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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谋·祠堂 ...

  •   诸神启示录
      第一卷 暴雪·微笑
      第三章 阴谋·祠堂
      神圣纪元一千三百四十七年。
      初春。冰雪解冻。
      寒云国,暴雪村。
      雪长老眯着眼睛,拉低斗蓬,放眼天际,阳光耀眼,灼目刺痛,方爬上半截天空,微风拂来,带来一片泥土芬香,雪长老点了点头,低下头来,伸出右手大拇指,指心向上。
      台下祭师见着,点了点头,也伸出右手大拇指来,指心向上,扬声道:“时辰到,逐草节开始。”
      草原上密密麻麻聚了一千多人,均抬头望向祭师,听到诏令,齐声呼号,啸声震天,男儿们脱去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迎风挺立,四散分开,围成一个大圈。手鼓响起,瑶琴悠扬,女儿们如出水芙蓉,头顶青瓷细碗,衣摆款款,舞姿曼妙,缓缓儿布成阵势,边舞边行,走向场地中央,全队均着绿衣,唯有当先那名少女穿了翠羽黄衫,眉目清秀,笑靥如花,莲步轻移,宛若梅枝摇曳,顾目生姿,好似月映镜湖,手舞足摆,头上青碗却纹丝不动,正自领队群舞,人娇舞媚,分外惹人关切。
      破刀端起桌上香茗,缓缓啜了一口,眼望台下,嘴角带笑,长身而立,走出几步道:“香草出落得是越发动人了,十年之约,雪长老可还记得?”
      他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但是身形健朗,目光如炬,丝毫不见福态,一百二十斤的大刀,十年前斩得断炎龙的龙爪,十年后依然劈得开坚硬的石碑。
      聪明的生意人,自然有其聪明的养生之道。
      雪长老微一沉吟,说道:“破刀堂主好像已经有五个姬妾……”
      破刀笑道:“这件事似乎与我们的约定无关。”
      雪长老说:“当初一言为定,的确没有更改的道理,只是最近暗灵王和我们的神圣国王反目,暗灵族的军队在边境蠢蠢欲动,战事欲起,暴雪村难免卷入冲突,还是静观变化,也不急于一时。”
      破刀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说道:“我只管我的生意债,国事向来不问……”
      弥浅浪把手中巨斧往地上重重一拄,朗声道:“破刀堂主,还怕我们暴雪村抵赖不成!”
      弥浅浪背后站着位浓眉俊俏的后生,听得众人如此争论,俯下身子悄声说道:“爹爹,难道你们想把香草妹妹嫁给这个半老头子?”正是弥浅浪的儿子更生。
      弥浅浪皱眉道:“这儿的事你不用插嘴,等下逐鹿大赛就要开始,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最近有一批后生奴隶,颇有一番功夫,那个叫漠寒的更是了得,你身为我弥浅浪的儿子,等会要是割不下鹿茸来,没得堕了我们家勇猛的威名。”更生低声道:“是。”退开两步,脱去上衣,露出一身肌身,奔下高台,和众人列成队伍。
      破刀眼望台下,却不回头,笑道:“层霄兄,你女儿的事……”
      隐层霄满面胡渣,双目惺松,只是摆了摆手,说道:“一切依长老定夺。”他年纪未老,双鬓却已生白,十年前的丧妻之痛,仿佛一道细钩,已钩尽他的精气神。
      破刀笑眯眯道:“既然是长老定夺,在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此时场下鼓点渐密,少女们越舞越快,越舞越急,红袖招展,嘴角含笑,莲步款曲,施施然如飞天仙子,鼓点儿渐渐拔高,正击到最高处,边鼓齐响,万点欲止,少女们足弯如弓,从背后反踢头顶,足尖在青瓷碗上轻轻一磕,半空霎时百碗飞荡,青花乱绽,端的一番壮观景象,碗未落地,少女们纤手一带,稳稳接住,恰好边鼓正止,众乐齐歇,鼓声舞姿,皆收得干净俐落,围观之人如痴如醉,轰然叫好。
      场边祭师扬声道:“迎春舞歇,满-------酒!”
      四处各角便走出十几余名壮汉,各捧了一大坛陈年佳酿,拍开封泥,依次将少女们手中青碗倒满。坛大碗小,壮汉移动甚速,不一会便将青碗全部盛满,退出场中。少女们纹丝不动,生怕手中酒水有些许洒落。
      那祭师又道:“献酒,壮-------行!”
      少女们手端酒碗,四散分开,寻着自己中意的后生,各自递过酒碗,汉子们喜不自胜,仰天喝干,将酒碗恭恭敬敬又放回姑娘手上。香草眼望四周,一一寻去,却未见得心中人身影,正自心焦,忽见人圈西处立着一人,剑眉星目,正睇着眼儿望着自己微笑,别人都正正经经地悄然挺立,独独他笑得如此得意,却正是自小相伴的漠寒。
      两人四目相对,心中各自一荡,香草咬着唇儿,低下头去,心中暗想:“小时候还规规矩矩的,越大越不像话……”心中嗔怪,却端了碗儿向他走去,漠寒心中欢喜,只待她美酒相敬。
      隐层霄坐在高台之上,眼观全场,见得女儿竟端了长青酒向一名奴隶走去,忽然间愤懑难言,长身而起,向场中祭师使了个眼色,那祭师会意,走过去拦住香草说:“小姐,这碗酒,还是敬给更生少爷吧,老爷在台上看着……”香草抬起头来,见得父亲孓然独立,不怒自威,望了望漠寒,又望了望不远处的更生,见得两人皆是翘首以盼,自己堂堂一个大小姐,却连决定敬酒的权利都没有,心中气苦,将酒水往地上一泼,抛了青碗道:“我谁都不敬,少来管我。”分开人群,气鼓鼓走了出去。
      隐层霄见得女儿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乱使性子,摇了摇头,心中只想:“香草是被惯坏了的……哪里有半分像她母亲。”思及静秋,心中微微一痛,宛如针刺。
      此时场上众人饮酒已毕,少女们拾了青碗,走出人群,祭师扬声道:“各勇士备马,面西线待令。”旁边早有人备马准备,一百多人依次去领了战马,漠寒领到一匹又瘦又小的枣红马,更生却领到最高最壮的一匹白玉马,众人列成一线,面西而立。那祭师道:“你们是暴雪村最优秀的战士,是寒云国将来最坚韧的骨骼,今天逐鹿大赛,摘得鹿茸者将获得神圣国王的勇士称号,终身免赋役,拜六级左前卫,赏金币五十枚,无论贵族、平民、奴隶,此次比赛无尊卑之别,不可以用箭,不可以使用法力,最先擒到梅草鹿,夺得鹿茸而回的人,就是最后的胜利者,此次比赛有猎鹰一路紧随,若生争执,结果由猎鹰定夺,各位听到没有?”
      一百多人昂首挺胸,齐声答应道:“有!”声若震雷,气冲霄汉,直振得旁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破刀立足高岗,伸手遥指道:“怪不得人人都讲暴雪村盛产英雄,这样雄狮般的气势,走遍寒云国也找不出第二支村落。我们快刀堂的刀手,都是要略逊几分。”
      雪长老微微笑道:“当年雪狼人一役,快刀堂风采犹在,暴雪村的辉煌早已过去,骄傲也早已不属于我们。”
      破刀嘿嘿笑道:“雪长老越来越会开玩笑……”
      台上说着话,台下众人却已屏息静息,凝神待发,漠寒伸出手掌,抚摸马鬣,嘴角带笑,心中只想:“等摘了鹿茸,就是寒云国的勇士……将来再也不用做奴隶,不用受尽别人的白眼相看,以后和香草在一起,她父亲也不会露出凶恶的嘴脸,反对我们在一起……”念及此处,回头望去,却见香草正对了自己相视而笑,心中欢喜,低下头去,一股力量却涌上心头,“一定要摘得鹿茸!一定要摘得鹿茸!”
      正自思量,听得旁边祭师扬声道:“放鹿!”
      几名汉子从人群后推出一辆兽车,车上正囚着只腿细身高的梅草鹿。寒云国盛产梅草鹿,每年立春时节,数十万只梅草鹿北上草原求偶,雄鹿头上鹿茸初生,最为滋补,市集上往往有人重金求购,便是猎人大有斩获的好时机,此头雄鹿头上鹿茸尚未长成,皮松骨软,横削如枝,正骨溜溜转着眼睛打量四周。壮汉们拔去木闩,打开兽笼,雄鹿抖获自由,撒开蹄子跑将出去,两边人群齐声呼喝,雄鹿受惊,只管向西狂奔。
      眼见得雄鹿跑出老远,渐渐只剩得一个黑点,那祭师方扬声道:“逐鹿开始!”
