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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冷,很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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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很冷,像是在破烂的草房子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祁风抱紧自己,咬着牙,直哆嗦。
突然,草房子晃起来,不见了。冷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太阳,像是他流浪到鼓花巷的那个午后。
他窝在墙根,饿得发昏,模糊中,看见对面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少年。
少年背着光,像仙人一样落在他跟前,回头看了看,然后给他放下两个馒头,就匆匆折返了,转身之际,从身上掉出来一张纸。
祁风想也没想,就抓着那两个馒头往嘴里塞,咽下去一点,才去捡那张纸。左看右看,是很好看的字,只是不认识写的什么。
正欣赏着,那张纸毫无征兆地燃起来,火焰瞬间烧到了他的手上。
祁风吃痛,猛然一下睁开了眼。原来是在小船上睡着了。
天边开始泛白,应该已过了一夜。
他就着湖水洗了把脸,问船家:“什么时候了?还有多久靠岸?”
船家打个哈欠,懒洋洋地回他:“应该快了。”
祁风见他犯懒,心里着急,一把夺过他的桨,却是没有章法地一通乱划。
船家吓了一跳,让贵人自己划桨,要是传出去,自己今后就没生意做了。
他赔笑道:“少爷,少爷,还是我来吧。”
速度快起来,祁风瞪他一眼,坐到了船头,企图一靠岸就飞奔而至。
还好来得及,在正午时分,祁风赶到了菜市口。
他拨开水泄不通的人群,挤到近前,见断头台上趴着毫无生气的一个人,想起祁灏说的用刑,心中竟有一丝隐痛。
刽子手已经举起了刀。祁风心中一跳,刚刚的梦太过真实,他突然觉得嗓子眼像是卡住了,发紧。
正在他踌躇之时,那把刀已经悬在了梁玉的头上。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出汗了。
——“住手!”
石破天惊,盖住了所有嘈杂之声。
梁玉的身子不可察觉地颤了颤。
一刹那,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瞠目结舌地东张西望,没想到有不要命的,敢劫朝廷要犯。
一个眼尖之人,认出了祁风,跑到监斩官跟前耳语了几句。
监斩官脸色大变,强自镇定住,使个眼色,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个人把祁风控制住了。又吩咐左右之人先把梁玉带下去。
祁风见上来几人拉扯梁玉,生怕那把骨头散架了,焦急地大喊:“你们别伤着他!”
行刑草草结束,人们扫兴而去。
几个官员相顾愕然,这场行刑竟因为他的一句话真的停止了。朝廷的颜面真是丢尽了!
当祁风被摁在长凳上的时候,那不服不屈的眼神、低不下去的头颅,看得小太监们发怵,手上就没了轻重。
一板子下去。
“凭什么杀他!”
两板子下去。
“说话啊!你们就是这样冤枉人的吗!”
三板子下去。
“为什么打我!我没错!!”
十板子、二十板子......
祁风咬着牙,大汗淋漓地,朝殿中大喊。他知道,他的父亲坐在里面,但却没有出来看他一眼,也没有一声回答。
他的心,突然变得又硬又冷,好似落在身上的板子。
在宫外,大家堂堂正正的较量,打输了,他认。
但在高墙之内,他搞不明白,自己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被打,为什么不能还手,为什么...没人肯听他说话。
那些站了一排战战兢兢的大臣,低着头,垂着手,竟好像是一堆死物。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有一种说不出的落败感。
被丢进大牢,祁风疼得龇牙咧嘴的,想趴着,又不想太过难看,忍痛坐下来,上下打量着梁玉。
对面之人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嘴角的结痂是唯一的血色。眼底一片沉静,像一汪将死的寒潭。
狱中很闷热,祁风扯开领子,找着话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连命都不要了?”
梁玉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从死到生,一切发生太突然,他还没回过神来。
慢慢地,他消化着这句话。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他看来,隐瞒祁泓的死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而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怪不得什么都不交代,是个哑巴?”祁风说。
梁玉不响,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呆。
祁风撇撇嘴,有点急了:“死就死了呗,你一个活人,还能解决死人的事?”
这句话刺痛了梁玉,仿佛在祁风口中,祁泓死了,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祁风,眼中有火苗。
“哟,这才像个活人嘛!”祁风轻笑,激将奏效了。
但梁玉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为什么救我?”
