒气复又涌将上来,浑身酸软,又自晕倒在地。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日,方才幽幽醒转,只觉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全身虚弱无力,腹中饥谨,一身又脏又臭,慢慢爬到铁栏边,嘶声道:“有人吗?有人吗?”声音微弱,稍远处几不可闻,旁边那疯子闻得声音,把头探到铁栏边,伸出舌头,学着漠寒的声音道:“有人吗?有人吗?”监牢里油灯晕暗,半晌才听到有人气冲冲说:“叫什么叫什么!方才没打够吗?”跟着皮鞭之声啪啪作响,刀疤鬼一手持了铁链,一手持了皮鞭,靴声橐橐,走将进来,那疯子似被他打得怕了,脸色乍变,慌忙躲到角落里去,畏畏缩缩,蜷成一团。
      漠寒倚着铁杆道:“我几天没吃东西了,可不可以给我一点东西吃?”刀疤鬼冷冷笑道:“都是犯了死禁的人,还罗罗嗦嗦这般多要求。今日开饭时间已经过了,每个犯人一日一餐,要吃东西,等明日吧。”漠寒低声说:“我好像发烧了,伤口也在发炎,这里有没有大夫……”刀疤鬼隔着铁栏,一脚踢在漠寒脑门之上,张口骂道:“看大夫?你以为不要花钱,你这狗样的死囚,哪里来的这么多要求?”漠寒被踢得滚倒在地,脑中嗡嗡作响,心中怒极,苦于浑身酸软,无力争斗,只缓缓爬将起来,咬牙切齿,斜着身子恶狠狠盯着狱卒,那刀疤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啪啪两鞭,将漠寒抽倒在地,冷笑数声,扬长而去。
      漠寒伏倒在地,身子蜷成一团,此时寒毒、炎伤、高烧、饥饿层层似浪滔卷将上来,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无一处不颤栗,呼吸微薄,全身轻飘飘的似要飞将起来,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得那疯子蹦蹦跳跳拍手唱道:“冤死鬼,硬梆梆,弃媳妇,背爹娘……”漠寒听得凄楚,幽然思道:“今日可是要死在这里,做一个冤死鬼了?我自小便没了爹娘,自小便被人卖到暴雪村做奴隶,这世上人人都看不起我,人人都嫌弃我、算计我,他们虽然不说,可我是知道的,这世上唯有香草对我好,很好很好,可是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看我?她要是知道我死在这里,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等到她老了,嫁了人,生了一堆儿女,还记不记得我,记不记得南乡树下的约定……”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鼻颊缓缓低下,打湿了地上的稻草。
      那疯子见得他凄然泪下,却越发高兴,抓着铁杆,舌头吐出,站在那呵呵傻笑,忽然间双目放光,俯下身子,手足并用,在地上一阵儿乱扑,复又站起身来,指着漠寒傻笑道:“饿了,吃。吃。”伸手一抛,将什么事物扔在漠寒面前,定盯看时,却是一只暗黑蟑螂,四脚朝天,正缩了四脚假死。那疯子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嘴里呵呵傻笑不停,手里也捏了一只蟑螂,抛入口中,咯吱咯吱一阵乱嚼,如食脆梨,几口生吞下去。
      漠寒直看得一阵恶心,几欲当场呕吐,那疯子却不以为然,吃得兴起,手舞足蹈,又去地上寻蟑螂来吃,漠寒扫开螂蟑,移开几寸,肚子却如刀绞,自己约莫已昏迷了四五日,腹中无物,身子孱弱,只怕胃已磨穿,全身抖得如此厉害,八成是饥饿作遂,再不进食,今日非得活活饿死不可,微一凝思,复又移将过去,手指发颤,拾起蟑螂,心中只想:“如若死在这里,冤不能伸,岂不真成了冤死鬼、硬梆梆……”把蟑螂提将起来,抬起头来,闭上眼睛,嘴里热气呵出,那蟑螂受惊,四肢乱舞,触角摇摆,漠寒只觉头皮发麻,心中又想:“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要活着去见香草,要活下去,我们要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全身颤抖得越发厉害,一松手,也不作咀嚼,一口将蟑螂生生吞入腹中。
      活蟑螂又硬又涩,甫一入腹,不由得一阵反胃,几乎呕吐而出,僵直脖子咬牙挺住,方才生生压将下去,那疯子见他吃得下去,又蹦又跳,拍手傻笑,在地上又去捉来,狱中潮湿肮脏,蚊虫极易繁衍,那疯子倒也好客,一边自食,一边极大方地将捉来的螂蟑抛将过来,伸出一只肮脏不堪的手来,呵呵傻笑:“吃!饿了,吃!”漠寒心道:“现下只要不饿死,什么都吃得,反正已吃了一只,多吃几只,又有何妨?”再不做多想,闭上眼睛,囫囵吞枣般又生吞了四五只,直待胃中作呕,再也吃不下去,伏倒在地,饥火少杀,只是炎伤高烧尤自未去,身上一时冷、一时热,头眼迷糊,又困又乏,随手抓了一把稻草盖在身上,胡乱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似乎听得若有若无的尖啸之音,忽然间耳边咝咝乱响,声音奇特,扰人魂魄,矇胧中睁开眼来,却骇得全身一震,只见身边铁牢里那疯子正张牙舞爪,半蹲着身子,嘴里呵呵有声,双目放光,正盯着眼前两三尺处,地上却伏了一只三头细蛇,全身色彩斑阑,头尖齿利,正吐着信子,拍着尾巴,绕着那疯子游走,一望便知这蛇含剧毒,叫人不由望而生畏,疯子却毫无所觉,只顾环步游走,逗那毒蛇玩耍。