      众汉子齐喝一声,蹬鞍上马,一拍马臀,放马狂奔,一时人啸马鸣,马蹄得得齐响,草原上乱成一片,汉子们像风一样掠过地面,直追雄鹿。
      漠寒微一分神,慢了先机,旁边众人早呼啸而出,一惊之间,慌上马急追,策马追出几步,微觉有异,回头看时,却见更生一动不动,只勒马停在原地,嘴角带笑,表情诡异,形势紧急,不及多想,只管放马急追,忽听得前方众人哎哟一片声响,一群人在马背互相推搡,滚下马来,后边有人收势不急,人仰马翻,环环相扣,又滚倒一片,原是众人尚未逐鹿,自相倾扎,先行击倒对手。
      漠寒伏身马背,绕开滚倒人马,目如鹰隼,耳边风声嘶嘶,脚下细草如线,只管奋起直追,马队前排却是一名光头壮汉,背后胸前,绣了几只恶狠狠的秃鹰,口里大叫大嚷道:“谁敢和我争勇士?放马过来!”他马速不疾,却力大无比,身边但有人略超过他一个马头,便大吼一声,露出森森白牙,劈手将那人从马背上提将起来,随后向人群扔落,背后众人便环环相撞,又滚倒一批,众人心生惧意,皆离他隔得一段距离,不敢靠近,壮汉单骑领跑,气焰嚣张,如此反复,人马越来越少,雄鹿却也越奔越远,渐渐只剩得一个黑点,几不可视。
      破刀手持镜筒,在高台遥遥望去,说道:“再跑远一些,就望不到了……这个蛮子,空有一身力气,只怕被超。”
      漠寒跨下红马虽小,脚力越自不弱,渐渐儿迎头赶上那壮汉,那壮汉腾出手来,五指如钩,就要来抓漠寒,漠寒侧身斜吊,挂在马鞍之上,躲过这如狼似虎的一抓,壮汉嗷嗷嗥叫,策马倾近,一把拉住漠寒小腿,漠寒双手控住马鞍,另一脚跨过马背,全身一旋,使一式金剪踢,一脚正中那壮汉脸庞,双手一落,又控住自家马鞍,这一踢之间,计算精准,拿捏到位,若无长年马背上的苦练,实是难以施展,壮汉被踢得全身一歪,手上兀自捏住不放,呼呼气喘。
      破刀忍不住点头赞道:“暴雪村果然一代胜似一代,这些个奴隶的身手,就这般了得,短短十年,新人倍出,还是雪长老调教有方。那个骑红马的奴隶,这一腿踢得真是精妙……”长镜向下一移,但见一匹白马如光似电,从人群中劈射而出,失声惊道,“这人是谁?好快的马!”
      那壮汉和漠寒正自纠缠不下,忽听身边聿聿马鸣,一匹白马急射而过,化成一条白线,瞬间超越二人,直追雄鹿,漠寒大吃一惊,抬眼望去,那人正微微一笑,回头看来,正是得了白玉宝马的更生。漠寒心中一凉:“他最后一个出动,原来要看准时机,得渔翁之利……”
      众人马快,渐渐长镜也望不到踪影,破刀放下镜筒,点头赞道:“斗智而不斗力,后发而先至,这番比试,定是那个骑白马的更生赢啦。”
      弥浅浪微微一笑,无比骄傲道:“老虎的崽子,当然有捉住狐狸的本事。”
      更生马快,又得漠寒牵制那莽汉,霎时一骑绝尘,遥遥领先,嘴角带笑,只管放心逐鹿,眼见得缓缓追上,解开马鞍上备好的绳索,正要套绳捉鹿,听得背后几声闷哼,有人呼呼气喘,回头看时,见得漠寒背靠马身,双手抓紧马鞍,脚踢如风,依着马术精湛,将那壮汉踢得毫无还手之力,壮汉没可耐何,胸口上连吃了几记,口中咆哮,怒吼一声,迎胸直上,硬生生吃了他一腿,全身一晃,一把扣住漠寒小腿,大喝一声,力贯全身,竟将漠寒整个身子从马背上举将起来,双手如钳,夹得漠寒一阵阵剧痛自腿间传来,直欲将脚踝捏碎。
      更生忍不住暗暗赞道:“这汉子真一身好气力。”
      漠寒左腿吃痛,身悬半空,双手又击那汉子不着,眼见得要被壮汉甩到地下,当下深吸得一口气,身弯若弓,凝力足尖,身子向后一仰,右脚使一式“长河落日”,正中那壮汉下巴,壮汉呜呼一声,双手松开,这一腿结结实实正中要害处,眼前顿时金星乱冒,眼前一片漆黑,身子在马上摇摇晃晃,“扑嗵”跌下马来。漠寒半空中划出一个圈子,姿态轻盈,矫健如鸿,听得后面众人齐喝了一声彩,哗啦跌坐在自家马鞍之上,一时未踩稳马蹬,脚下一滑,险些儿滚落下马,身上裤衫挂着马鞍,哧啦一声,生生撕成两半,露出大腿肌肉,直骇得头皮一阵发麻,幸喜双手抱稳马颈,不至跌落,复又慢慢爬回马鞍,勒紧缰绳,纵马去追那更生。
      更生掉过头,只管放马急驰,心中却想:“马术好……脚法也好……可惜马儿瘦小,追不上我的。”
      心中得意,微微一笑,抽出马鞭,在马臀上狠狠抽上几鞭,直抽得马儿放蹄狂奔,白马步大,瞬间又将众人抛远几分。更生离那梅草鹿越来越近,正要放绳去套,背后得得声响,漠寒与那匹小红马竟又追了过来,后面远远跟着众人,却越追越远,人疲马乏,只剩得二人遥遥领先。
      更生心道:“这小红马脚力不弱,居然敢挑衅我白玉宝马。”好胜心起,也不急于套鹿,只管催马快驰,宝马通得人性,放蹄与梅草鹿几乎并肩而行,可怜逼得那雄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转眼又把漠寒远远抛在脑后,其余众人,却早已不见影踪,遂微微放了心,取下套索,凌空掷出,雄鹿眼尖,掉头避开,更生自幼得弥浅浪调教,狩猎之技颇为熟稔,见得眼前平地将尽,一条深沟将草原一分为二,勒马相逼,口中吆喝,将雄鹿步步赶至崖边,手中绳套飞旋,正要动手,后面得得声响,漠寒与小红马竟又追将过来,更生不由心头火起:“真是阴魂不散。”怕漠寒抢了头功,扬手掷出飞绳,雄鹿侧头一闪,绳套正勾在角上,更生猛力回拉,雄鹿直将蹄子没入泥土,死命相抗,任更生一点点拉近,此时背后漠寒已近,下得马来,料想必是来夺鹿茸,更生心急,手上用力更甚,和雄鹿拼命拉扯,绕着原地连转了两个圈子,白马直将地面敲得得得直响,漠寒越走越近,更生心中焦急,用力一扯,不料鹿角新生,柔韧无力,绳套脱角而出,这一拉之下,力道便失了着处,白玉宝马连退几步,竟忘了身后是断崖深涧,马蹄一脚踏空,连人带马,一并向涧下落去。
      更生厉声惊呼,心脏几欲破腔而出,全身肌肉紧缩,瞳孔暴散,身子笔直向下坠去,正觉此番休矣,手中绳索蓦地一紧,哧啦啦向上崩紧,手心瞬时被磨得发烫,绳短时促,也亏得他应变迅速,手掌慌忙扣紧,兀自向下直坠了小段距离,手心隐隐生痛,掌心却已磨破,双手抓得绳索一节尾巴,生生吊在半空,跨下白马厉声惨嘶,“哗啦”一声,白浪飞溅,落入深谷溪水之中,溪中水浅石硬,白马一动不动躺在水中,口喷鲜血,摔成一摊烂泥,眼见不活了。
      崖上有人大声道:“更生,抓住绳索没有?我开始拉啦。”
      正是漠寒的声音,他见得更生跌下深崖,眼疾手快,飞扑倒地,抓住了套鹿的绳索。
      更生此番死里逃生,直骇得全身乱颤,几欲虚脱,额头冷汗直冒,上下牙齿咯咯打架,颤声道:“我……抓着绳子的,快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
      暴雪村素来尚武,奴隶们自幼便在冰天雪地里追狼逐獐,练得一身好身手,漠寒更是年轻一辈里首屈一指的战士,虽然气力不及方才那莽汉,但拉起寻常两百来斤的事物,也绝非难事,双手轮提,只消得片刻,便将更生拉上悬崖,漠寒呼呼气喘,更生两脚发软,心疲力竭,趴倒在地。
      更生边喘气边说:“我要父亲奖励你,你救了我的性命。你要多少个金币……”
      漠寒摆了摆手:“我不要你的奖励,我只是顺手救你,我还要去捉我的鹿。”
      捡起绳子,打成一个活套,抬头望去,却见那梅草鹿兀自停在不远处埋头吃草,想来方才被更生追得累了,体乏肚空,也自没了气力,跑动不得。漠寒全身伏倒,屏息静气,慢慢儿靠近草鹿,鹿儿耳尖,听得脚步靠近,转头望来,漠寒手中绳索掷出,势如电闪,梅草鹿拔腿欲跑,脖颈上早着,给漠寒生生拉住,几步奔将过去,一把将梅草鹿扑倒在地,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正要一刀而下,却见那草鹿忽闪忽闪着眨着眼睛,全然不知疼痛,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不忍下手,将匕首插回原处,扛了梅草鹿,走到自己的小红马面前,将鹿身放在鞍上,就要牵马而去。
      那更生坐在地上,向他招了招手道:“等一下,你……过来。”
      漠寒回过身子道:“什么事?”
      更生说:“你把马给我,我的马死了,你难道想让我走路回去?”
