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春》落木谂

6、海灯花 同清夜

　　同清夜晚，没有城市中心那些璀璨耀眼的灯光，也没有广播的喧闹和街道上飞驰的车流。
　　这里只有家家户户悬挂的灯笼，以及从窗户玻璃透出来的点点微光，点缀着这个远离尘嚣的小镇。若是起的够早，还能听到农家公鸡打鸣的清脆声响。
　　月亮明明地照着，月光倾洒在地面上，像雪夜，周围寂静无声，唯有雪花飘落时那轻柔的簌簌声。
　　两个女孩子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林知煜和宋峥跟在身后。
　　同清的月亮圆而明亮，像熹微的晨光，让人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橘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浸染半边天。
　　宋峥对林知煜说了谎——木深不是没有回复他，而是完全无视了他的长篇大论，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
　　“你知道林知煜不打算回来了吗？”
　　林知煜不打算回去？怎么可能？
　　入梦的副作用他或许不清楚，但林知煜怎么会不知道？
　　就算他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可那台设备直连的可是温遇！
　　宋峥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人，林知煜脸上神色未变，可眼中藏不住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仿佛还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在里面。
　　这种事情要是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被人察觉。
　　入梦其实对他也有影响吧，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海灯展在镇中心的河边举行。宋峥胡思乱想间，他们就已经到了地方。
　　河岸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灯，活动刚开始不久，人群尚未散去。
　　放海灯的大多是本地人。他们抱着自家制作的花灯，半跪在河边，嘴里不知低声念叨着什么。
　　一同跟来的孩子们并不明白大人们在做什么，只是抱着简易的、装有电子灯泡的小花灯，站在大人身边有模有样地“拜”花灯，只可惜一只手四处乱晃、另一只手勉强抱着花灯的模样太过滑稽，让这场面显得有些好笑。
　　大人们絮絮叨叨地念完之后，将怀中的花灯轻轻放入水中，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向水中的花灯拜了拜。
　　拜完便陆陆续续站起身，拍拍膝盖上沾湿的泥土，拉着孩子离开了。
　　唐悠兴奋地拿着手机四处拍照，不管拍得好不好看，拍了就完事，照片便在相册里吃灰，等到内存不够时再从头删掉，然后继续拍，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宋峥看着到处乱跑的唐悠，有些无语。
　　这家伙还真是无论在哪都是这副模样。
　　宋峥跟陪着温遇看灯的林知煜打了个招呼，抬脚跟上了已经跑远的唐悠。忽然觉得眼前模糊了一瞬，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嘴里嘟囔了一句，“哪来这么大雾。”
　　不知道是因为同清太过偏远，还是因为缺少顾客光顾，周边小摊位上卖的花灯大多样式单一，一看就是仓库里放了好几年的存货，算不上好看。
　　温遇挑挑拣拣，总算找到一个稍微顺眼点的。
　　那是一盏荷花灯，花灯软软的，像是纸做的，花瓣被漆成了淡淡的蓝色，唯有靠近花瓣顶端的那段染了点儿粉，值得表扬的是，颜色衔接处过渡得十分自然。
　　温遇捧着花灯向河边走去。本地人放完灯后便离开了，河边人烟稀少，风中似乎夹杂着什么，小孩嬉闹的声音隐约还在，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
　　之前像人们一样聚成一团的灯花已被风吹散，摇摇晃晃地顺着水流向下漂去，微弱的烛光随着水波一同晃动。
　　温遇蹲在河边，将花灯放入水中，双手交叉握拳，微微低头闭上了双眼。
　　林知煜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浮春市里的祝春是因为她父亲，那同清的海灯呢？
　　她从未向他过多提及家里的事，而林知煜所知道的，也仅仅只有温爷爷留下来的那片杏子林和一座老房子里发生的事而已。
　　林知煜想起了从那庙里拿出来的信——信封是崭新的，信纸是空白的。
　　这说明自从他将那封无意间翻找出来的信给她后，她就从未看过，唯独那把钥匙被主人使用了许多次。