      漠寒识得这是寒云国大名鼎鼎的三头蛇,北地产蛇极少,所有者却全是耐寒奇毒,当下气力少复,慢慢站起来说:“快走远些,这蛇会咬死你的。”疯子不闻不问,反向前移动半步,蛇头齐齐攒动,蛇首虽小,各自把小嘴张得如拳头般大小,牙尖齿利,莹莹毒液生辉,望之教人心寒。漠寒在一旁说:“你快退开,这三头蛇虽毒,却从不主动咬人,你那个样子,吓着它了。”那疯子更是恍若未闻,忽然间右手手指急速伸出,竟抢先出手,要去抓那毒蛇七寸,漠寒心中一惊:“这不是找死么?”果然那三头蛇势如电掣,后发先至,一口咬住那疯子右手食指,疯子呵呵傻笑,全然不惧,左手一把将蛇身摁倒在地,毒蛇翻不得身子,尾巴将地面敲得啪啪直响,疯子连抽食指,抽之不动,蓦地里大吼一声,面目狰狞,低头一口咬在毒蛇颈处,毒蛇大恸,另两个蛇头齐齐人立而起,张口咬在疯子右脸之上,疯子却越发癫狂,手指用力,嘴角猛力一扯,竟将毒蛇由头颈处生生扯成两截。
      蛇性最为顽强,身子虽断,蛇头却兀自咬着疯子手指脸庞不放,疯子左手伸出,将蛇头一一掰开,掷在地上,捡起那地上蛇尸,左右细看,洋洋得意,哈哈狂笑,手指脸上,毒液发作,黑漆漆一块高高隆起,却全然不顾。漠寒走到铁栏边说:“你中了蛇毒了,快过来,我帮你吸出来。”那疯子咧嘴傻笑道:“过来……蛇……好吃。”漠寒心中一暖,暗自寻思:“他与这毒蛇相斗,莫不是为了寻蛇肉给我吃?我与他未曾相识,缘何待我如此关切?”见得他脸上手指,毒液黑森森湛出,心中越发感动,向他招手道:“你先过来。”疯子手里抓着蛇身,嘻嘻傻笑,慢慢走将过去,嘴里喃喃念道:“过来…..好吃……”
      漠寒怕吓着他,脸上微微而笑,捉过他右手食指,细细去看指头伤口,那疯子似乎全然感觉不到疼痛,指着那伤口吟吟傻笑,漠寒说:“你别动,待我把毒液吸出来。”低下头,正要去吸指上毒液,那疯子蓦然受惊,大叫一声,抽回右指,左手伸过铁栏,一把箍住漠寒咽喉,漠寒体虚力弱,一时被勒得呼吸不过来,放声大叫:“我不是想害你!”疯子目露凶光,嘴里呵呵有声,臭气喷出,左手越箍越紧,右手抓住蛇身,将蛇血往漠寒脸上手上一顿乱涂,刀伤处被蛇血一触,直如万针钻心,痛彻心痱,漠寒吃痛不过,厉声大叫。
      远处刀疤鬼听得动静,提了皮鞭走将过来,见得那疯子似要扼死漠寒,啪啪两鞭抽在疯子背上,厉声喝道:“你这疯子,放手!”疯子却不听他,越扼越紧,漠寒呼吸越发困难,窒息难言,眼前渐渐发黑,手足乱舞。刀疤鬼复又狠狠抽了几鞭,疯子始觉疼痛,放开漠寒。退到一旁,拍手笑道:“咬死他,咬死他,好玩……呵呵……好玩……”
      漠寒软倒在地,全身皮肤被蛇血触碰,直似要爆炸开来,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口水鼻涕一并流出,嘴里痛得呵呵有声,舌头发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刀疤鬼低头见得一地蛇血,地上血淋淋三具蛇首,骇得退开一步道:“是三头蛇么?”见得那疯子半边脸高高肿起,更是确信无疑,“你们两个都被蛇咬了?这蛇太毒,新来的饿鬼必死无疑,你这丧心狂的疯子,又要劳人来救你,你奶奶的,两个月来,倒害死三个同狱。”啪啪抽了那疯子两鞭,打开铁锁,将他拖将出去,一路骂骂咧咧道:“你奶奶的死疯子,又要来救你性命,你以为请大夫不要花钱?一天到晚自寻死路,要不是上头顾着你这身小命……”那疯子似泥人般一动不动,任由他提了衣领拖将出去,一路毒汁黑森森滴下,浸透地面。骂声渐消,两人穿过过道,渐渐远去,竟对漠寒的生死不闻不问。
      漠寒只觉身子似有千百把细刀将皮肉一寸寸割开,刺痛难言,手足乱舞,直将胸口衣衫撕得粉碎,胸前指印森森,气喘如牛,硬起头皮,呯呯朝墙角撞去,撞得两三下,额头鲜血湛出,却越发癫狂,呵呵有声,仰天狂啸,鼓足气力,朝狱墙再狠狠一撞,脑袋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软倒在地,此招以毒攻毒,虽过于凶狠,但皮肤疼痛也略为减轻,全身呼呼气喘,抱了脑袋,伏在茅草堆中,念及受此种种苦楚,世上竟无一人安心呵慰,自己一生孤苦,便真死在黑狱之中,只怕也无人会伤心掉泪,实是连条狗都不如,心中酸楚,远胜皮肉之苦,凄凄然放声干嚎,全身抽搐,自怜自伤,抱成一团。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心乏身困,竟自沉沉睡去,待得醒转,却觉神清气爽,遍体清凉,额间脸上,并不如前日般高烧滚烫,手上脚上刀伤伤口,却也祛炎生肌,再无灼烧之感,惟有头痛如裂,如昨依旧,自己不但未死,身子不明不白间反而好了大半,心中惊异,站起来跳将两下,只觉浑身轻松,毫无病态,心中奇道:“莫不是那蛇血有祛炎抗烧的作用?”