      漠寒将梅草鹿放好,边说边拿出绳子来绑缚:“我为什么要把马给你?死的是你的马。”
      更生说:“因为你是奴隶,我是贵族。”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有着天经地义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漠寒停下动作,半晌儿也不言语。
      更生说:“快把马匹给我,你愣在那里做什么?你虽然救过我的命,但那是奴隶该做的事情。”
      漠寒忽然冷冷一笑道:“现在我们还在比赛,比赛的时候,不分奴隶贵族,刚才祭师说得很清楚,你的耳朵好像不是很好。”
      更生也冷冷道:“那么等到比完赛……”漠寒接口道:“比完赛我就是勇士了,我不是任你宰割的奴隶。”更生爬将起来,扬声怒道:“你会为你的愚蠢感到后悔的,你这个该死的奴隶。”漠寒回过身子,面对更生道:“奴隶也是人……”更生冷笑道:“这句话,好像以前有一个叫做齐风的白痴说过……”漠寒一字字道:“他是英雄,他不是白痴。”更生道:“多么伟大的英雄,现在他的尸体正抱着一个贱货,在永生湖的最深处腐烂……”
      毒语如针,刺得漠寒心头火起,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忽似布满了尖刺,深深扎进漠寒的肉里------那是红血戒,齐风的红血戒。
      漠寒暴喝一声,上前将更生扑倒在地,一拳打在更生脸上,鼻子被打破了,鲜血迸出,更生往脸上一抹,怒从心起,一脚将漠寒踢翻,两人爬将起来,全无章法的贴身缠斗,一个是身经百战的奴隶战士,一个是调教有方的名门之后,各自使出小巧腾挪的本事,肘击、锁喉、卡腰、翻背,来来回回斗了二十余回,难分难解,正斗得酣处,漠寒卖出肩头空档,更生心中一喜,五指扣抓,漠寒反手一扣,抓住他手腕,扭到背后,一把将他制住,说道:“就算是奴隶,也是不可以随意侮辱的。”
      更生冷笑道:“是吗……”掌心蓦地里寒气暴涨,气息凝结,手指尖一道冰锥破指而出,哧一声刺进漠寒身子。漠寒全身一凉,连退了两步,直冷得全身颤栗道:“冰心锥……你用魔法……你……竟敢用魔法……”寒气由内而外,缓缓散发出来,嘴唇冻得乌紫,哆嗦嗦再难说话,脚下踉跄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更生冷哼一声,过去将马鞍上的梅草鹿一把甩将下来,抽出匕首,一刀刺进梅草鹿咽喉,将鹿茸缓缓割将下来,提了鹿茸,走到漠寒身前,匕首上鹿血犹自滴滴落将下来,染红了脚下的草地。更生将匕首放在漠寒的颈下,来来回回比了两下,嘶嘶笑道:“我本来该一刀宰了你的,看在你刚才救我一命的份上,今天就饶你这一次。”将刀身在漠寒脸上仔仔细细擦将干净,收刀入怀,提了鹿茸,上了红马,策马便行,便走边洋洋得意道:
      “你永远也成不了勇士,你永远也只会是一个卑贱的奴隶。”
      归途方长,更生回头看了一眼漠寒,见他全身僵硬,身上白气腾腾升起,脚下青草的叶子上,霎那间都布了一层薄霜,冰心锥入得血液,寒毒攻心,自会寒气入髓,指尖鼻咽,都会冻得冰粒微结,料来两个时辰之内定难动弹,遂策马缓行,徐徐而归,听得头上鹰鸣长空,抬头望时,却是一只猎鹰展翅翱翔,脖颈上挂了只金色铃铛,绕着更生头顶久久不去,更生心中惊道:“是监赛的猎鹰,方才用冰系魔法,这畜生一定看在眼里。”抬起头来,高举鹿茸,扬声怒道:“你这瞎了眼的畜生,乱叫什么?我父亲是天下间最为勇猛的贵族,我是暴雪村新生的勇士,将来一定是这个村子的英雄,你等一下如果和你的驯兽师胡言乱语,乱了分寸,小心我割下你的舌头,拔光你的羽毛,把你烤焦了当庆功宴的主菜,一刀一刀割下你的皮肉,你要知道,多嘴的人,往往活得不太长久,何况是一只畜生……”骂骂咧咧,渐行渐远,猎鹰嘶鸣几声,飞到漠寒头顶,转了几圈,不见漠寒动静,振羽鸣吭,一路朝东飞回。
      漠寒僵倒在地,只觉一股寒气顺着经脉向四面八方扩散,全身每一个寒毛直欲竖将起来,心腔中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吐气成雾,吸气成冰,眉间鼻上,一股霜寒之气凝聚不散,四肢也越冻越僵,四周青草渐渐卷了叶子,抗不住严寒侵袭,心中只道:“好厉害的冰心锥,可惜教他夺了勇士的称号回去……”自己也习得一些粗浅冰系法力,知道这冰心锥是冰系绝技之一,若没有四五年的刻苦修行,也做不到唯心所欲、一锥制敌的力道,当下无法可解,唯有闭目凝思,静待寒气散去。
      过了片刻,寒流在身体内左右冲突,如针扎刀削,五脏翻滚,直欲痛晕过去,正一阵儿乱闯,忽顺着右臂手厥阴心包经,经天泉、曲泽、大陵、劳营,直冲右手中指中冲穴,忽俄指心间红血戒被寒气一浸,蓦然惊醒,红光万丈,如朝阳破云喷薄而出,亮光竟直冲天际,把大半个天空染得一片血红,惊得远处暴雪村原地守候的人群齐齐抬头望来,惊声诧道:“是什么光?是什么光?”雪长老长身而起,紧握法杖,站起来喃喃道:“血映西天,是不祥之兆。”更生提了鹿茸,正走至一半,后面汉子策马迎面赶来,见得更生已取了宝物,又羡又妒,抬头看时,忽见得红光耀眼,齐声惊呼,更生回头看时,也自惊道:“哪里来的光?”想起闪光处从漠寒处而来,毕竟心虚,在马臀上狠狠抽上几鞭,催马快行。
      红血戒只是闪了几闪,光亮收缩,半空中红幕乍去,一股热气却顺着指尖层层蔓延过来,寒意立去,暖意渐生,只觉四肢百骇,说不出来的舒爽,身子也缓缓解了僵硬,站起身来,仔细看那戒指时,却见其制工简陋,虽遍体生红,但光泽粗糙,实与市集上的普通戒指一般无二,漠寒虽戴了十年,只是敬重齐风英雄,却没想有此异象,放在手里掂了一掂,又带回手上,记得比赛未完,拔腿飞奔,就去追那更生。
      只听得耳边风声嘶嘶,脚下好似踩着两个风火轮,数步并作一步,瞬间跑出十几丈远,漠寒心中一惊:“我怎么跑得这么快?”全身暖洋洋的,却也毫无倦意,料来是拜红血戒所赐,心头一喜,更是疾步狂奔。只跑得半盏茶时分,早敢上几匹落后的散骑,力量渐散,脚步却也慢了下来,那马上几人没捉得鹿茸,正自病恹恹着回马归程,听得背后一阵快响,却见漠寒一路狂奔而来,瞬间已至眼前,直惊得张口结舌,不能言语,漠寒气喘吁吁,弯了身子上气不接下气道:“有没有看到更生?”一人把手向前一指道:“刚刚过去了,他取了鹿茸,你还追他作甚?”漠寒见得此人马好,向前一步,一把将人从马上揪了下来,翻身上马,重重在马臀上抽上几鞭,纵马便追,那人在后面急道:“你疯了么?还我马来!还我马来!”漠寒哪里理他,只顾埋头追赶。
      又追得片刻,见得已近始发地,前面更生高举鹿茸,慢慢走向人群,众人皆站了起来,齐声呐喊道:“更生!更生!更生!”正准备迎接新勇士的诞生。独有香草悄然无语,见得漠寒随后快马赶来,心中怅怅着不是味儿:“他没拿到鹿茸,做不成勇士……爹爹又要看不起他,大家也要看不起他的……”
      那破刀摸了摸小胡子,笑道:“果然是更生赢了。”
      弥浅浪点了点头,十分满意,走下高台,嘴里却道:“当年我拿这个勇士,哪里要费这许多时候,不争气,不争气。”
      漠寒眼见得更生已近人群,心中焦急,侧身一弯,拔出路边图腾彩旗,猛力掷出,大声道:“给我留下鹿茸!”这一掷力大目准,更生全无防备,手中一麻,旗杆正中鹿茸,打下马来,滚倒在地,杆身如长虹贯日,笔直落在人群前方,唬得前来迎接的众人骇得脸色发白,惊呼一声,齐齐退了一步。更生回声怒道:“什么人?”见得漠寒,大吃一惊。
      漠寒策马上前,朗声说道:“我要裁决!更生比试违例,暗箭伤人,方才使用了冰魔法。”
      听他如此一说,村中各人齐齐惊噫一声,面面相觑,各自低下头去,窃窃私语,眼神中或有猜疑,或有不屑,或有讥嘲,更生望了望四周,朗声道:“有人想拿勇士想疯了。”周围便有人接道:“我看也是疯了。”有人说:“更生是弥浅浪的儿子,怎么会暗箭伤人?”也有人说:“青天白日,也有人敢当着大家的面扯谎,神一定会惩罚他。”嘤嘤嗡嗡,议论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祭师走出人群,问漠寒道:“是你要裁决?”
      漠寒点头道:“是的。”
      祭师说:“以雪神的名义,你说的话并非谎言?”
      漠寒说:“以雪神的名义,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祭师点了点头,面向高台,朗声道:“请长老下台执法!”雪长老便和隐层霄、弥浅浪、破刀一行走下法坛,村中众人齐齐合手,对长老实以敬礼。漠寒与更生依照裁决习俗,翻身下马,半跪在长老面前。
      雪长老低下眼皮道:“你们二人有一个在说谎,说谎的人,会受到神的惩罚,知不知道?”
