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春》落木谂

5、独处 温遇醒

　　温遇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四分。
　　她平躺在床上将一只胳膊放在了眉心处，遮住了有点泛红的眼睛。
　　夜晚的走廊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直到头顶的灯再一次熄灭后，周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就在温遇以为他们就要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尾音轻轻向上勾着，“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没有否定，却也没有肯定。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觉得好像是见过的。
　　不是祝春那一晚的初识，而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了。
　　头顶的灯忽然亮起，林知煜动了动朝她走了过来。
　　温遇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就看到了林知煜朝她伸过来的手机，“听说同清海边的日出很美，如果你还是睡不着的话可以给我发消息，我一直都在。”
　　因为温遇将手机忘在了床上，所以就给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温遇侧过身打开了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和林知煜互道晚安上。
　　不知道为什么，温遇突然有点想见他。

　　林知煜自从回到房间后就一直没睡。经历了这么多次，他好像有点习惯了这种失眠的感觉了。
　　他随意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他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这对他而言一瞬间的事，而对这里的所有人来说就是睡梦中所梦到的那些事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知煜睁开眼睛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温遇通过他之后发来的小猫抱着枕头睡觉的表情包，笑了笑，点了收藏。
　　因为这几天这家民宿周年庆活动，所以唐悠订的都是双人间。
　　外面看起来还黑着，林知煜也不管现在洗澡会不会打扰到宋峥休息，拎起丢在床上的衣服就往浴室走去。
　　抬脚间一封信从他拎着的衣服里掉了出来。是从春神庙里拿出来的那封信。
　　林知煜将衣服抱在了臂弯处，打开了信封。毫无例外，信纸是空白的，两张崭新的白纸之间夹着一把刻着古老花纹的铜色钥匙。

　　“我希望有那么一个世界，永远都是春天。那样我们每一天都在相见，就永远不会有离别。”

　　林知煜拿着信纸的手紧了紧，平整的边缘都被捏皱了。
　　现在真的如她所愿有一个永远都是春天的地方，可处处都是离别。

　　屋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淡淡的光被窗帘过滤后就像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
　　温遇在聊天框内删删改改，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林知煜有没有醒，就在她纠结时，手中的手机突然振动了几下，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温遇紧张的看了一眼睡在旁边床上的唐悠，确定没吵醒她后，悄悄呼了口气看了眼手机。
　　林知煜的头像是一只窝在屋顶晒太阳的黑猫，怪可爱的。温遇悄悄点了保存。
　　林知煜：“醒了吗，”
　　温遇：“刚醒。”
　　林知煜：“还要睡会吗？”
　　温遇想了想回复道：“不用了，我们去看日出吧！”
　　宋峥昨天晚上喝了太多的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下了床往卫生间走，他没戴眼镜看不清楚周围的情况，只见林知煜微微蜷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手机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
　　宋峥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谁，开口问道：“你昨天晚上没睡吗？”
　　林知煜没回话，宋峥也不在意抬起脚就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的林知煜动了动，随手拿起一件衣服，“我出去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宋峥看着门愣了几秒。
　　他刚刚在跟我说话？是我吧？
　　宋峥走进卫生间，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在浮春市的时候，林知煜就和外面有一些不一样。
　　如果是在外面，林知煜肯定会忽略掉他，直接走出去的。
　　他之前一直以为林知煜心情的好坏都跟温遇有关，不过现在看来不仅仅是和温遇有关，还有这座奇怪的城市。
　　林知煜前几次入梦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从宋峥脑海里抹去了，上司具体经历了什么他才不关心，他想着如果能在这里找到林知煜突然转性的原因，那么出去后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不用天天挨骂了？
　　宋峥美滋滋的想着，笑出了声。

　　民宿329门口，林知煜在哪里占了不久门就开了。
　　只见温遇小心翼翼的两门打开了一条缝，悄咪咪的从缝隙里钻出来后又小心翼翼的将门关好。
　　林知煜看着她微微扬起嘴角。跟做贼似的。
　　太阳从海平面上探出了头，大海之上，红日冉冉升起，海水与天空相接，橙红色的阳光洒落进云层，浸染着洁白的云朵，染红了海水的流转。
　　林知煜带着温遇在小巷里四处闲逛着，早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到处都充满了的烟火气。
　　街边摆着各种蒸笼，摊主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水雾就冒了出来，无论是包子，油条，豆浆还是馄饨，米线，拉面，每一种食物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们在一家早餐店落了座，温遇两只手捧着一个包子，小口咬着脸颊一鼓一鼓的，时不时偷偷看几眼坐在她对面的林知煜。
　　在温遇的记忆中，和她相处过的异性其实并不多。
　　不论是在繁花福利院里，还是被爷爷收养后带到浮春市上学，算得上是亲近的，也就只有院长、爷爷、还有杜青叔叔了。
　　就连当时在学校班里的男生也大多都是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现在想来，好像连他们的长相也忘了。
　　不过林知煜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自觉的去信任他、靠近他。
　　真像唐悠说的那样，被勾魂了。
　　温遇端起面前的碗，打算借着喝豆浆的动作再偷偷看一眼林知煜的，结果一抬头便对上了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林知煜歪着脑袋微微笑着，像是刻意在等她抬头似的。
　　“咳咳咳咳……”
　　温遇偷看被抓包，猝不及防被豆浆呛了一下，林知煜一手撑着桌子，身体向前倾着，另一只手越过桌子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小心点，别着急。”
　　温遇被呛的眼眶通红，抬起头看向他露出凶巴巴的表情，但眼角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可恶啊，这人为什么还能笑的这么无辜！