      正自惊异,听得呛啷啷铁链声响,却是刀疤鬼与青皮鬼提了那疯子回来,疯子双目紧闭,似在沉沉酣睡,半边脸依旧微微肿起,却也好了大半,三人后面跟了位青衣高帽的大夫,双手拢在袖中,慢腾腾走在后面,边走边说:“这鬼地方湿气太重,才引得三头蛇来,你们下次到我那领些雄黄,洒在狱口,毒虫自然不敢进来。我针炙一次,要收一枚金币,这钱,是不是还记在空门副帅的帐上……”那刀疤鬼说:“自然是,多谢笔大夫了。”笔大夫眯了眼睛说:“这疯子一个月送来三次,每次都是要死要活的,我听别人说,黑狱向来只有死人抬出来,没有活人走出去,空门副帅留了他这么多年,嘿嘿,可有什么名堂?”那刀疤鬼说:“这些事嘛,知道得越少,似乎对我们越好些……”笔大夫嘿嘿干笑,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
      刀疤鬼开了牢门,正要将疯子拖将进去,忽然见得漠寒站在一旁,“噫”了一声道:“你还没死?”漠寒对他全无好感,转过头去,并不答他言语。那刀疤鬼转头对笔大夫道:“这人昨天中了蛇毒,竟没有事。”笔大夫颇为惊奇,“哦?”了一声,向漠寒瞟了几眼,冷冷说道:“这人神清目明,极本没中过蛇毒。”刀疤鬼说:“我昨日明明……”笔大夫说:“我眼睛看到的东西,难道会有错!”走到漠寒监牢之前,说道:“把手给我看看。小兄弟。”说话时和颜悦色,并无命令之意,漠寒便将手臂伸过铁栏,笔大夫按脉细诊,脸上表情古怪,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忽然说道:“你是把蛇血涂在了身上伤口处,对不对?”漠寒说:“正是。”笔大夫点头说:“那就是了,三头蛇的蛇血有袪炎奇效,想不到你误打误撞,捡了一条性命,要是你伤口发炎,一直置之不理,迟早也是死路一条。”上上下下看了漠寒几眼,又说,“你身子虽然大好,却也未必是件好事……”漠寒奇道:“身子好了,怎么不是好事?”
      笔大夫冷笑不答,见得刀疤鬼与青皮鬼已将疯子放好在地,疯子呼呼大睡,全然不觉,走过去道:“以后多给这厮吃些厌火鱼片,半个月自然便好。”那青皮鬼说:“厌火鱼远产于朱石国,市集上颇为难寻……”笔大夫一甩手说:“那是你们的事。”老不耐烦,哼了一声,大步就向外走去。刀疤鬼锁了牢门,向疯子吐了口浓痰道:“这厮日日吃得比我们还好,究竟是谁在坐牢?”青皮鬼说:“这疯子年青之时,似也有些作为,空门副帅如此看重,自也有他的道理。这新来的既然身子无碍,什么时候施那闭目之刑?”刀疤鬼边走边道:“看他身子,还得等些时候……”
      漠寒看得他们越说越远,心中奇道:“他们一直在说闭目之刑,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刑罚……”低头看了看那呼呼酣睡的疯子,心中又想,“这疯子虽然行事癫狂,但也幸亏他乱七八糟一顿胡来,方才救得我性命,在这黑漆漆的监牢之中,也只有他才睡得这般香甜。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时辰,香草在外面,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奴隶,记不记得我们在南乡树下,说要永远在一起……”心中怅惘,恍然若失,一阵苦,一阵凉,千般滋味,一并涌上心头。
      监牢里不见阳光,难知时日,也不知过了多久,便有一位鸵背弯腰的老头过来送饭,那疯子食盒里是一大碗白米饭,另盛了满满一大碗的野椒鱼片,果然是白嫩可口的厌火鱼,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份鲜菇鸡汤,暴雪村素来节简,就是雪长老平日用餐,也不过一两条腌鱼,疯子醒来时肚子正饥,也不用筷子,一手抓起鱼片,就着米饭,哗啦哗啦吃得饭粒飞溅、满嘴油腻,吃完鱼片,端起鸡汤,咕咚咕咚一口喝尽,汤汁淋漓,溅了一身,将汤罐往地上一扔,伸袖子往嘴上一抹,拍拍肚皮,咧嘴傻笑,打着饱嗝,又去墙角睡倒。给漠寒送来的食盒里,却只是一碗糙米饭,半碗半熟夹生,半碗堪堪就要发霉,饭碗上也不过一片绿油油的青菜叶子,食盒里另用瓷碗盛了一碗清水,再无其它菜蔬,纵是如此,比起生吞蟑螂的滋味,只怕还是人间美味,漠寒吃一口米饭,咬一小口青菜,精打细算,慢慢儿也吃得颇为可口。
      牢中不知日月,漠寒每日里吃些糙米青菜,喝些寡淡清水,身子却也渐渐康复,疯子虽然痴癫,平日和他说话更是牛头难对马嘴,毕竟还是有人相伴,聊胜于无,稍解心中苦闷,那刀疤鬼却是个酒鬼,每每吃酒,酩酊大醉之时,必提了皮鞭到牢中来将漠寒与那疯子不分青红皀白乱鞭一气,每次被他拖将出去,疯子必是大喊大叫,漠寒却是沉默不语,两人身上东一道西一道,直抽得伤痕累累,幸喜只是皮肉外伤,并未伤及筋骨,人酣深静之时,就着灯火细细打量身上伤痕,漠寒心中却只是默念:“纵然是像狗一般地活着,也要想个法子从这里逃出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漠寒不得洗浴,头发乱蓬蓬打结成团,胡子拉拉茬茬,横七竖八地向外挺立,仿佛比初入狱时苍老了十几岁,身子越来越脏,心中也越发凄凉,黑狱戒备森严,历来是寒云国关押重犯的所在,自己在这里不知呆了多久,除了牢房刑房,其它再无去过,四周格局都难了解,又何谈越狱二字?只怕出了地牢不到两三步,就会被人活捉回来。心中苦苦思虑脱身之计,却一直难得其法,有时见得那疯子在自己铁牢里拍手乱唱,自娱自乐,竟有说不出来的羡慕,原来越是糊涂的人,活着反而越是快乐。