　　其实温遇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买下这盏花灯，她没有什么想要的，也没有什么在意的——至少现在没有。
　　之前还在犹豫这么多花灯随着河流流入大海会不会造成污染什么的，结果摊主告诉她花灯是可食用的，许完愿就直接进了鱼肚子。
　　摊主还说，同清之前闹过饥荒，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在河中放灯是用来引魂的，那些饿死的孤魂会跟着灯光步入轮回。
　　不过现在政策好了，没有人再挨饿，这一祈愿也就换了种方式——将心愿寄托于花灯，烛火燃尽花灯落入水底，还能为鱼类提供食物。
　　她感觉自己被骗了，摊主估计是为了生意夸大了说辞吧。
　　不过既然买都买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温遇在心底悄悄许了个愿。
　　她想见一见那个出现在她梦中人，那是她在梦中无限期许的人。
　　温遇睁开眼，回过头朝林知煜伸出手，微笑着看着他，＂林知煜，我们一起来许愿吧！”

　　迷途的人会跟着海灯找到回家的路。

　　唐悠从河边跑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是一个死胡同。她面对着墙壁，不动了。
　　风轻轻吹着，天上的雾似乎更浓了些，月亮朦朦胧胧，连地上的影子都变得朦胧了起来。
　　“你别乱跑啊！”
　　跟上来的宋峥看着对墙面壁思过的唐悠不厚道地大笑了起来，“叫你乱跑，这下迷路了吧？”
　　唐悠回过神，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宋峥：“？？？”你自己过来的你不知道？
　　唐悠看着他：“不要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啊，喂。”说着她晃了晃脑袋，＂真奇怪，这里是哪？刚刚明明要去找什么东西的，怎么突然间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气氛一时沉默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唐悠率先打破了这怪异的气氛：“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从哪里来的？”宋峥有点心不在焉地回道。
　　他现在心里很乱，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跟唐悠相处久了的原因，自从他和林知煜他们分开后，他总觉得有点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家看恐怖片，总感觉家里哪哪都是“人”，突然想去卫生间，却在黑暗的拐角处看见一个像电影里恐怖主角的身影的模糊物影时那一瞬间的慌张。
　　让他想快点逃离这个镇子。
　　宋峥有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再也出不去了。
　　天上的雾越来越浓，周围似乎比之前更黑了些，唐悠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继续说道：“就是你们是从浮春市之外的那个地方来的啊？”
　　宋峥环顾四周，皱着眉看了唐悠一眼，没有说话。
　　在浮春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知煜只是告诉她们他是第一次来的，并没有说明林知煜也是第一次去浮春市。
　　而唐悠的这句话，直接肯定了他们两个都不是浮春市的本地人。
　　她为什么会知道？换句话说，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宋峥不知道浮春市之外有没有其他的地方——毕竟这个世界又不是他创造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嗯……从沂淮来的，怎么了？”
　　唐悠：“好奇嘛，不过沂淮是哪里？没听过呢。”
　　宋峥轻轻呼了口气，含糊道：“就是，离浮春市很远的一个小村子，跟同清一样靠海。”
　　游戏而已，不能当真的。
　　宋峥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这里是游戏，是假的。
　　可是眼前的唐悠，以及他在浮春市、在同清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突然有点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意“醒来”了。
　　在这里，只要自己想就可以拥有的东西，在现实生活中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
　　迷失在自以为是现实的梦境里，才更加的可悲。
　　明明是很短的一条路，宋峥记得进来时只过了两个弯道，可现在他觉得他们在这里走了很久。直到唐悠短暂而急促地“啊”了一声，宋峥抬起头，看到面前高大而冰冷的水泥墙时才发现——他们又走回了之前那个死胡同。
　　宋峥尝试着想象他们走出去的场景，无数遍告诉自己可以出去的。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面又一面冰冷的水泥墙。
　　完蛋
　　他们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同清的河边，晚风轻轻的吹着。
　　风中的声音似乎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听卖灯的伯伯说，许完愿的花灯飘进大海被鱼吃掉的话，海神会作为赔礼实现的，”温遇托着腮，看着顺流而下的花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么多人都相信的话，应该是真的。”林知煜侧过头看向她，“阿遇许了什么愿？”
　　温遇闻言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温遇不知怎么觉得脸颊有点烫，她错开视线，“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将自己的愿望告诉了林知煜。
　　“那作为交换，你也要说。”
　　“好。”林知煜应了一声，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看着她，“我想带一个人回家。”
　　“回家？”
　　林知煜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拨着水流，“我们的家离浮春市很远，是一个叫青榆的地方，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青榆……
　　温遇在心底默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好像在哪里听过。

