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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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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光晴好,碧绿的山川耸立于湖畔,清丽壮观。偌大的湖面平静如镜,一艘装点精致的小船横在湖心。
船头立着一人,皮肤黝黑,双颊干燥泛红,飞扬的眉眼茫茫然盯着湖面。一身华服,像是笼子罩在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祁风,过来坐。”身后有人叫他。
船中设一张梨花木的小桌,摆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瓜果。刚才叫他那人,是大宸的二皇子祁灏,正歪斜着身子,兴味盎然地投喂鱼群。
“这段日子,可还习惯?”祁灏面带微笑,故作亲切地问他。
“嗯。”祁风淡淡的。
一月之前,祁风还在拳场里摸爬滚打,为了一口饭,常常鼻青脸肿。而今天,他已经与大宸皇子坐在同一艘船上,欣赏着皇家圈禁的专属风景,云泥之别,一时如何习惯。
“回来了,就是自己人。还差什么,跟我说,我派人打点。”
“嗯。”祁风腼腆地笑笑,仿佛不习惯这种关切。
见祁风疏远着他,兴致不高的样子,祁灏也不生气。他一向谦和有礼,见谁都挂三分笑。比起其他几个皇子,算是左右逢源,在朝中有几分威望。
所以,祁风一入宫,他自然要好好招待。在朝中立足,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祁九,”按照年龄排下来,祁风最小,排第九,祁灏便这么叫他,“你瞧这群鱼,真是有意思。平时风平浪静的,一旦有人投食,就你争我抢,谁也不让着谁。”
曾几何时,祁风也是这花花绿绿的鱼群中的一尾。宫墙之外,荆棘丛生,若是不争不抢,他活不到今天。挤破脑袋求生存,对他来说,是一种本能。
“为自己争一争,总是不错。比饿死强。”祁风说。
一听这话,祁灏心中不悦,面上仍是笑笑:“争过头了,就变成贪。碰上糊涂的,吃了不该吃的饵,躺在了案板上,那多可惜。”
“是啊,可惜呀。”祁风轻笑着摇摇头,敷衍道。
这才几天,祁灏就把他当成了潜在的敌人。不过他一个光脚的,怕什么,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思及此,眼中蕴着火苗,不善地盯着祁灏,看他还要发什么招。
见惯了低眉顺眼的祁灏,有点发怵,像被什么凶兽盯着,很不舒服。他转开头去,一时无话。
转念又一想,再凶的兽,到了宫中,都得收起爪牙。况且那日皇帝对祁风的态度,算不上好,心中便宽慰许多。
那日在大殿之上,祁灏第一次见到祁风。
满朝文武正在议事,忽然跑进来一个人影,风风火火的。身后跟个太监,压着嗓子叫:“九殿下,九殿下,别跑了!”
一时间,所有目光集中在祁风身上。惊呼诧异之声此起彼伏。
他兴高采烈地,直冲冲跑向皇帝御座,作势张开双臂,去拥抱那个高高在上之人,却猛地被侍卫拦下来,险些摔个跟头。
料皇帝也没见过这种情形,先是一愣,然后勃然大怒,大骂放肆,命侍卫将祁风拖下去,先关上几日,好好学学规矩。
祁风也曾想象过,有一天与自己的父母相见,是怎样一种情景。大概会像话本里讲的那样,痛哭流涕拥在一起,说上三天三夜的话。但从那日之后,祁风再也没见过皇帝。
祁灏一想起皇帝当时的表情,好笑之余,心中还有一种异样的快感。弄一条野狗回来又如何,新鲜劲儿一过,就会一脚踢开。
什么时候踢开,就说不准了。也许相处的日子还长,一来就搞翻脸,谁都不好看。于是祁灏懒得跟野狗一般见识,自己坐到一边喝茶去了。
祁风正乐得清静,船尾传来了吵嚷之声,他循声而去,是此次一同作陪的岑家兄妹。
“跟你说了,呆在家里,非要跟过来!被父亲知道了,又得说我!”岑樾恼火道。
“屋里闷得很,我出来透气!”岑灵雁哈哈一笑,弯着身子,探过头去,看他哥哥气恼的表情,“父亲知道又如何,天大地大,还不准我出门了!”
岑樾叹口气:“不是不准你出门,这是什么场合,你总该知道。”
她不情愿地收起笑脸,沉吟片刻,语带恳求:“你回我的话,我自然不烦你。”
“要我怎么回你,”岑樾很为难的样子,“父亲说了,不要管。”
他们的父亲官至尚书,深谙为官之道,时常告诫岑樾,在朝中为官,最重要的是认清时势,看清天向,不要冒冒失失,小心丢了性命。特别是那几个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岑灵雁一向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些话,她不说不舒服。
“让你不管,你就不管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了,”她急促地说,“平日里走得那么近,现在一出事,就丢下他不管了?还有心思游山玩水?!他...”