　　小城里的石板路在阳光下映射出深深浅浅的纹理，道路的两侧，布满了相互交织的青苔和藤蔓。
　　温遇气鼓鼓的向前走着，林知煜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每当林知煜利用腿长的优势追上温遇的时候，她又会快速往前跑几步，他们之间总是隔着那么几米，就是不让林知煜和她一起走。
　　林知煜也不着急，依旧慢慢悠悠地跟着她。
　　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值得让人生气的事，但温遇还是向他耍了小性子，表达了自己的不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明明之前对所有人都没有这种情况的，怎么偏偏遇到他就……
　　想着想着温遇的脚步慢了下来，打算向身后的人道个歉，结果一转身就差点撞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走在她身后的林知煜。
　　不是吧？又来？
　　温遇向后退了两步，用手背捂着嘴巴，偏过头不看他，含糊不清的说着，“干嘛啊，凑这么近。”
　　林知煜往前走一步，温遇就悄悄往后退一步。
　　林知煜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停下站在原地不动了，一只手在兜里翻找着什么。
　　两个人就以这么奇奇怪怪姿势僵持了许久。
　　温遇觉得有点尴尬，悄咪咪转身打算溜走，林知煜快他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将一个棒棒糖递到了温遇面前，“温小姐，还生气吗？”
　　温遇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单薄的外套，现在已经快中午了林知煜的体温顺着衣服布料传到了温遇的手腕上。
　　她结结巴巴地回应道：“没生气，快放开我了。”
　　奇怪，怎么感觉更热了。
　　林知煜看着她收下了那个棒棒糖，便放开了她。
　　温遇觉得现在的气氛有点奇怪，正想找点什么话题缓和一下气氛时，电话铃响了，在看到备注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们俩将唐悠留在那个小旅店的事。
　　温遇接起电话“喂”字还没发出音来，就听到唐悠略带委屈的声音顺着电流从听筒里传过来。
　　“好啊，阿遇，现在我都不是你的最佳选择了吧，出去玩都不叫我，留我一人在这里独守空房，我要碎掉了。”
　　温遇有些无奈道：“那我帮你扫扫，再粘起来？”
　　听筒那边号地声音更大了，“呜呜呜……阿遇你好过分……我生气了，罚你给我买一堆吃的回来！”
　　“好好好。”
　　温遇随口应了两句，挂掉电话扭头就看到林知煜低着头双手插兜靠着墙盯着地面看。

　　“入梦之后，每个人都会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体现出来。”
　　林知煜看着一旁打电话的温遇，想起了木深曾骄傲地向他说过的话，“他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在现实中隐藏的多好，入梦之后藏在内心深处的自我会被无限放大……”
　　他的阿遇就应该是这样的，会哭会闹，会向他发小脾气，消气后又会小心翼翼的跑过来，问他有没有生气，只是这样的她也就只有在这里才会遇见了。
　　木深说过他的阿遇的记忆被人拿走了，所以才会不认识他，明明之前的几次都是自己刻意的去接近她，但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她会觉得自己和他见过，是重来的次数多了还是……
　　林知煜想起了木深说医院里做手脚的那个人，和警告他的话：时间不多了。
　　但……不着急的。
　　正想着，就看到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在看什么？”
　　林知煜回了神，看向她：“没什么，打完电话了？”
　　温遇应了声，“嗯，唐悠打来的，她说她要和宋峥一起去海边玩，让我们先别回去了。”
　　林知煜：“那我们现在去哪？”
　　温遇想了想道：“我记得昨天唐悠提到同清这边有个小型公园，顺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安抚一下她受伤的小心灵。”

　　同清旁边的这片海海水清澈透明，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起层层白色的浪花，像是海的呼吸。
　　一叶叶渔船在近海处悠然飘荡，仿佛与天际的浮云相连。
　　海天一色可寻海天交界，两处茫茫却皆不相见。
　　宋峥坐在太阳伞下，看着唐悠打完电话后来来回回涂了三遍防晒霜，有点疑惑，“你为什么涂这么多遍？”
　　“防晒啊，你也要？”说着便将手伸了过去。
　　宋峥偏头躲开了，“不用了。”说罢想起了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拉着两个陌生人一起旅游，不怕我们是坏人？”
　　唐悠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们和阿遇不认识？不应该啊，我总觉得应该是认识的，尤其是当时林知煜的那个眼神，”说完又低下头涂着防晒漫不经心道：“再说了，你们不也没拒绝？”
　　很好，这很唐悠。
　　但问题是你也没给我们拒绝的机会啊！
　　宋峥：“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认识？”
　　唐悠将东西放回原位，站起身转头朝他眨眨眼吐出两个字，“直觉。”
　　直觉，宋峥反复默念着这两个字，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藏匿在眼镜下的那双眼睛暗了暗。
　　唐悠的敏锐他是知道的，但这仅仅是由记忆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严格来说就是一团电子数据，就算是温遇无意识的改变，她又怎么会察觉到他们认识？
　　宋峥不知道是她有了自我意识，还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温遇。
　　如果是前者，那么除了唐悠这个城市里还有多少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倘若是后者，按照林知煜所说的，没有记忆的温遇是不会对他的试探做出任何反应的，但是那天的温遇明显是有反应的……