　　“海生潮……雾生花……朝朝暮……情何以……”

　　温遇愣了愣，回过头站起身，望着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屋。卖花灯的小贩已经走了，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林知煜。
　　孩子般懵懂的声音还在继续。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一遍遍的念着什么类似童谣的东西，可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林知煜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温遇环顾四周，“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说完想了想补充道，“就是像小孩子念稿子一样，一停一顿，拖得很长。”
　　林知煜侧耳听了半天，周围除了草丛中传出的幽幽虫鸣，哪有什么小孩子的声音。
　　温遇眨了眨眼，“就是……念着什么花，什么人，飞鸟什么的。”
　　林知煜皱了皱眉，伸手想拉住温遇让她离开的时候，雾蒙蒙的天空中似有流星划过。
　　那流星的尾巴似火，在空中留下了长长一条红痕，周围的一切像是被什么强制打断一样，不动了。

　　时间静止。

　　温遇呆愣愣地看着远处，动作僵硬的转过头，朝林知煜歪了歪头：“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海生潮，雾生花，朝朝暮，情何以。

　　知归来，忘归乡，有情人，勿别离。

　　日已落，月初升，鸟倦飞，何凄凄。

　　梦归寂，寻终路，日落乡，莫忘归。

　　沂淮私立医院里，木深正忙得焦头烂额。昨天一时兴起回了趟家，和木父喝酒喝到了深夜，本打算在自己家里舒舒服服睡一觉，结果医院里打来电话说有可疑人员进了172病房。
　　等他醉醺醺赶到医院，看到安保人员忙里忙外抓人的时候，负责林知煜那边数据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不可动”终端程序被启动动过。
　　木深瞬间如遭雷劈，酒都醒了一半。
　　终端程序被动过，也就是说有人拿了林知煜入梦的那条程序，甚至还有可能改动了它。
　　木深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晚上抓住的那两个嫌疑人其实就是周边街上的小混混，两人染着扎眼的红毛，一问三不知。
　　据他们所说，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蒙面人给了他们三千块钱，要求在门外面鬼鬼祟祟地转悠一圈就行。
　　木深问不出任何关于那个蒙面人的消息只能就此作罢。
　　林知煜那边通过“寻梦”也联系不上，任卿打他电话都快打爆了，他都没敢接。
　　任卿是林知煜父母的旧识，自林家父母出事之后，他就一直跟在林知煜身边。
　　医院里刚出事，他就把电话打过来了，虽然不知道任卿要同他说些什么，但木深心里总归还是害怕的。
　　他本来就是医学生，而且现在研究方向也电磁波对人体大脑那块，至于科技领域的事是一知半解，更何况主要负责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木深的手机还在响，寻梦的工作人员正在尽一切可能尝试联系上入梦的那两个人。
　　木深看自己这里暂时用不上，便推门出去接起了电话。
　　预料中的责问并没有到来，任卿甚至还能跟他寒暄几句。
　　就在木深以为任卿还不知道医院的事时，他的一句话，让木深悬着的心彻底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