      漠寒与更生齐声道:“知道。”
      雪长老眼望漠寒道:“你要裁决什么?”漠寒说:“长老,鹿茸是我取得的,更生抢走了我的马匹,用冰魔法将我冻住,割下鹿茸来领奖赏。”雪长老缓缓转过头来,眼望更生,更生说:“他在说谎,我的马快,最先套到梅草鹿,鹿茸是我亲手割下来的,我的马不幸摔下了悬崖,这个奴隶无缘无故向我讨好,说要送马给我,原来他心思诡诈,早埋下圈套,等我上当。”
      雪长老说:“你们两个都说自己取了鹿茸,用的是什么兵器杀死梅草鹿的?”
      漠寒抬头道:“我……”想起自己一时心软,并没有提刀屠鹿,不由为之语塞。更生却从怀里摸出匕首道:“我是用这把匕首杀死梅草鹿的。”祭师双手接过匕首,手指顺着匕刃拭尽上面的血迹,伸至嘴边,用舌尖轻轻一触,将匕首递到雪长老面前说:“是梅草鹿圣洁的鲜血。”雪长老眼望漠寒道:“你的呢?”漠寒道:“我擒住了梅草鹿,但我并未杀它。”香草也在一旁道:“只说要取鹿茸,没说要取活的还是死的。”隐层霄断喝道:“你插什么嘴?过来!”香草噘了嘴巴,走至父亲身边。雪长老却点了点头,觉得此话也并非不无道理。
      微一凝思,又向漠寒道:“你说更生用冰魔法伤你,他用的是什么魔法?”漠寒答道:“是冰心锥。”弥浅浪上前一步,瓮声瓮气道:“真是冰心锥?”漠寒道:“真是。”弥浅浪道:“你要是真中了冰心锥,两个时辰不能动弹,又怎么又站在这里说话?你小小的一个奴隶,未得大法师教授,又怎么解得了这等高深的法术?”漠寒道:“我……”想提及红血戒之事,可手头戒指方才只是一闪而过,平日里光泽黯淡、质地粗糙,自己常年戴在身上,从未有过任何异状,又有谁会信这普普通通的戒指有此魔力?自己只是一个奴隶,又有谁来相信一个奴隶口里的鬼话?心中忽然一阵凄苦,一阵茫然,一时无言以对。
      那祭师道:“前因后果,最好问一问监赛的猎鹰。”
      听得头顶一声长鸣,抬眼望时,见得那猎鹰正自于蔚空白云间上下翱翔,腾翅引吭,盘旋不去。雪长老道:“去请皇城来的驯兽师过来。”祭师躬身道:“是。”返身走出人群,众人纷纷让开道来。
      雪长老又向漠寒道:“冰心锥以寒气伤敌,中锥处冰气萦绕,必有一圈白点,刺在哪里,可有伤口为证?”漠寒一时情急,竟未想到此点,忙道:“刺在胸口,长老一看便……”伸手指向胸口中锥处,却见皮肉完好,哪里有一丝伤痕,想来红血戒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连伤口也一并痊愈了,呆了半晌,慌忙急道,“明明是有的,刚才明明是有的。”更生在一旁道:“这等愚蠢的把戏,也敢在大家面前卖弄。”心中却也自惊异:“他伤口怎生无缘无故好的?他又怎生破了冰咒,坏我好事。”
      旁人众人指指点点,各自道:“他伤口都没有,却敢来扯谎骗人。”“做奴隶的人,哪个不想一步登天?”“漠寒平日也是好的,不想也做出这等事来。”……议论纷纷,一时不绝于耳。
      便在此时,听得外圈有人喊道:“驯兽师来了,驯兽师来了。”人群纷纷让开道来,见得四名矮健汉子抬了一陈竹席走了过来,席上坐了位似睡未睡的侏儒,一双眼睛懒洋洋地半睁半开,一只耳朵又细又长,另一只又短又小,均是高高竖起,耳上长满茸毛。
      人群中有人悄声道:“他的耳边好怪……”另有人答道:“他那两只耳朵,一只用来听人话,一只用来听兽语,当然是不同的。”先一人道:“哪只用来听人话,哪只用来听兽语?”后一人道:“当然是大耳朵用来听人话,小耳朵用来听兽语。”先一道:“这是什么道理?”后一人道:“只听说人言可畏,所以要用大耳朵装起来慢慢听……”两人正评头论足,那侏儒忽然目露精光,斜眼睥来,不怒自威,两人齐骇了一跳,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汉子们走进场内,放下竹席,雪长老上前道:“逐草节出了点小纠纷,想请大师给个明示。”那侏儒道:“祭师方才已跟我讲了。”伸出手臂,对着天空打了个唿哨,猎鹰听得声音,一声长鸣,破空而下,扑腾着翅膀落在侏儒手臂上。
      侏儒站起身来,赤脚走出竹席,右臂上举着猎鹰,左手以指代笔,在草地上划出一道圆圈,再以圆心为基点,嘴里喃喃有词,狂草乱飞,连画出几个古怪事物,似符似字,难以辨别。雪长老知他在画兽神符,不便叼扰,退后几步,隐层霄却也识得,心中暗思:“只是和猎鹰说话,恁得如此麻烦,要是静秋还在这里……”念及亡妻,心中悲痛,忽然间又自愁肠百结。
      却见那侏儒运指如行云流水,片刻间神符已成,指尖一弹,须发皆竖,一道白光从圈中升起,臂上猎鹰振翅一纵,跳入圈内,侏儒嘴里隐隐几声鹰鸣,猎鹰便轻鸣相应,一人一兽,似在一来一往,一问一答,过了片刻,侏儒声停音住,凝思半晌,环顾四周,轻声道:“猎鹰已经告诉我谁在说谎。”漠寒更生心中皆是怦怦直跳,一齐向他望来,弥浅浪更是大喝道:“既然知道了,还不快说!”他身高音大,一喝之间,众人皆是一震。侏儒伸出手指,缓缓道:“说谎的人是……”更生抬起头来,恶狠狠望向猎鹰,那猎鹰突然无比激动,扑翅急鸣,伸长脖子,在光圈内上下乱纵,侏儒望了它一眼,低低着又问了一声什么,猎鹰把头埋在翅膀下面,仿佛十分害怕,全身瑟瑟颤抖,孤哀悲鸣,其状可楚,侏儒手指再是一弹,光消符散,猎鹰纵上手臂,声止音歇,全身犹自抖个不停,不敢向更生望来。侏儒便半晌儿也不言语,悄然默立,良久良久,方把手指伸出,正对漠寒道:“说谎的是他。”
      人群中齐齐“噢”了一声,各自有人道:“果然是他。”“早猜到是他的。”“奴隶就是奴隶,脱不了卑贱的恶习。”…….
      雪长老法杖往地上重重一拄道:“漠寒,你必须接受神的惩罚。”
      一语方毕,抖见天边几匹白马如电掣般驰将过来,马上之人皆着素衣,当先一人手上高举玉牌,扬声叫道:“寒云国护国大法师,镇北公冰雪大长老,急听神圣国王命诏!”
      天青草长,放目处,天地间如同一纸丹青长卷,白马素衣,直似从画卷中奔将出来,众人举头望时,人马更近得几分,当先一人手中持了一面雕花卷云玉牌,白衣上斑斑血迹,好似鲜梅怒绽,脸上污迹斑剥,血迹犹自未干,跨下白马嘶嘶喷气,将近得眼前,忽俄一声悲鸣,全身虚脱,口喷白沫,滚倒在地,口中泡沫却自由白转红,竟是生生累得吐血,全身抽搐,力竭而亡。马上之人摔下马来,一声不哼,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站将起来,只顾举了玉牌道:“冰雪大长老何在,神圣国王命诏在此!”余马也驶得近前,勒缰停步,却见人人面带风尘,好似几日几夜未曾合眼,脸上污迹一片,有二人背后更是兀自插着箭镞,未及拔下,伤势也自不轻,也不知何等紧情,累得这一拨人急赶。
      那玉牌晶莹圆润,水亮无暇,望之即知珍贵,雪长老原是识得,上前单膝跪倒,朗声应道:“老臣雪横空,谨听国王命诏。”暴雪村众人原以雪长老为大,见得雪长老竟上前跪倒,无不讶异,那持牌的白衣人虽自一身血污,但神贵情尊,显非常人,更听得是国王命诏,一时为其气势所慑,纷纷单膝跪倒在地,十指交叉,抵于额前施礼,不敢抬头来看。
      一时之间,草原上一千多人尽皆单膝半跪,伏地施礼,持牌人长身挺立,将玉诏迎风高举,衣袂飘飘,气如凝岳。
      香草却独独站立于地,乜斜着眼道:“什么破玩意,也拿出来唬人现世。”隐层霄低声喝道:“不许对神圣国王不敬,跪下!”香草道:“我们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这国王可从来没出现过,我们凭什么要服他管?”隐层霄只锁了眉喝道:“跪下!”父威当前,香草不敢不敬,噘了嘴儿,懒洋洋跪将下去,转过头望向天空,翻着眼儿,嘴里依旧不服气道:“跪下就跪下,谁怕谁!”