地面仿佛长了刺,祁风挪了挪,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
“...你还记得吗,在鼓花巷,你给过一个孩子两个馒头。”说罢,他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很郑重地,递给他。
梁玉接过一看,往事顿时涌上心头,多年来的疑惑,竟然有释然之感。他眼睛有点发红。
怎么会不记得。当时梁老三被他气得,罚他写字,少一张都不行。结果交差的时候,偏偏少了一张。
当年,他怎么都没找到的那一张纸,今天竟然出现在他眼前。
梁玉眼睛有点湿,这一个月以来,心中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就因为这个?”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祁风,没想到因为多年前的两个馒头,这人勇闯法场,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救下。
难道他没想过救下朝廷要犯的后果?
那双眼睛红红的,很漂亮,祁风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说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是孤魂野鬼了。有恩不报,阎王不收。”
梁玉叹口气,略沉吟了一会儿,他说:“这个恩,你报错了。”
祁风不解,示意他往下说。
“我是梁老三的儿子,你不怕?”
“怕什么?”祁风反问。
梁玉一愣,没想到,祁风竟然毫不犹豫。
只要一提起梁老三,朝中之人,神色各异。要么害怕,要么嫌恶,没有人像祁风这么平静。
也因为这个身份,梁玉从小就在冷眼和嘲笑中长大,在他看来,除了祁泓,所有人都因为这个身份,跟他隔着一层,甚至避而远之。
“他是太监。”梁玉猜想,祁风应该不是朝中之人。
“太监怎么了?他是他,你是你。”说着,祁风欺身过来,带着促狭的笑,飞快地,在梁玉身下摸了一把,“难道...你也是?”
梁玉一僵,腾地一下红了脸,眼中畏惧、防备、惊讶。猛地推开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成何体统!”
就这一下,他的五官活起来。有了生气儿,判若两人。
祁风被他推得,牵扯到伤口,一边痛得直吸气,一边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梁玉不知道如何与这种无礼之人打交道,他败下阵来,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祁风意识到他的窘态。在宫外,大家一起开开玩笑,是很正常的事,没想到梁玉脸皮这么薄。
气氛一时僵住了。
但祁风心里很畅快,他赶紧找补道:“我听人说过,太监之中也有好人。他们把自己的成见强加于你,是他们的不对。”
是他们的不对。这是梁玉第一次听见不同的声音,他很惊讶,怔怔地看着他。
祁风大概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信任,他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出去。”
“这样吧,”他玩心又起,“你叫我一声哥,今后我罩着你。”
梁玉迟疑着,问:“你是几几年生?”
“我嘛,”祁风想了下,“应该是荣祯十一年。”
半晌,梁玉才说:“...我比你大。”
祁风噗嗤笑出来,这人真是较真。在外面,只要被他打服了的,或是受过惠的,跟在屁股后面混的,都大哥长,大哥短地叫他,从没管过年龄的事。
“那,”他学着岑灵雁的口气,“我叫你...玉哥哥?”
梁玉听着别扭,“别这样叫。”他说。
见他脸又红了,祁风心下好笑。看了几眼,发现不对劲,那股红晕好像一直没消退下去。
他好像忘了痛,又不要脸地靠近梁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惊讶道:“你发烧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找来一个狱卒,叫他去请大夫。然后自己跑到狱卒们休息的地方,打了水,端给梁玉。
狱卒还不熟悉这位主子的脾性,看着他忙前忙后,又不让自己动手,生怕怠慢了,头上开始冒汗,傻站着。
“愣着干嘛,”祁风不耐烦:“去啊!”
御医一般不去大牢,怕把晦气沾染到了各宫。来了后,见是传闻中勇劫刑场的这位主,瞬间打消了难为他的念头,生怕他又做出出格的事。
便只能硬着头皮,给梁玉仔仔细细把脉,又开了药。
安顿好梁玉,祁风松一口气,偷摸着溜了出去。
刚摸到门口,就看见鬼鬼祟祟一个影子,在那里左右张望。
他上前拍了那人一下。那人吓得一抖,回过头来,原来是岑樾。
“你鬼鬼祟祟在这干什么?”祁风冷笑一声,“不敢进去,还是没脸进去?”
岑樾不敢与他多言,掉头就走。
“走什么走,站住!”祁风跟了上来,“听说你们三个走得近,祁泓怎么死的,你知道?”
岑樾一惊:“九殿下,这话不能乱说。”
他接近祁泓,也是因为父亲的有意为之。祁泓与梁玉之间的事,他其实并不很清楚。
“反正我一句话。我要把他弄出来。”
岑樾看他摸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心中冷笑,不知道这人的自信从何而来,他说:“劝殿下别白费功夫。”
祁风脸一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