      这一日那老头前来送饭,饭盒中竟有一尾小鱼,漠寒除了蟑螂,许久未曾食荤,一时喜不自禁,端起饭碗,问那老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有鲜鱼吃?”那老头耳背,连听了几遍方才听清,只是满脸喜色道:“听说前方频寄城,雪长老率领军队打了一场大胜战,杀得雪狼人尸横遍野,险些解了围城之困,自和雪狼人交战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胜利的消息,国王听说大喜,大赦天下,所有狱中重犯,都有一口好饭吃。”漠寒端起饭碗,却举奢不食,喃喃道:“雪长老大破雪狼人,那隐层霄……她女儿,可是也上了战场?”那老头说:“隐层霄?大英雄啊,有耳朵的人都知道,频寄城出阵迎战,每次都是弥浅浪在前冲锋陷阵,隐层霄独断后军,听说有一次雪长老中了暗灵人埋伏,隐层霄单枪匹马,守住一处险道,和暗灵人对箭乱射,连射十几人,敌军胆寒,都不敢上前夹攻。”漠寒点头道:“隐层霄的箭法,这个我是知道的,她女儿……她女儿……”那老头却不理他言语,依旧唾沫横飞道:“听说最近频寄城里还新出了一个小英雄,叫做什么更……更……”漠寒心中微微一震,说道:“更生?”那老头道:“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名字,原来你早就听说过的,这个更生,是弥浅浪的儿子,了不得呀,年纪轻轻,竟然在千军方阵之前活捉雪狼人西阵统帅,大挫敌军士气,国王已亲自拜他为频寄西路使,荣耀都快比肩他殿前圣斧手的父亲,听说他还只是新晋的勇士,人人都说暴雪村盛产英雄,看来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假……”
      漠寒平端碗筷,半晌不语,心中讷讷着极不是滋味,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老头又道:“方才你说,说什么……隐层霄的女儿……”
      漠寒赶忙点头道:“是她!是她!可有什么消息?”
      那老头说:“这个我是知道的,国王把她许给了更生,双方已订了亲,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漠寒脑袋里轰地一响,全身微微颤抖,手中长筷不住轻敲碗边,丁丁丁丁一片细响,那老头后面说了什么,竟全然没有听见,心中只反复念叼:“她要嫁给更生了……她要嫁给更生了……难怪她这许久以来,竟不来看我一次,也不捎个口信过来……她……她……她一定不是自愿的,我一定要出去,我要去见她,要和她当面说个明白。”脑中画面急闪,更生那张俊俏白晳的脸庞忽然又浮现眼前,细细回味前事,心中豁然开朗,“更生冤我入狱,原来不只是要找个替死鬼,他害死破刀,再嫁祸于我……以后便没有和她争香草,一切干净。我怎么可以死在这里?我一定要活着出去,一定要把香草夺回来。”
      却听那老头又道:“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暴雪村里新晋的勇士,也只有这位更生……”
      漠寒心中怒极,愤懑难抑,将饭碗往地上重重一摔,厉声道:“他算什么勇士?他算什么勇士?”
      老头见他乍然暴怒,心中惊异,再不敢言,漠寒放下碗筷,嘴唇指间,微微发颤,眼睛血丝密布,再无心情进食,老头便收了碗筷,退将出去。
      漠寒心中亦悲亦愤,一时难以自抑,颓然坐倒,呆呆着出神,听得那老头走出过道,门口那青皮鬼拦住道:“他今日没吃饭菜?”那老头说:“想是心中有事,不肯吃。”青皮鬼说:“这小子来了好些日子,身子也将养好了,有鲜鱼都要挑食,今天就顺便做了这新人之刑……”那老头说:“他今日没吃东西,只怕不便。”青皮鬼说:“再推下去,立不得威,教我们做牢头怎么管教这些犯人。”两人便再不言语,监牢里极静极静,只听到旁边疯子呼哧呼哧进食的声音,边吃边抬起头,露出满嘴黄牙,呵呵傻笑道:“好吃,呵呵,好吃。”
      漠寒气愤已过,心中稍缓,又念及牢狱深重,自己不知何日才得解脱,一时转怒为悲,若痴若呆直坐了几个时辰,听得过道尽头橐橐声响,青皮鬼、刀疤鬼带了另外两名皀衣牢役和笔大夫走将进来,停在漠寒监牢之前。那疯子似是极害怕笔大夫,见得他进来,嘴里呜呜有声,吓得躲到角落里不敢过来。那笔大夫两撇小胡子微微抖立,两只手依旧拢在袖子里,上上下下打量漠寒,眼神直似看牲口一般,慢悠悠说:“就是这个人?”那刀疤鬼说:“就是这个人。”笔大夫说:“进来多久了?”刀疤鬼说:“有四个月了。”笔大夫冷冷道:“你们什么时候也发了善心,进来四个月竟不施刑?”刀疤鬼说:“他进来时身子太弱,怕他一时吃不住。这是隐层霄亲自送来的犯人,虽说犯的是死罪,但上头公文一直没批复下来,要是弄死在狱里,也不好交待。”笔大夫说:“国密院里那些满脑肥肠的蠢货,批个死刑犯也要等个一年半载,国家破落到这种地步,暗灵人攻不进来,倒也是怪事。”,把手一挥,又道,“开锁。”
      刀疤鬼便开了锁,四个牢役一拥而上,捉手的捉手,抱脚的抱脚,将漠寒头颈四脚,生生按倒在地。漠寒怒道:“你们干什么?”笔大夫慢慢从袖子里抽出手来,右手里却是一方叠好的锦绢,慢慢就着灯光,摊开锦帕,里面是一根弯如半月的银针,针尖细直,宛如鱼钩,笔大夫笑容诡秘,从锦帕里又挑出一根黑纱细线来,蘸了些口水,将细线穿过针眼,打了个死结。
      漠寒心中惊奇:“他这是干什么?补衣服么?”