      那白衣人说:“雪长老请起,诸位暴雪村的兄弟姐妹请起。”
      雪长老抬起头,缓缓站将起来,一千人便抬起头,缓缓站将起来。
      长风从天地间的尽头吹来,拂起了众人的衣摆。高台上的图腾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白衣人将玉牌摊在双手之间,恭恭敬敬递至雪长老面前,凄然道:“雪长老……长老……”一语未毕,喉头哽咽,难以言语。雪长老双手接过玉牌,问道:“大家可是白衣会的弟兄?国王有什么急诏?”那白衣人说:“在下……在下白展尘,白衣会一百一十七名好弟兄,浴血苦斗,杀破重围,只救得七人来见长老。”雪长老说:“发生了什么事?白衣会是皇族亲兵,怎生会被围困?”白展尘说:“暗灵族联合了雪狼人,突然对王国边境发动了进攻,七日之内,连克十三城,现在离白帝城只有五百里之遥,守军抵不住暗灵族的魔法,雪狼人还有华月国最先进的攻城武器,这些野蛮人对攻下的城市进行了屠城,破坏了几百年来灌溉寒云沃土的明渠,他们打砸神庙,挖走鹿神用明珠做成的眼睛,抢劫所有看得见的财物,除了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皮匠,全城人口几乎屠尽,城墙上挂满了人头,逃回来的人说,满城的尸臭,连闻惯了死亡气息的雪狼人和暗灵族都受不了,他们把军营驻扎在城外,有时假装离开,等逃避的人一出现,又赶回来重新屠城。”
      雪长老把法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厉声道:“畜生!这些畜生!”弥浅浪更是怒不可遏,须发几欲直竖而起,高举巨斧,全身骨骼噼啪作响,咬牙切齿道:“这些杂种,可惜十年前没把他们赶尽杀绝!”
      雪长老道:“我们寒云国的红衣大将军呢?我们战无不胜的红衣大将军呢?”
      白展尘说:“红衣大将军率军三万和雪狼人的先头部队在满楚平原交战,雪狼人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他们不怕疼,刀子扎进肉里也不喊痛,他们像风一样卷过大地,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士兵们都说,从来没有和这样的敌人交过手,大将军守住了三次冲锋,不想中了敌军暗灵法师的电击,堕马而亡,我军大败,被雪狼人活坑了一万人。”雪长老道:“是敌军法师的电击?”白展尘道:“是,那个人骑着一头长了翅膀的怪兽,袍子里精气鼓荡,黑漆漆好似一具干尸,士兵们的弓箭射不到他,他只是伸指一点,将军就被他雷电劈死了。”雪长老喃喃道:“是凋昼回来了,十年之约……十年之约……血映西天,果然是不祥之兆……”
      白展尘忽然双膝跪倒在地,嘶声道:“雪狼人与暗灵族势不可挡,国之将亡,国王请大法师念及旧情,以雪神的威力保卫寒云国的平安,寒云国的战士抵得过雪狼人的利爪,却抵不住暗灵族的魔法,国王说,凤凰的眼睛只会看着天上比自己更高远的地方,大法师是我们国家的凤凰,是不会在意过去的小小恩怨的。”背后马背上白衣人尽皆下马,双膝跪倒,齐声道:“请雪长老三思!”
      雪长老过去搀住白展尘,不住点头道:“你们都是大好的汉子,快起来!快起来!十几年前,我苦谏国王弃建巨陵,可惜国王置之不理,劳民伤财,耗尽国家精力,方有今日之祸,雪狼人生性残忍,好战善勇,暴雪村十年前早有领教,国难当头,老夫不能视而不见。”白展尘喜道:“长老愿意出力相助,实是寒云国之福。千秋山以北诸城皆破,国王请长老急赴频寄城,司空大将军领兵两万,坚守不出,正待雪长老支援。”雪长老仰天叹道:“寒云国四大名将,十几年前所向披糜,不想今日只剩得司空与长白二位……我们神圣的国王,他那用来长眠的巨陵,工程可已停止?”白展尘低下头去,嗫嚅道:“没有……”雪长老扬声怒道:“为了这座该死的坟墓,他害死寒亭将军,和老夫反目成仇,征召十三万奴隶,每年花掉两百万金币,几近全国税入的七成,现在敌兵压境,他竟然还有闲心堆积他的坟墓!只怕工程还未完,雪狼人的斧头就已经扔到白帝城的城墙上了!”白展尘慌忙跪下道:“国家存亡之秋,请长老暂以时事以重!频寄城三十万百姓,还望长老快马急救。”雪长老说:“我自理会得,国王老了,我们的王国也老了……把受伤的战士留下来,你们休整一会,我们马上出发。”白展尘满脸喜色道:“兵贵神速,现在动身就好。”
      雪长老道:“好,拿酒来!”
      有壮汉便端着酒坛走出人群,递过酒碗给雪长老与白衣会众人,满满斟上,雪长老端碗在手,朗声说道:“浅浪、层霄,你们也陪白衣会的好汉子喝一碗!”弥浅浪与隐层霄走将出来,各自领一碗长青酒在手,雪长老举碗过顶,说道:“为了我们的国家,先饮了此杯!”众人齐喝一声,喉头咕咚作响,仰天将手中青酒喝干,一抹唇角,热血沸腾,将酒碗摔在地上。雪长老道:“白衣会受伤的战士留下来!浅浪,你随我去频寄城守城杀敌!”弥浅浪瓮声瓮气道:“甚好!我的斧头正好不太灵光,要添些血气。”提了巨斧,大步走至长老身边。隐层霄急道:“长老何不带我同去?为国杀敌,岂少得我一份!”雪长老说:“此行匆忙,暴雪村诸事未了,层霄暂留几天,整顿村中军务,添置兵甲,过几日再来频寄城与我们会合。”隐层霄微微一顿,点头道:“是!”
      雪长老又道:“牵最快的马来!每人两匹!”旁边马夫依言而行,挑出十几匹高健壮实的好马,牵到众人面前,雪长老翻身上马,另外牵了一匹空马的缰绳,一甩手道:“大家都上马吧。”众人齐声答应,翻身上马,那几名身负箭伤的汉子竟也不管不顾,上得马背,雪长老眉头一锁,喝道:“受伤的人下马!”一名汉子道:“我们虽然受了伤,但为国杀敌……”雪长老道:“下马!有勇气,留着以后对付敌人!”神情严峻,凛然不可抗拒,那几名汉子互望一眼,眼中各有惧色,不敢违拗,滚下马来。
      雪长老策马走出几步,但见眼前天地苍茫,草青云低,江山浑如烈酒,望之醉人心魂,风拂长须,带来远方的泥土芬芳,忽然间心生戚然,如絮堵胸,暗暗思道:“不知道这一去,以后还回不回得来……”把手一招,朗声道:“走!”马嘶长鸣,泥草分溅,与众人一并向频寄城方向奔去。
      眼见得十几人如风卷长野,渐渐消逝于天地远方,暴雪村一千多人放目远眺,心中如残云蔓滚,疑霾重重,各自面面相觑,心中均想:“不晓得战争会几时结束?不晓得长老会几时回来……”
      ------经此一别,雪长老再也没有回过暴雪村。
      ------再也没有。
      隐层霄回转身子,面向村民道:“长老火速急援,村中事务暂由在下打理,各位战士回家稍作准备,两日后兵发频寄城,为国为民,自当义不容辞。”暴雪村以武立村,村中壮民多半闲时为民,战时为兵,世代久习征战,闻得战事发生,也不以为奇,当下齐声答应,声洪震野。
      隐层霄把手一挥,又道:“各战士、奴隶以十人为一编队,十夫长领军回村。”人群中站出十几名中年汉子,走至人前,高举手臂,各自扬声喊道:“朱雀甲队归位!”“白虎丙队归位!”“玄武丁队归位!”……人群中一片脚步急响,却自杂而不乱,有条不紊,各汉子依令回位,不消片刻功夫,排成一队队纵列,齐整划一,英姿飒爽,人人面色严峻,目光一致,未见半分嘻笑张望之色,破刀不由点头赞道:“比起寒云国慵懒松散的军队,暴雪村端的是军令如山,这十年来,雪长老确是下了一番苦功调教军士,若是当年军容如此,暴雪村也不用快刀堂的刀手出面迎击雪狼人。”
      当下列队已毕,各十夫长面向隐层霄,静待发令。隐层霄招了招手,正待领军回村,那祭师却走过来道:“逐草节的事,尚未有个交道。”
      隐层霄点了点头,走至漠寒、更生二人面前,扶起更生道:“世侄先请起,此次逐草节神威大展,浅浪兄后继有人,暴雪村复兴有望了。”更生道:“叔叔过奖了……”漠寒不待他使唤,站起来道:“鹿茸明明是我得的,更生!我救你一命,你竟如此以怨报德!”更生却望向隐层霄道:“他又来胡言乱语……”漠寒年轻气盛,勃然大怒道:“你伙同驯兽师欺我对不对?监赛的猎鹰虽不会说谎,但是人的舌头却懂得撒谎!”
      隐层霄厉声喝道:“谁让你站起来的?谁让你开口说话的?跪下!”
      漠寒却只顾大声喊道:“你们合伙来欺我对不对?你们都看我是一个奴隶……”
      隐层霄声若震雷,大声喝道:“跪下!”
      漠寒道:“你们本就是一伙的,为什么驯兽师不讲实话?”转头望向驯兽师,目露凶光,大声道,“为什么你不讲实话?你在害怕什么?你的猎鹰又在害怕什么?”那侏儒见他目光凶狠,微有惧意,不由得退后一步,漠寒仰天怒吼,飞身扑将过来,侏儒大惊,面色一变,正要侧身避开,隐身霄五指如钩,一把揪住漠寒头发,扯将回来,漠寒大吼大叫,如若疯狂,回身反踢,直取下盘,隐层霄不动声色,伸指一点,后发先至,正中漠寒软膝关节,漠寒脚下一软,半跪在地,隐层霄将他脑袋提将起来,一掌击在右侧脖颈,香草在一旁叫道:“不要……”掌缘早至,漠寒眼前一黑,双眼一翻,歪倒在地。
      香草骇得奔将出来,一把抱住漠寒,连连唤道:“漠寒!漠寒!”
