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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祁风从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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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风从记事起,就住在双泉寺。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身边只有一个病恹恹的老和尚。
老和尚教他念书,祁风坐不住,要么打瞌睡,要么上蹿下跳,几天下来,勉强认得几个简单的字。
老和尚拿他没办法,不教念书了,只是告诉他,做人要向善,要知道众生平等。
祁风整日不学无术,稀里糊涂混着日子。寺庙后面有片野山,他喜欢在山上疯跑,追追鸟儿,捉捉小虫。
有一天,不知道哪里跑来一只小狗,祁风拿野果子喂它,小狗就一路跟着他回了寺庙。没想到老和尚怕狗,只要那条狗一出现,老和尚就心惊胆战,躲得远远的,惹得祁风大笑不止。
双泉寺隐在山中,又老又破,香客很少。老和尚没什么收入,就在野山上种种菜,算是自给自足。
祁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吃得饱。于是他常常背着老和尚,偷偷吃菩萨的贡品。
他跪在蒲团上,怯怯问一句:“菩萨菩萨,我好饿,可以吃一点你的馒头吗?”然后望向那座木雕的菩萨,用虔诚的眼神。
过了一会儿,没什么声响,祁风又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老和尚一看,贡品少了,菩萨显灵了,心中高兴,想着香火一定会越来越旺。
但没过几日,老和尚病了。
他常常闭着眼,一躺就是一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着,什么时候睡着。
祁风想起,有个香客,好像住在这附近,他便想着去讨一些吃食,给老和尚带回来,吃饱了,病一定会好起来。
他四处询问,走了一天的路,终于找到那个香客。香客看他可怜,给了他两个刚做好的包子。
祁风忍着口水,兴冲冲提着包子回到寺中,却发现老和尚身子都冰了。
他一边哭,一边把老和尚埋到了后山。抹抹泪,又抹抹汗,坐在土包边上,默默啃馊掉的包子。
老和尚去世后,香客愈发少了,空荡荡的寺庙里只剩下祁风和小狗。
祁风饿得昏头转向,歪歪斜斜跪在菩萨跟前,望着仅剩的一颗枣,心里暗骂菩萨小气,却是怎么也不敢吃了。
后来小狗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剩下祁风一个人,孤零零跪在菩萨面前,絮絮叨叨求菩萨怜悯。
心中念着想着的,是从未谋面的父母。
那几日一直下雨,气候阴冷,祁风一身破衣服,在寺中跑了几圈,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后来实在没力气了,他躺在大殿中,空洞的眼神望着菩萨慈悲的面容,那张脸好像在说,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祁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呢喃道:“你别怪我。”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斧头,大叫一声,劈向了菩萨。
到最后,菩萨只剩上半个身子,他舍不得了,留着还能说说话。
雨还是没停,木头受潮,能点燃的所剩无几。
当最后一点木头烧完,祁风在老和尚的坟边上,挖了个坑,抱着菩萨的上半个身子,躺了进去。
昏昏沉沉之际,只听得山呼海啸。
祁风以为是死前的幻觉,直到洪水凶猛地灌了进来。
他用尽浑身最后一点气力,死死抱着菩萨半截身子,沉沉浮浮,算是捡了条命。
漂到岸上之后,他一看,菩萨那张慈悲的脸,变了形,好像在哭。
他剜了一小截还算好的木头,揣在身上,怔怔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默默地流泪。
那一年,祁风八岁。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是在那条还像路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凭着直觉,走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双脚磨起了泡。再抬头时,面前是巍峨的城墙。
入城之后,他结识了人生第一个朋友。
大灾过后,粮食紧张,吃不上饭的人很多,更别提无家可归之人。
祁风漫无目的晃荡的时候,看见了宋成。
瘦瘦小小的个子,衣服都挂不住的样子,乌漆嘛黑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倒是灵动。正跟一个也像是乞丐的,块头比他大的人,争抢着什么。
祁风眼馋,跑过去,帮着宋成打走了大块头。
他抹着汗,看着宋成手中的烂苹果,说道:“一人一半,怎么样?”