      笔大夫手拈弯针,笑眯眯走过来道:“把眼皮扯出来。”刀疤鬼道:“是。”一手揪住漠寒头发,一手将漠寒上眼皮扯将出来。笔大夫瞅了瞅道:“移一下头,就着光。”刀疤鬼便将漠寒脑袋略微侧移,笔大夫方才半蹲到漠寒面前,说道:“这闭目之刑,可是个精细活,一不小心,针尖就刺着眼珠子,那些新来的大夫,有几个不把囚犯刺瞎的?算你运气,碰到我来施刑。”
      原来他拿出针线,竟是来缝合自己眼睛,漠寒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全身微微发颤,口干舌燥,右手更不听使呼,有一下没一下乱抖。
      笔大夫自言自语道:“这人眼皮太紧,不太好缝……”弯针一分分递近,针尖寒气寸寸逼来,漠寒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气聚于腿,一脚将左方那皀衣牢役踢开,此时气力稍复,暴雪村勇士的劲头竟又回复过来,侧头一撞,将按住右手的青皮鬼鼻梁撞破,跌出三四步,右手得脱,一拳将刀疤鬼打翻,爬起来就走,不料后面那皀役早有防备,一脚踩住漠寒脚下铁链,漠寒走动不得,扑地便倒,刀疤鬼青皮鬼上前摁住漠寒,从腰间抽出绳索,将漠寒双手反绑,啪啪扇了几记耳光,边打边骂道:“叫你跑!叫你跑!”下手甚重,连打了十几记,漠寒一张脸便高高肿起。
      笔大夫一甩手道:“好啦好啦,别打了,等我施完刑,你再打不迟。”四个牢役一齐伺候,这次直把漠寒绑缚得直如棕子一般,刀疤脸将漠寒上眼皮拉出几分,随手又给了他几记耳光。
      笔大夫借着灯光,由上至下,将弯针穿过漠寒左眼眼皮,针线细长,一寸寸穿将过去,鲜血便顺着细线一滴滴掉将下来,漠寒直痛得全身发颤,喉头呵呵有声,双手紧握,汗出如浆,此时屡遭大变,心性微定,竟没有叫痛出声。那笔大夫奇道:“我施刑十一年,第一次看到不喊痛的------下眼皮。”刀疤鬼便扯出下眼皮来,笔大夫心中不由也又惊又佩,下手飞快,银针迅速穿将过去,轻轻一拉,上下眼皮便已微微合在一起。如此而行,直如补衣穿线,双眼连缝了二十几针,始将漠寒双眼缝好。
      漠寒直疼得全身抽搐,死死咬牙强挺,双眼鲜血长流,顺着脸颊淌将下来,湿了胸前衣襟,再顺着胸膛滑落在地,点点滴滴,直将地下茅草染成一片赤红。
      笔大夫将细线打了个死结,从衣袋里取出小剪,剪断线头,就着灯光看时,一条黑线早已变赤红血线,掏出手帕,将手上鲜血仔仔细细擦净了,收了针钱道:“你们要打他骂他,须过得些时日,这人刚施了这等酷刑,受不得惊。”那刀疤鬼颇为不满,仍自愤愤道:“知道了。”笔大夫站将起来,又道:“我过几日再来,要是他针口发炎,也好医治。”
      五人便弃了漠寒,收了绳索,关好牢门,走将出去,刀疤鬼颇不解恨,临走前复又踢了漠寒两脚,漠寒虚软无力,一动不动,眼角血水仍自不住淌出,细线泡在鲜血之中,却越发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笔大夫走在众人前面,将近过道尽头,回头望来,见得漠寒双手捂眼,嘴里呵呵低吟,似极悲愤,又似极凄凉,心中犹自微微奇道:“方才连缝二十几针,他竟一点也不叫痛,十一年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等好汉子……”转过拐角,慢慢去远。
      那疯子探头探脑,不见余人,笑嘻嘻跑将过来,隔着铁栏,拍手唱道:“冤死鬼,硬梆梆,弃媳妇,背爹娘……”漠寒双眼此时直似火烧,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双手抓住一把茅草,胡乱塞在嘴里,死命咬住,双手乱扯头发,不去理那疯子的风言风语,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清晰无比地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如此翻腾,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睛里灼伤之痛丝毫未减,那疯子唱得累了,又自伏倒酣睡,漠寒滚到墙角,触手冰凉,突发奇想,将眼皮贴着冰冷的墙壁,如敷冰块,痛疼之感略减,此时眼不能视,只能摸索着跪在墙边,将眼皮尽量贴近,来回摩挲,墙上冷湿之气颇重,想来墙外应是冰库之类的去处,眼睛贴得一处,吸尽寒气,又换一处去贴,正摸到右墙墙角,眼皮方贴在墙上,抖然间听到宛若霹雳一声暴喝:
      “奴隶们!都给我站起来!”