      更生见得香草对一个奴隶竟如此关切,心中微微一酸,又气又恨,讷讷着极不是滋味。
      隐层霄一把抓住女儿手腕道:“大庭广众,你跟一个奴隶疯什么?”香草甩开他手道:“你做什么这么凶,他想说话,你让他说完便是,干嘛打晕他!”隐层霄道:“你越大越不像样子了,给我起来!”香草道:“我不信他会说谎!漠寒绝不是这种人!”隐层霄怒道:“他没说谎?难不成京城来的驯兽师在说谎?更生在说谎?爹爹在说谎?给我放手!”手臂一提,香草体弱身轻,被他生生拉开来,手里却兀自牵着漠寒手指不放,放声哭道:“我不放手!死也不放手!永永远远也不放手……”

      这世上本没有永远。
      相信永远的人,往往只是一厢情愿。
      夜色渐沉。
      银灯里的灯芯挑亮的时候,隐层霄的手指缓缓展开桌上的画卷,卷里面的丹青妙笔,绘出一处淡烟流水,蕴藉幽邈,雾气蒸腾,难辨天上人间,山水间立了一名素衣女子,使一条金线绾了发儿,姿容秀丽,冲淡素雅,无一分烟火之气,不似尘世中人,隐层霄手抚画像,喃喃念道:“静秋,静秋……”手指儿一点一点顺着画卷摩挲,仿佛又抚摸到妻子温润秀美的脸庞,念及十年生死,天人永隔,心中激荡,一时酸,一时痛。
      灯火莹莹,映照着他两鬓斑白,他已经衰老得十分迅速。
      便在此时,木门“吱呀”被人踢开,香草气鼓鼓走将进来,看也不看父亲一眼,一屁股坐到桌旁,提起桌上茶壶,倒满茶杯,一口饮了,横着眼睛道:“你把漠寒吊在村口,要吊到几时?你以为吊着不痛吗?他一日连水都没沾一滴,你想吊死他不成?”
      隐层霄手抚画卷,缓缓道:“这是一个说谎的奴隶该受的惩罚,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他。”
      香草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摔,余水溅出,湿了桌布,狠狠道:“奴隶奴隶,你们口口声声都是奴隶,奴隶怎的?贵族又怎的?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隐层霄喝道:“胡言乱语!要是在白帝城,你一说完这句话,国王就会让人把你的人头挂在城墙上,你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自从你母亲死后,我就太过娇纵于你,以至于无法无天!”香草抬着头道:“我说这些话,哪里有不对的?国王割得下别人的头,却堵不尽天下人的嘴。你再不放漠寒,顺便连我一起吊上去好了。更生从小就爱使坏心眼,说谎的人一定是他。”隐层霄道:“证据确凿,你还在替他狡辩,你跟这些肮脏的奴隶走得太近,舍根忘本,都忘了自己什么身份!”香草气冲冲站起来道:“奴隶到底怎的!当年大英雄齐风,不也是个奴……”
      隐层霄暴喝一声,须发皆张道:“不许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手掌在桌缘重重一拍,咯嚓一声,竟将桌角拍下一块,桌上银灯茶壶,一阵儿乱晃,香草被父亲怒威骇得一跳,口中仍道:“我知道他对不起咱们家,但他毕竟是个英雄……”
      隐层霄恨恨道:“他害死你母亲,拆散我们一家三口,你竟还称他为英雄!”
      香草说:“娘亲不是他害死的,娘亲当时……当时……”
      隐层霄说:“你母亲至今沉在永生湖底,尸首也不曾寻着,你竟然信口雌黄,一派胡言,我是越来越管不住你了!”缓缓一顿,气息稍缓,又说,“今日白间破刀堂主又向长老求亲,当年长老亲口允诺,十年之约已满,暴雪村不能失信于人,爹爹这次领兵出征频寄城,是生是死也未可知,更不知几时得归,过两日你就和破刀堂主一并回锐冰镇,爹爹会让全村人风风光光地送你出村,等你过了门,自然会懂事些,再不像这般小孩脾气……”
      香草急道:“你让我嫁给那个糟老头子?爹爹你疯了!”隐层霄说:“快刀堂一方霸主,破刀精明于世,怎么是糟老头子?你嫁过去,是你的福气……况且你终究是贵族的儿女,过去也不会做小受气。”香草一字字道:“要把我嫁给这个人,还不如一刀把我了结了省事!你明明知道,我自小和漠寒交好……”隐层霄打断道:“就是因为你和漠寒走得太近,爹爹才不得不防,此人身份卑微,如今又带罪在身……我绝不会再让一个奴隶,来染指我们家的事情。”
      香草一甩头,背对爹爹,气苦道:“你们承你们的诺言,何必把我的终生牵扯进去,那个死老头子,反正我是不嫁的!”隐层霄道:“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让你嫁谁,你就得嫁谁!”香草冷笑道:“嫁的又不是你,你说来轻巧,要嫁你自己嫁去!你到底放不放漠寒?”隐层霄道:“漠寒不会放,你也一定要嫁!从来就没有商量的余地。”香草站起来,跺着脚道:“我不会从你的!这次我绝不从你的意思!”
      气呼呼跨出木槛,走将出去,只听得父亲在背后微微叹息,却再不回头看上一眼,径直出了门,穿过前厅,从正门走出,但见屋外月辉遍洒,大地上一片银白,空气湿润,隐隐有冷烟草的香气,气急烦躁,一时也无心赏玩,心中只想:“爹爹要把我嫁给一个老色鬼了,一点也不心疼自家女儿……我去找漠寒,和他商量一下,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大大吃醋。”
      心中主意已定,迈步便向村口走去,行得十几步,前边小路几名仆人点着气死风灯在旁边引路,后边跟着更生走了过来,见得香草面色凝重,问道:“香草妹妹哪里去?可是受了委屈,脸色这般难看?”香草正没好气,又怨他害得漠寒受罪,“哼”了一声道:“要你管!”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便行。
      更生碰了一鼻子灰,大感没趣,见得香草一脸怒气向村口走去,心中疑窦丛生,愣在原地,旁边仆人道:“少爷,还去不去层霄队长家……”更生心中微微一动,摆了摆手道:“不去了,我们去驯兽师的住处。”那仆人道:“是。”在前边引灯照路。
      香草虽是女儿身子,也自幼习过一些武艺,步快身轻,不一会便到了村口,见得两名兵士正生了煹火,围着火堆烤火,旁边一株高达十几丈的南乡树,片片叶子似银扇团团,树桠上使一根长粗麻绳吊了漠寒,晃悠悠挂在那里,漠寒似已被吊得累了,正垂着头闭了眼睛,闻得脚步声响,张眼看来,见得香草,喜形于色,嘴角微微露出两分笑意,香草心道:“都什么时候了,亏你也笑得出来……”军士见得香草走近,皆站起来道:“小姐,又来看漠寒。今天已来过两次了……”香草道:“我来看过两次,你们很不高兴吗?”当前一名塌鼻军士慌忙道:“不是不是,小姐爱来看几次,就来看几次,小姐想看竖着的,我们绝不敢把他给横着吊。”香草道:“这么听话?好,放他下来,我有话跟他说。”那军士霎时愁眉苦脸道:“这……”香草道:“你可以不放他下来,我保证不出三天,就让你尝尝吊在这南乡树上的滋味。”那军士也知她素来任性,说要吊罚自己,只怕也是不假,但实是心有所忌,嗫嚅道:“这个不成的,要是被人看见,层霄队长定要责罚。”香草道:“现在天黑人稀,谁看得见你们放他下来?再说你们吊了他这么久,一会气血不畅,把人吊死了也不好交待,再不放,仔细你们的皮。”那军士对望一眼,各自心中惴惴不安,塌鼻士兵上前道:“我们先放他下来,小姐不可多说。”香草点头道:“恩,知错能改的人,福气总是不错的。”
      两名军士便解了树腰上的绳索,缓缓将漠寒放将下来,香草拉住漠寒双手道:“可吊得疼了?我先看看。”漠寒笑道:“不碍事,这么晚你还来看我,我很开心。”香草道:“贫嘴。”见得吊腕处索印深陷,入肉数分,心中一痛道:“爹爹恁也心狠,这样吊你,还说没想好怎么罚你,要是真想出来,还不要了你性命。”怕那两名军士偷听这温言软语,转过头,恶狠狠道:“喂,你们两个,走一百步,离得远远的,不许听我们讲话。”
      那军士苦着脸,不敢多说,提着标枪离得远远的,守在一旁巡视。
      香草伸出手袖,拭尽漠寒脸上污渍,柔声道:“我不信是你说谎,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不信你,我也是信你的。”漠寒伸手轻轻握住她手掌,贴在脸上,轻声道:“只要你一个人信,便已经足够了。”香草柔情满怀,轻轻儿伏在漠寒怀里,说道:“爹爹不愿意我们在一起……外公也不愿意我们在一起……他们没有直说,眼神儿却说得明明白白,在他们眼里,奴隶就是奴隶,永远也不配和他们站在一起。”漠寒道:“可惜白天被更生污蔑,教他夺了勇士的称号……”香草伸出手掌,抵住他嘴唇道:“你是奴隶也好,勇士也罢,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在乎这个名份的,只是爹爹外公。”漠寒听她说得动情,心中唇上,一片温暖,伸手抚着她乌黑的发儿,说道:“你怎么待我这般好?”香草笑而不答,只轻轻抱了他身子,把头靠在他胸前,漠寒只闻得一阵发香扑鼻,心神荡漾,全身轻飘飘的,如置云端,只觉天上人间,再没有什么比得此情此景更为惬意舒心。
      两人相拥而立,默然无声,忽听得头顶扑喇喇扇翅之声,抬头看时,却是一只碧蓝色的潆莺悄立枝头,正低头梳理羽毛,香草道:“还是鸟儿自由自在,没得约束……”忽闻得一片“呱哇”“呱哇”乱响,只见天空数十只鸟儿结成人字形,齐声鸣唱,自南飞来,那鸟儿喙长羽丰,青蓝相间,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最奇的是,一半鸟儿只生有左翅,另一半鸟儿只生有右翅,两只鸟儿飞行之时,相互结伴,爪儿扣着爪儿,羽翼齐振,方可共游天宇,香草伸指喜道:“是比翼鸟!是比翼鸟!”漠寒点头道:“恩,春天来了,它们从南方飞回来了!”比翼鸟一雌一雄,双宿双栖,自幼结成伴侣,便终生不渝,倘若有一只去世,另一只便再也无法飞上天空,往往郁郁而死,寒云国人向来引以为敬,尊此鸟为圣鸟,力加保护,但比翼鸟历来数量极低,又爱双来双往,如此结成队伍成群而行,实为罕见,见得天空数十双眼睛闪闪发亮,“呱哇”不绝,缓缓从月光下飞过,渐去渐远,香草不由喟然叹道:“要是有一天,我们也变成一对比翼鸟,自由自在地飞在天上,该有多好……”漠寒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两人四目相对,心中微微一荡,一股柔情蓦然间从心中升起,天空中呱哇声越来越弱,比翼鸟越飞越远,终不可视,两人痴痴儿站在原地,痴痴儿看着对方,春寒露重,却不觉飞鸟已逝,却不知天地冰凉。
      良久良久,香草方低下头去,柔声道:“我一件事儿要说,你不许生气。”漠寒说:“你说出来的话,我怎会生气?”香草说:“真的不许生气。”漠寒说:“真的不生气。”香草说:“十年前外公为搬救兵击破雪狼人,将我许给了快刀堂的破刀堂主,如今十年约期已至,爹爹已答应了破刀的婚约,过两日便让我过门……”
      漠寒勃然怒道:“什么……”
      香草说:“说过不许生气的!”