“灵雁!”岑樾一声断喝,“你知道他做过什么!”
岑灵雁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但她心中始终存着疑惑。她虽然性子娇蛮,但不是不懂得明辨是非。
她神色黯然,低声道:“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什么人,你我都不清楚。”岑樾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了。祁灏正朝这边来。
“灵雁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祁灏笑问。
岑灵雁小时候,喜欢跟在她哥屁股后面,与宫中这些皇子都彼此熟悉。现在心中堵着,见了祁灏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只觉得心烦。
平日里,她是懒得跟他打交道的,但今时不同往日,祁灏好歹是个皇子,在皇帝面前,也许说得上几句话。
梁玉已下狱一月,问斩在即,时间紧迫,她顾不得那么多,堵在心中的话,脱口而出:“玉哥哥的事,真的没办法了?”
祁灏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大的胆子。
这么些年,岑灵雁的心思在哪,竟是从未变过。朝中禁止谈论的话题,她不但不忌讳,还想着给梁玉搬救兵。
岑樾脸色很难看,一面怪自己来不及阻止灵雁,一面也想听听祁灏到底是什么意见。
祁灏叹口气,做出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说道:“你那个玉哥哥啊,嘴巴硬,身子骨更硬。刑也用过了,怎么都不说。现在能有什么办法。”
一听说用刑,岑灵雁鼻子有点发酸,梁玉一向心气儿高,此时不知道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她又看向岑樾,后者别开脸去,不忍看妹妹脸上的表情。
心知无望,她一下子失魂落魄的,脚下颠倒,撞到躺在一边晒太阳的祁风。祁风脸上盖着一张纸,像是睡着了。
她一打眼,看清了纸上的字,一把抓了起来。
祁风霍地弹起来,夺过那张纸,护在怀里,像是被抢了什么宝贝。
岑灵雁被他的气势吓住,本就委屈,红了眼睛,哽咽着:“你,你认识玉哥哥?救救他啊!”
“谁?”
“梁玉啊!翰林院的,你认识吧?不然怎么会有他的字。”
一听这话,祁风睡意全无。这些年,他一直在找这张字的主人,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怕她伤心之下看走眼,祁风重又递给她:“你不会看错?”
岑灵雁拿着那张泛黄的、皱巴巴的纸,难掩喜欢的目光:“笔走龙蛇,干脆利落。他的字,可是千金难求。”
“你刚刚说,救他?”祁风不明就里。
“是啊,听说,”她几乎哭出来,“听说明天要拉到菜市口...”
这话如当头一棒,打得祁风晕头转向。
他知道菜市口是什么地方,强自镇定住,来不及问缘由,几步跨上后面的小船,招呼船家赶紧走。
匆忙之际撞到一个人,是一直站在祁灏身后的侍卫。阴鸷的眼神,烙在祁风眼里。
祁灏望着那火急火燎的背影,摇着扇子哂笑着,不知道这野狗又发什么疯。
刚刚还晴空万里,偏在这时刮起了风。眼看落日将尽,天色越来越暗。
从这里到宫中,坐船少说也要半天。明天能赶到菜市口吗,祁风不由得着急。
小船一晃,他的心也跟着晃。握着纸的那只手竟微微出汗,他在衣服上胡乱一擦,很小心地,把纸放回了怀里。
“船家,麻烦你快些。我赶着救人!”祁风坐立不安的。
那船家听着稀奇,心想哪有人坐这么慢的船去救人。他以为是玩笑话,笑道:“少爷莫逗我。你看这风刮的,我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话音刚落,竟落起了雨。
祁风暗骂一声,也没有其他办法,黑着脸,一言不发坐进了棚子里。
熬过一夜,返回岸上,脚还没站稳,又心急如焚赶往菜市口。
正午时分,阳光刺眼,菜市口围满了人。
祁风挤到近前,见断头台上果然趴着一人,满身污秽,瘦得好像只有一把骨头,头发像枯草一样披散着,遮住了脸。刽子手的刀已亮了出来。
身旁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吵得他头晕,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说,真是作孽啊,太监的儿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片嘈杂中,刽子手举起了刀。
祁风瞬间心跳加速,不管不顾地,朝着台上大声喊道:“住手!”
却发现自己像被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丝声音。一时间惊恐万状,呼吸困难。
霎那间,台上手起刀落,一颗带血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