      这声音实是太过突然,漠寒骇得全身一震,耳膜嗡嗡作响,连退几步,心中狂跳,侧耳再听时,四周除了那疯子的如雷鼾声,再无其他声音。漠寒心中大奇,稍候片刻,依旧不见动静,方才确定声音来自墙内,当下慢慢摸回墙壁,将耳朵贴近,听到里面竟有人嘶声唱道:“好男儿,一杯酒,杀不尽,敌寇头!”歌声苍劲,却似急流破坝,心臆间愤懑之情饱露,忽俄之间,墙内有千千万万人齐声附和,扬声唱道:“好男儿,一杯酒,杀不尽,敌寇头!”歌声磅礴,似要将一腔悲愤,迸射而出,千千万万人齐声高吟,更有气压山河之威、风卷残云之势,直听得漠寒热血沸腾,一时难以自抑,浑然忘了眼睛疼痛。
      只是身前明明只是一堵墙壁,哪里来的千万人放声吟唱?
      倾耳再听时,里面那苍劲的声音道:“老天已经睁不开眼睛,国王早已不再神圣,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奴隶?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贵族?”漠寒低下头,心中也想:“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奴隶?为什么有人天生就是贵族?”自己遭此大祸,人人对自己施加诸端折磨,有谁把自己当成是人来对待?如果自己不是奴隶,如果这世上没有奴隶……侧耳再听,里面那声音续道:“别人不把我们当人,难道我们也不把自己当人?我们为什么要像畜牲一样替人耕种?为什么吃不上一碗好饭?穿不得一件暖衣?我们的妻子在新婚之夜必须送进贵族的洞房,我们的儿女从小就不许读书识字,为什么我们要世世代代做奴隶?老天,你的眼睛瞎了,你的耳朵聋了!我们日日夜夜在这里修建巨陵,十三万奴隶,每年都要死掉一半,左右都是死,像狗一样死在别人的皮鞭下,倒不如把利剑扎进这些贵族的胸膛,把我们习惯弯曲的腰身挺直了!要死也要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昨天晚上,我梦见丰神对我说,人人生而平等……”漠寒听到此处,心中大奇:“说话的人在修建巨陵?黑狱明明在长生岛上面,这墙壁怎么可以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这个丰神,小时候似乎听谁说起过……”
      寒云国历来祟敬雪神、鹿神,双神图腾处处可见,丰神的名号,只隐隐约约听人提起过,大地宽广,也不知是哪个国家的主神,微微冥思,一时也记不起来,怕漏了重要言语,又伏在墙上,听那雄厚的声音续道:“听远方的行者说,圣风国凤凰谷里有五只黑凤凰飞向大地上的五个方向,碎曲国碎曲城里降下滚滚天火,每个人都知道,这是神在人间降下的旨意,无尘国的巫师说:日月将会巅倒,大地将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丰神已经将祝福赠予在我们的掌心,诸神保佑,只要我们高昂着头颅,我们的膝盖就再也不需要为别人弯曲!各位大好的汉子,让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把苍天的眼睛撑开,敲碎这该死的黑暗,我们国王的眼睛耳朵已经不怎么不好使,只有将我们长矛钉在他的王座上,他才看得见,只有我们的咆哮响起在他的耳边,他才听得见!左右是个死,拼死一战,在所不惜!”话音方落,千万人齐声呼喝道:“拼死一战,在所不惜!拼死一战,在所不惜!”声嘶力竭,气势激昂,仿佛整堵墙壁都被震得瑟瑟颤抖。
      漠寒越听却越是迷惑:“这说话之人提到碎曲城降下天火,那是神圣纪元一千三百三十七年的事,十年之前的声音,怎么会在这堵墙内听到?”
      再附耳相听时,墙内却空空如也,没了声息,漠寒微觉诧异,将耳朵移向别处,依旧不闻一丝声音,坐倒在地,心中只想:“十年之前自己太小,不记得寒云国发生过什么战事,巨陵似乎有人起事,怎地现在全没有声息?这十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重刑过后,心神困倦,呆呆地想了一会,眼睛血水渐渐凝固成块,头重脚轻,再无力深思,伏倒在地,沉沉睡去。
      然而至此以后,那墙壁里却再也听不到其它声音,漠寒时常把耳朵贴在墙上,全神贯注,状若痴呆,牢役也只当他受酷刑摧残,神志昏乱,始终也没在意,漠寒眼睛睁不得开,初时颇为不便,时常打翻饭菜,撞门触墙,但时日长久,也渐渐习惯于眼前的黑暗世界,虽仍有种种不便,但总少了几分恐惧陌生,有时甚至胡思乱想:睁不睁开眼,这世界也是一般的伸手不见五指,于自身而言,似乎倒也没什么不同。
      过了些日子,笔大夫来狱中探望,帮漠寒洗净了眼中血块,到得此时,眼睛便不再怎么疼了,只是偶尔触及用鲸须剔成的纱线,方才火辣辣极是难受。
      那一根小小的线,挡住了微弱的光明,锁住了沉沉的黑暗。
      狱中不知岁月,慢慢儿又不知过了多久,漠寒平日里除了这小小监牢,便只偶尔被吃醉酒的刀疤鬼拖出去鞭打出气。此时屡经折磨,对于这小小鞭笞,已不再如何放在心上,刑房离监牢也不过十来步,拐角便是,平日说话吃饭,呼吸可闻,偶尔听牢役提及,才知道长生岛远离暴雪村近百里,黑狱深入地底十七层,自己竟在最底处,周围海水茫茫,极少有船只来往,岛上有魔兵轮流驻守,要逃将出去,只怕比登天还难,但心念不死,气息犹存,时刻留心在意,寻思逃狱计策。
      这日方吃过米饭,听得呛啷啷铁链之声,以为那刀疤鬼又来寻事,不料脚步停在那疯子牢前,听得青皮鬼扬声喊道:“死疯子,今儿算你福气,空门副帅亲自看你来了。”跟着听到那嘻嘻哈哈之声,铁链拖拽之音,疯子被牢役提将出去,拖到刑房里。
      疯子入了刑房,依旧痴笑不绝,周围牢役齐声喝道:“见过空门大帅,还不给我跪下了!”疯子嘻嘻哈哈,并不答话,忽听得刀疤鬼厉声呼道:“放手!放手!你这厮……”跟着啪啪之声不绝,显是有人在扇那疯子耳光,跟着一个缓沉的声音道:“不用打他,我教你们好生看待,怎么可以这般无礼。”啪啪之声立止,监牢安静,想来说话之人,便是那久仰大名的空门副帅。
      听得空门道:“苍倚兄,多年未见,好友别来无恙?”