      漠寒强压怒火道:“好!好!好!我不生气,我不生气,你要嫁人了……这很好,很好很好。”
      香草睇着眼笑道:“我知道你不高兴,我又怎生会高兴呢?你道我会爱嫁那个老色鬼吗?”
      漠寒说:“你爹爹已做了主,你外公肯定是默许的,只怕你身不由己……你嫁给那破刀,自也是好的,总比跟着我这个抬不起头来的奴隶要好许多……”香草啐道:“你当我什么人?刚才谁在念什么什么比翼鸟了?你是奴隶也好,是勇士也罢,我终究是跟着你的。”言词坚肯,斩钉截铁,无丝毫犹豫不绝,听来实是腑肺之言,漠寒心中感动,伸出手来,轻轻儿抚着她额前乱发,说道:“那又如何是好?再过两天,再过两天……”
      香草说:“为今之计,这里是留不住了,我们不如私奔远去,天大地大,还有圣风国、无尘国、碎曲国、华月国……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国家,我们一辈子呆在寒云国,呆在这小小的暴雪村,闷也闷死了,我不想将来做一个相夫教子,每天坐在火炉前生火取暖的无聊妇人,世界这么大,还有那么多新鲜有趣的事情没有经历,我们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漠寒听她说得诚恳,心中一暖,握住她手掌道:“你真的肯跟我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香草点头道:“要像比翼鸟一样,双宿双栖,永不分离。”
      漠寒喜道:“好,我们离开这鬼地方,马上离开。”
      香草说:“我们得想个法子,赚得他们离开,村头村尾都有兵士把守,就是逃走了,没有马,也会被他们捉回来,我们会被他们吐口水,骂我们奸夫□□,关进猪笼子,扔到永生湖里去溺死,我们得有十足的把握,要有马。”
      漠寒说:“你明日带兵器来,我一个人,有挡得住十个人的力气,备好马匹,我们冲出去,永远不再回来。”
      香草拼命点头道:“恩,永远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再回来。”
      两人双眸凝视,柔情上涌,又紧紧抱在一起。
      过了许久许久,见得村口哪塌鼻军士探头探脑,老不耐烦,正张着脖子向这方望来,香草挣脱怀抱,说道:“说得太久,我要走了,明夜丑时,我们依计行事。”漠寒道:“恩,你早些回去歇息,养足了力气也好行事。”香草把头埋在漠寒怀里,顶着脑袋左磨右蹭地撒了会娇,咯咯笑道:“我走啦。”漠寒道:“你走吧。”
      香草抽回手掌,跑出几步,又回头冲那两名军士叫道:“你们给我好生看着这个臭男人,他要是变得不怎么臭了,或者是少了几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回过身子向漠寒招了招手,念及明日就要和心上人儿双宿双飞,心中得意,忍不住脚步欢快,哼着曲儿,忽听得头顶“哗啦啦”一声响,骇了一跳,歌声止歇,抬头看时,却是南乡树上那只潆莺,正扑腾了翅膀穿林离去。
      香草低声骂了句:“死鸟,险些吓坏了人。”心情复又转好,接着未哼完的曲子,一蹦一跳,向家中走去。
      那潆莺离了枝头,穿过村头一片南乡树,穿过奴隶们的大通铺,穿过村里的那条积雪未干的青石小道,似一只离弦小箭,“嗖”一声飞进了路尽头的一间小石圆房,房子里生着火,一个指甲细长的侏儒正坐在火边烤火,他一只耳朵其大如斗,一只耳朵其小如豆,正是京城来的驯兽师,火炉旁另外站了位负手而立的白衣公子,腰间一块晶莹圆润的玉佩,衬得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越发白净,却是弥浅浪的儿子更生。
      侏儒见得潆莺飞将进来,手指如飞,口里喃喃有词,在地上画了一道兽神符,潆莺浑身哆嗦,战战兢兢着跳入符中,振翅扑腾,谷谷呜鸣,侏儒口中鸟鸣声声,和潆莺叫声相和,似问了片刻,方收了神符,默然不语,潆莺挣脱光牢,振翅欲破窗而出,更生从桌旁筷筒里抽出一根细筷,顺手一掷,潆莺一声惨嘶,被筷子钉死在窗上。
      更生笑眯眯望向侏儒道:“香草去见漠寒,说了些什么?”

      夜色更沉。
      浓云似墨,一层层滚将过来,孤月银辉,霎那间被遮挡得干净,天地潮湿,桑嬷嬷踮着小脚从窗前走过的时候,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老风湿又犯了……明日定会下雨……”语音呢喃,如若梦呓,拐过一个弯,渐渐去了。
      香草吹熄了灯火,点燃了香炉里的诞香,正倚了枕头睡下,忽听得大门外门扣轻响,笃笃有声,内院的下人穿了衣衫,点了灯火,走将出来道:“这么晚了,哪位在敲门?”门外有人轻声应道:“是我,更生。”香草蓦地坐起,心中惊道:“这么晚了,更生来做甚?”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听得吱呀一声,大门开启,灯火映照之下,见得更生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笑微微走将进来,下人道:“请稍等片刻,小的去禀报老爷。”回首未走得几步,隐层霄房中忽俄烛火点起,听得有人轻声咳嗽,说道:“不用禀报了,这么晚来,定有紧急事务,请我们的新勇士进来。”下人应道:“是。”领着更生往隐层霄房中走去。香草悄立窗前,暗暗思道:“莫不是京城里的急事?雪狼人的进攻,真是像风一样快。”这些国家大事,自己实也无力操心,抬头望向半空,见得遮天蔽月厚厚一层乌云,一阵冷风吹来,春寒料峭,机灵灵打了个冷战,合上窗户,又自思道:“不知道漠寒现在吊在村口,冷是不冷……”念及明日私逃之事,心中一时苦,一时喜,心力交集,倦意丛生,伏在枕上沉沉睡去。
      更生随那仆人上得台阶,开了房门,见得隐层霄犹自穿了盔甲坐在桌前,手抚青锋,细细端看,更生上前道:“叔叔……”隐层霄挥了挥手,下人便提了灯笼,关了房门,倒退而出。
      隐层霄道:“这么晚来,有什么急事?”更生却不答话,只道:“叔叔半夜也衣不卸甲,可是担忧数千里之外的频寄城?”隐层霄轻轻叹道:“国家危难之秋,又有几个人睡得着?”更生道:“雪狼人虽自凶猛,但有勇无谋,不足为虑,暗灵族精于骑射,纪律严明,又有几位当世难敌的大法师,才是寒云国心腹大患。”隐层霄默然点头道:“你虽然站得不高,却已经看得很远。”更生微微笑道:“多谢叔叔夸奖。”隐层霄道:“你三更半夜跑过来,不会是为了让我夸奖你几句吧?”更生凑近几步道:“是有关香草的事……方才,更生无意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隐层霄皱眉道:“什么话?”更生道:“香草和那个奴隶漠寒,约好了明晚丑时私奔……”隐层霄浑身微微一震,怒道:“大胆!她是越来越放肆了!”