刚才那个大块头不好对付,祁风明显身手比他好,再跟他动手就不明智了。
宋成装作胆怯,看了看祁风,点点头,却趁他不注意,一溜烟跑了。
祁风一瞬错愕,拔腿就追。
他个子比他高,腿比他长,三两下就抓住了宋成,两个人翻倒在地上,扭打起来。
宋成知道打不过,瞅准机会,站起来就跑。祁风也是饿极了,逮着那烂苹果不放。
追到一处破破烂烂的小院,方才停下脚步。
见院中似乎没后路,祁风冲上去,堵着宋成:“看你往哪儿跑!”
说罢,不由分说抢走了他手中紧紧攥着的苹果。
突然,背后响起了压抑的哭声,他回头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缩着肩膀,害怕地看着他。
祁风看了看宋成,又看看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宋成无论如何都要跑回来,是想把苹果给小姑娘。
他心里一软,看了看手中的苹果,蹲下来,递给了小姑娘。
那小姑娘先是没接,抬头看了看宋成,后者谨慎地点点头,她才接过来,很小心地,掰了一块给宋成,然后想了想,又掰了一块给祁风,最后才走到一边,很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吃。
祁风愕然,接过来,也学着小姑娘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竟然觉得分外的甜。
自那之后,祁风与宋成结伴,在街头巷尾瞎混着,结交了不少流浪汉。两人一个有身手,一个有头脑,俨然成了那一带的混混头子。
哪知道刚得意了没几天,朝廷开始驱赶流浪汉。
那天很热,祁风站在太阳下直冒汗,他和宋成被官兵追赶着,跑散了。
他一路跑,一路躲,又没吃什么东西,身体严重缺水,终是体力不支,倒在一户大院的房檐下。
与此同时,梁玉见了街上的乱象,正跟梁老三说:“我只是觉得,朝廷应该安置他们,而不是驱赶。”
梁老三一惊;“你懂什么,世道就是这样,若不是当年我把你捡回来,今天你也跟他们一样。”
这话刺到了梁玉心窝,也让他左右为难。若没有被捡回来,他也许已经死了。捡回来了,被太监捡的,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朋友。
他不想争辩,回屋继续看书。
梁老三觉得刚才的话不妥,跟过去,见他在看书,忍不住火又上来了:“我跟你说的话,听不进去?”
梁老三曾经跟他说,不要考取功名,更不要走为官这条路。他混迹官场多年,知道这其中险恶,不想梁玉去蹚浑水。
可自从那次带着梁玉进宫,撞见了祁泓,梁玉回来就发疯似的,每天刻苦读书,非要考取功名。
梁玉说:“世道这样,就不能改变了吗?”
竟然是回答他刚才的话。
“改变?你能怎么改变?”梁老三又是气愤,又是不解。
“我一人之力改变不了,但两人之力,众人之力,定能改变。”梁玉笃定地说。
梁老三大惊,这两人之力,指的就是祁泓了。他看出来,他是下了决心。
皇子身边是非多,他舍不得梁玉扑火。
“若你想去他身边,我帮你说一声。其他的,就别打算了。”
梁玉一听,眼睛亮了。
梁老三见他似乎听进去了,又说:“这伺候人啊,说难也不难,打明天起,我亲自教你。”
梁玉一愣,他说的去他身边,竟然是去伺候他。这不是他想要的。
梁老三喝口茶,擦擦汗,继续劝他:“书读多了,心里有了抱负,就很难放下。”
没有得到回应,梁老三回头去看,见梁玉竟然没听见一般,头也不抬的,气定神闲地翻着书。
他火气一下窜起来,一把抓过梁玉的书,撕了个干净。
梁玉扑上去抢,可惜惊愕之间晚了半步。
他双眼发红,胸膛因生气起伏着,狠狠瞪着梁老三。那是祁泓给他的书。
梁老三见他这幅样子,其实心里疼得很。但他必须断了他的念想。
他随手抄了一本书,丢给他:“半个时辰,一千遍,字不能斜,墨不能断!少一张,今后再别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