      那疯子嘴里呵呵喘气,嘻笑依旧,并不理会他言语。
      空门又道:“近日寒云国和雪狼人暗灵人交战,又大败一场,虽然有雪长老押阵频寄城,只怕破城之日,也是指日可待,暗灵人最擅轻骑突击,雪狼人却以步兵重阵为长,苍倚兄当年率一千人驻守温水关,力敌无尘国一万轻骑兵、五千重铠团,正是敌军闻风丧胆的英雄,此时正值国家存亡之秋,重在用人之时,苍倚兄只需点一点头,荣华富贵,如昨依旧,比之在这长生岛十七层黑狱受尽折磨,滋味不知好受多少。”
      漠寒眼不能视,耳力渐长,空门这几句话听得明明白白,心中不由微微吃惊:“原来这平日里傻傻痴痴的疯子,竟然是昔日的寒云国大将。”
      那疯子恍若未闻,一会儿拍手吃吃傻笑,一会儿嘟囔不绝于口,想来必是在左顾右盼,抓腮挠头,一般的痴呆模样。
      空门静了片刻,又说:“十年前易卷庭在巨陵率众起事,五万乌合之众,一时气运,连破十三座城池,逼近首都白帝城,苍倚兄绝世奇才,糊涂一时,竟在温水关不战而降,在一个奴隶的脚下俯首称臣,举国上下,人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消息,现今叛乱已定,易卷庭早已枭首示众,苍倚兄回首是岸,我向神圣的国王举荐,过去的事,便如同掉线的纸鸢,该怎么去,便怎么去……”言语铿锵,字字有力,听起来颇为诱人,那疯子却似充耳不闻,一个人自娱自乐玩得兴起,一会儿学潆莺绕舌,一会学策马喝驾,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虎啸龙吟,口里喃喃有词,花样翻新,把个堂堂副帅的劝降辞弄得好似集市叫卖一般。
      不料那空门耐心也好,不管他听也不听,仍自续道:“现今抗击雪狼人,与过去内耗本不相同,频寄城相持八个月来,我军败多胜少,暗灵人围城日久,城内水粮难以为继,雪长老精通冰雪法术,天下罕逢敌手,但说到攻城掠地,就远不如苍倚兄,寒云国昔日四大名将,威名赫赫,星尘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司空、红衣、长白、苍倚,虽各有各的妙处,但战绩最飙,还是八百里纵深无尘国,一骑飞驰白鹰原的苍倚兄,现今正是大展伸手的好时机……”
      那疯子忽然叫道:“谁在放屁?嗯,好臭,好臭……”
      空门微微一顿,静了半晌,又道:“苍倚兄似乎没有兴趣为国出力,那仙游岛的去处…… 诸神的战场,可记得起来?”
      疯子放声叫道:“越来越臭,越来越臭……”
      空门忽然深深叹了口气,说道:“我今年已经四十七岁,家里的十三个姬妾,我已经对付不来了,最近我才明白,自己已经老得不可救药,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太多耐心跟你耗下去……”轻轻一笑,又说,“如果你真的打算把这份秘密带到乱葬岗的地下,我得亲眼看着它被埋葬,否则实是寝食难安------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那疯子忽然低下声去,喃喃自语什么。
      空门奇道:“你说什么……”疯子并不答话,依旧低声自语,细若蚊呐,几不可闻。
      空门说:“你声音大一点……到我耳边说……”漠寒隐觉事关重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蓦地里却听得空门一声惨嘶,直似独狼孤嚎,跟着狱卒们一片惊呼,纷纷叫道:“拉开他!快拉开这厮!”“咬出血了!拿刀子来!”“松嘴!妈的快松嘴!”……一时怒喝声、惊叫声、拳打脚踢声声声一片,里面不时夹杂着空门的哀嚎之音,乱纷纷搅成一团。
      慌了片刻,声音少歇,想来已被狱卒控制局面,疯子依旧呵呵傻笑,空门却痛得嘶嘶有声,也不知伤在哪里,颤声怒道:“把他押下去!押下去!好!好!好个荡寇大将军!你们给我好生伺候着!问不出仙游岛的下落,我就扒了你们的皮点天灯!”众狱卒唯唯诺诺,齐声答应。空门兀自怒道:“笔大夫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笔大夫!这畜生,好酒好菜伺候了十二年,要不是老子顶着,你的人头早挂在白帝墙的城墙上,你不想活了,很好,今番便成全你……”
      声音渐去渐远,想是慢慢离了刑房。