      更生道:“离群的潆莺鸟,再也不会飞回来,这句谚语,叔叔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隐层霄毕生久经阵战,虽惊不乱,微一凝思,忽然冷冷笑道:“我自知道什么意思,你刚才说,你是无意间听到的这些话……”更生道:“是。”隐层霄慢慢道:“真的无意间吗……”语轻意重,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更生微微退了一步,脸色未变,心中却思绪急转,不知如何作答。隐层霄道:“我知道你很喜欢香草……对不对?”更生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意,不敢胡乱答话,只道:“香草妹子如此美丽,人人都是很喜欢的。”隐层霄道:“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更生只觉一股压力迎面扑来,低下头道:“是。”隐层霄道:“你想拆散他们,对不对?”更生把头垂得更低道:“是。”隐层霄道:“香草十年前就许给了快刀堂的破刀堂主,你知不知道?”更生道:“知道一些。”隐层霄道:“我已经打算过两天就把香草送到快刀堂,你就算可以拆散漠寒香草,也绝不会是破刀的对手。你还小,最多只是一只小狐狸,怎么可能是一只老狐狸的对手。”更生道:“在叔叔面前,我又怎敢自作聪明,不过,难道叔叔真想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给一个小帮派的头头?”隐层霄道:“破刀虽对暴雪村有恩,但他怎么配得上我的女儿?”更生道:“现在战事已起,天下将乱,叔叔何必为了当年一句虚言就动了真,我们总有个法子,让香草不嫁给那个土匪。”
      隐层霄冷笑道:“你一心一意想娶香草,倒也合我和浅浪兄的心意,我们两家世代交好,亲上加亲也未不可,不过你的法子,可不怎么聪明……”
      更生道:“法子还没说,叔叔怎么就知道不高明?”
      隐霄霄冷冷道:“白天你演得那出好戏,当真以为骗过了所有人?”
      更生忽闻得他提及此事,心头一沉,全身肌肉紧缩,忙道:“叔叔在说什么?更生听不明白。”
      隐层霄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惜阅历太浅,最香的寒梅,总是开在最冷的时候,等你多磨炼一些时日,才会有所成就------漠寒说你用冰心锥伤他,你死都不肯承认,可是他一放马过来,我和长老就知道他中过冰心锥,他嘴唇乌唇,说话时气力不足,全身余寒未散,雪长老早听到了他身体里有碎冰的声音,猎鹰和驯兽师说了什么,不要以为别人都听不懂,静秋在世之时,多多少少也教过我一些兽语……”
      更生听得他慢慢剖析,心中越来越寒,只是低头不语,自己原以为天衣无缝的圆谎,竟如此不堪一击,只觉得掌心冰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全身微微颤抖,不敢再说一句话。
      隐层霄又道:“你现在一定不明白,为什么我和雪长老知道一清二楚,却任由你颠倒黑白?”更生点头道:“还请叔叔指教。”这句实是肺腑之言。隐层霄笑道:“因为你是贵族的儿女,而漠寒只是个奴隶,你父亲昔日也是殿前圣斧手,一生威名远振,寒云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怎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奴隶,就没来由坠了你家的声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谁落了水,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更生微微舒了口气,颤抖也缓缓好了些,连声道:“这次,还要多谢叔叔了。”
      隐层霄轻轻笑道:“我说过你只是一小狐狸,斗不过我们这群老狐狸的。现下你那个法子,还想不想说?”
      更生吸了口气,却道:“这个法子,有一石二鸟之妙,却还是要说的。”
      也不待隐层霄答话,轻步上前,附在他耳旁,将计谋慢慢说了一遍。
      隐层霄侧耳倾听,良久不语,手指放在桌上,连连轻点,将各个关节微微推敲,许久许久,方才点头赞道:“弥浅浪一生素以耿直勇猛著称,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诡计多端的儿子?”

      次日晨起,香草便只身去了马房,推说父亲游猎,挂了名号,取了两匹青骢马,牵至后山藏好,又去兵器铺要了两柄短剑,贴身藏了,到厨房寻了些松花饼做干粮,备了些平时零花攒下的金银,细细一数,竟有两枚金币,十七枚银币,想来盘缠也够,未免旁人多言,遗露风声,白日也不敢再去探视漠寒。
      春日昼短,一个人丢魂落魄似的在房间守到挨黑,念及私逃之事,心气浮躁,一时不得安宁,遂取了针线,就桌前一针针做起女红,心中只是劝慰自己道:“冷静些,冷静些,此等大事,切莫乱了性子。”深吸了几口气,心意稍平,正将一幅金光映湖绣得一半,外面渐渐也没了人声,想来众人也自歇了,蓦地里更声乍然响起,心中一惊,竟刺破指尖,泌出血来,仔细去听更声,竟已到了子时,算来时辰已近,不敢怠慢,便想出门先去后山牵来马匹,方开了门,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天地湿冷,全身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天上无月,十步之外,难见事物,出了门,正自暗想:“这等天气,正是老天相助。”方走了两三步,忽听背后有人说道:“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香草骇了一跳,回头看时,却见隐层霄负手而立,正悄没声息,孤零零站在雕花走廊上,香草心念急转,赶忙道:“这么晚了,风这般大,爹还不歇息?”隐层霄道:“我也正想问你,这么晚了,风这般大,你又怎生不好好歇息?”香草道:“我……闷得紧,出来走走。”隐层霄道:“我也闷得紧,出来走走。”香草道:“再过几日就要急援频寄城,爹爹要保重身体。”隐层霄点了点头,轻轻叹道:“国事家事,我哪一件事放得下心……”香草见得父亲两鬓生白,形神削瘦,自己这番和情郎私奔,以后再难得见,多年抚育,毕竟亲情难割,不由得心头一酸,眼泪扑簌簌掉将下来,说道:“爹……你瘦了好多……”隐层霄道:“傻姑娘,好端端的哭什么哭?”香草道:“想起爹多年没有娘亲照顾,自然便哭。”隐层霄叹道:“你母亲……你母亲……”说了六个字,心如刀绞,再也说不下去,摆了摆手,又道,“今夜无事,你来我房间,陪我下盘棋。”香草道:“我……我……”隐层霄奇道:“你有事?你已经很久很久没陪爹爹下棋了。”香草忙道:“没有事,爹竟然有兴致,女儿就陪你下一盘。”
      隐层霄微微一笑,返身先自进了房间,香草亦急亦忧,却也抽不得身,随后跟了进去,见得房间桌上点了两盏松油灯,早摆好了一付棋盘,棋盘上黑子白籽正厮杀激烈,难见胜负。隐层霄指盘笑道:“爹爹闷得慌,一个人跟自己下棋。”香草心中微微一动,暗想道:“这些年来,爹爹生活得如此清冷……”心中急意微去,愧意渐生,又想,“就和爹下得一盘,说不定今生今世,再也没有机会和爹爹下棋。”遂坐在桌前,二人将黑白二籽分开捡起,重新布局落子,香草担忧漠寒,抬手落籽,下得飞快,隐层霄出手谨慎,每颗籽儿都要想上半天,不觉也耗上好些时光,香草只想棋局早定,连连让出几步胜负手,隐层霄却视若无睹,只管在边角分寸之地争执不休,眼见得身旁灯蕊越烧越短,香草几次欲要投籽认输,一时又不敢败了父亲雅兴,听得外面风声嘶嘶,心中心急如焚,棋盘中央四角,已被隐层霄片片割据。
      香草道:“这局棋女儿只怕要输。”
      隐层霄道:“是满盘皆输。”
      屋外忽然沙沙声响,直似琵琶急弹,春雨悄没声息飘将下来,忽听得远方有人厉声怒吼,长声嘶叫,黑夜里宛若鬼魅,逼人心扉,香草站起来道:“是什么人在叫?”隐层霄不急不徐道:“不要慌张,出了事,自有守兵处理。”香草复又坐下,心中却自忐忑难安,跟着屋外打更人更鼓响起,竟到了丑时。香草猛然站起,手中黑籽往盘心一掷道:“这盘女儿输了。”隐层霄缓缓站将起来,缓缓道:“这盘棋……你早就输了。”灯映小室,隐层霄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屋外天空“咯嚓”一声暴响,一道闪电将黑漆漆的天空劈开,香草心中微微一震,竟不由得害怕什么。门外忽然有人重力打门,急声呼道:“层霄大人,祠堂出事了!层霄大人,快出来看看!”隐层霄朗声应道:“什么事?”大步走将出去,香草不顾风大雨急,快步跟在后面。打开大门,见得是白虎丁队的队长,正提了牛皮灯笼,身上溅了一身的泥水,上气不接下气,手指了祠堂方向,喘息道:“祠堂……祠堂……”隐层霄不待他说完,大步冒雨便向祠堂走去,香草也不顾得去寻油伞,快步跟在后面,风横风骤,不一会两人便被暴雨打得透湿,道路湿泞,举步维艰,甚喜祠堂也不太远,不一会便来到堂前,早有几名长枪手持盾守在堂前,见得隐层霄,半跪施礼道:“祠堂里出了乱子,囚犯漠寒逃了出来,潜入祠堂,杀了祠官与破刀堂主,更生少爷已经将其拿下,静候层霄大人发落!”
      香草脑子里轰地一响,脸色惨白,眼前一黑,几欲晕去,心中暗暗急道:“发生了什么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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