      过得片刻,听得铁链声响,刀疤鬼与青皮鬼将疯子拖了回来,扔进牢房,那疯子抽风般喘着气,边喘边咳,似被打得不轻,咳喘之间,竟夹着两三声嘿嘿笑声,却又似极得意极得意,听得那青皮鬼说:“早说是疯子了,空门副帅偏偏还要提审,这下好了,咬下半片耳朵来……”刀疤鬼说:“这疯狗以前居然是鼎鼎大名的荡寇将军,妈的老子守了他十二年才知道,也不知怎生疯的。”青皮鬼说:“这些事,还是少知道些为妙……”刀疤鬼说:“这人已经疯了,严刑酷打只怕也不管用,怎生问出这仙游岛的去处?空门副帅每年来一次,次次都问,问了十来年,也不见得问出个结果来。”青皮鬼说:“我们再多想点有意思的法子,一一用在这疯子身上,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两个说着话,离了监牢,往刑房去了。
      漠寒听得他们走远,慢慢摸索过去,扶住铁栏,问那疯子道:“你没事吧?吃不吃得住?”疯子嘴里兀自喃喃自语,惘若未闻,不知在念叼着什么。漠寒又道:“可惜我现在看不见,你方才咬人的样子,定是帅得紧……”疯子忽然嘿嘿冷笑两声,伏倒在地,再不言语。漠寒大感没趣,也猜不出他所作何想,遂也不再言语。
      然而自此以后,给疯子每日送来的饭菜便不见鱼肉,清汤寡水,伴着小半碗半生半馊的小米饭,刀疤鬼与青皮鬼也越发不客气,依例除了毒打,更是烙铁、竹签、老虎凳、吊拇指,一样样轮番使将上来,刑房里皮肉烧灼之焦,淋漓鲜血之腥,一阵阵扑鼻而来,这一年多来,漠寒虽已饱受折磨,听得那一声声惨嘶,仍只觉头皮发麻,每每疯子被扔回牢房,自己好言相慰,疯子却从不买帐,时而不语,时而冷笑,丝毫未将漠寒放在眼里。
      这般约莫过了十几日,不见空门来过,却也依旧未撬出半个字来,那天刀疤鬼青皮鬼将疯子送回牢房,已是奄奄一息,青皮鬼说:“这人如此嘴硬,纵是打死,只怕也不会说的,这些日子,鞭子抽断了三四根,甩鞭都甩到手臂酸软,也不见丝毫起色。”刀疤鬼说:“再这般耗将下去,空门副帅必定没了耐心,到时这疯子不死,只怕我们倒要先行一步。”青皮鬼说:“说不得,只好来点狠手段。”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白晶晶的事物来,又说,“方才这一顿好鞭,抽出血肉来,只消把这些食盐洒在伤口处,就似万刀凌迟,纵是铁人也吃不住。”刀疤鬼赞道:“真好手段,就不信这厮还不招。”
      刀疤鬼遂上前摁倒疯子,青皮鬼打开纸包,将食盐轻轻洒在疯子背后鞭伤处,霎那间伤口处火烧火燎,直如一道道硫磺从身上滚过,那疯子疼得满地打滚,额头冷汗如雨,双手凌空乱抓,咬牙强挺,呻吟出声。刀疤鬼上前一脚踹在疯子头顶道:“仙游岛究竟在哪里?现在可想起来了?”疯子却不理他,呻吟之中,嘴角竟带着一两分轻笑,似极尊贵,又似极轻蔑,刀疤鬼怒道:“笑什么笑?此番还笑得出来!老子叫你笑!”一把夺过青皮鬼手中纸包,扬扬洒洒,将食盐尽数泼在疯子身上,伤口处盐粒鲜血混成一片,疯子大叫一声,全身乱抖,抱成一团,痛得口水直流,微微抽搐,说不出话来。
      漠寒虽不能视,但耳中所闻,实是于心不忍,那疯子毕竟有恩于己,忍不住出言劝道:“两位如何这般不省事,他如果想说,只怕早就说了,荣华富贵都打不动他,何况这小小的酷刑……”那刀疤鬼正憋了一肚子阴火,听得漠寒在一旁冷言冷语,回过头向青皮鬼道:“这小子好像在教训我们。”青皮鬼说:“好像是的。”刀疤鬼冷冷说:“这人有性格,我喜欢。”漠寒又说:“你们日日这般酷刑,不觉得腻么,有些人的骨头,比万年坚冰还要硬的。”刀疤鬼睇着眼,望向青皮鬼说:“他好像在教训我们。”青皮鬼点头说:“是在教训我们。”刀疤鬼冷笑不语,打开漠寒牢门,进去揪住漠寒头发,啪啪扇了两记耳光,边打边骂:“你再说说看,哼哼,你来多久了?就开始油了……”
      漠寒仍道:“有些人的头可以砍掉,骨气却不会弯折……”刀疤鬼几乎跳起来道:“妈的,这奴隶居然在教导我们!”青皮鬼道:“他来了两年了,我们开始镇不住了……”摆了摆手,又叹道,“现在的死囚,越来越不好管了,一点面子都不留。”刀疤鬼咭咭怪笑道:“那是得好好管管了……得杀杀这人的火气。”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将漠寒左掌摊开在地,青皮鬼配合精熟,走将进来,一手勒住漠寒咽喉,教他不得呼吸,一只手揪住头发,教他不得动弹,刀疤鬼将匕首在漠寒手背上比划几下,冷笑道:“这穷鬼奴隶,居然还有一枚破戒指。”红血戒表尘黯然,实不像什么珍贵之物,拿刀尖轻敲两下,铮铮有声,刀疤鬼扬声笑道:“随便捡块破铁戴在这里,也充人家贵族装有钱人。”
      匕首锋寒透肤,只觉一股冷气砭进肌肉,漠寒拼命气力,嘶息道:“你们……干什么?”刀疤鬼冷冷道:“干什么?教你个乖而已。”匕首抵住漠寒小指,顺势向下一切,漠寒指间一凉,剧痛穿心,右手小拇指与无名指被生生斩将下来,血涌如注,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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