　　当温遇第三次路过同一家店后，她有点走不下去了。
　　没错，她迷路了。
　　而林知煜却一句话也不说，跟着她走错了三次路。
　　“林知煜。”温遇偏过头喊了他一声。
　　林知煜闻言看向她，“怎么了？”
　　温遇弱弱的开口，“我们好像迷路了……”
　　林知煜看着她，嘴角向上勾着，好像憋着一股坏，狭长的双眼里带着笑意，“迷路了啊，那怎么办呢？”
　　温遇咬着林知煜给的棒棒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想了，从兜里掏出手机将昨天从唐悠那里拍到的“地图”递到他面前。
　　林知煜看着这儿童简笔画一般的“地图”含着笑，“这么相信我啊？”
　　温遇从后面推他敷衍道：“嗯嗯，我相信你的，我们快走吧。”
　　巷道里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房屋错落有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石板路的缝隙中长出了青苔，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一只三花懒洋洋地躺在墙上晒太阳。阳光将墙壁的影子打在地上，阴影覆盖了一半巷道，温遇和他并排走着。
　　因为天气有点热，林知煜的外套随意的搭在手臂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的内痣有一颗淡淡的小痣，让她想起了那个在梦中抓住了她的手。
　　真的好像。
　　温遇盯着他的手开了口，“林知煜，你的yu是那个yu？”
　　林知煜：“煜煜星辰的煜。那你呢？”
　　虽然早就知道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温遇本想说遇见的，但对上了林知煜那双看着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不期而遇的遇。”
　　林知煜：“那我也可以称你为‘阿遇’吗？我听她都这么叫你。”
　　温遇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谁。
　　心里莫名感到一阵欢喜，好像他一直都是这么叫她的。
　　林知煜笑了笑，“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到了，阿遇。”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那个胡同巷子里走了出来。
　　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蒲扇，轻轻扇动着。
　　桥上几位孩童嬉戏打闹，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小桥流水，绿树成荫，潺潺的水流从桥下缓缓流淌。
　　他们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尽头是一家茶馆。茶馆门前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百年老店”四个大字。
　　茶馆里面装饰得古色古香，雕梁画栋，里坐满了客人，有的在品茶，有的在聊天，还有的在打牌。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温遇他们四处逛了逛，最后走进了一家冰粉店。老板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进来就热情地招呼着。
　　“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林知煜应了声。
　　老板“诶呦”了一声，“那二位可赶上了，这几天从今晚上会放海灯，到时候可以看看。”
　　老板嘴上聊着，手上功夫却丝毫不马虎，不一会儿两碗冰粉就做了出来。

　　宋峥开着窗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粉色的电风扇，懒懒的瘫在床上。
　　林知煜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给你的。”他将冰粉放在风扇旁，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宋峥直起身子拿过那个袋子看了一眼，嘟囔着，“明明永春的城市，这也太热了吧？”
　　宋峥没戴眼镜，不知道他低着头干什么。
　　林知煜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心静自然凉，”末了怕他不理解，又补了一句，“游戏而已，别太当真。”
　　宋峥歪头想了想试着沉下心来，还真不热了！风扇在一旁嗡嗡的响着，风吹过来时，甚至还有点冷。
　　真，心静自然凉！
　　宋峥伸手关了风扇，提着冰粉坐到了林知煜对面，“木深做的这个东西有点厉害啊，这都能‘创造’出来？”
　　“通过大脑的潜意识来创造的虚拟数码而已。”
　　将玩家大脑中的想法通过神经末梢都读取，通过数字化转型来创造一个全新的，独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在这里，不论是名誉，财富，还是抽象的极为感触，所有想象出来的东西都能在游戏里得到具象化。
　　“寻梦”是只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因为进入游戏之后在旁人看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因此这种行为被玩家戏称为：入梦。
　　“不过最初的寻梦是没有时间限制的，那个时候入梦的人都沉浸在自以为是现实的梦境里，更有甚者甚至都不愿意醒来。所以木深对连接游戏的终端系统做了调整，入梦时间最长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一旦超过这个期限，系统会强制退出游戏。虽然一开始引起了玩家的大量不满，但最后的效果还是好的。”林知煜淡淡道。
　　宋峥应了声，打开包装盒的盖子，“今天跟唐悠提到见面的事，她说靠直觉，你说她这是有自我意识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知煜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大概是因为阿遇吧，她好像有恢复记忆的倾向。”
　　宋峥看着他，“可空间重构，不是会让他忘记重构之前的事吗？”
　　“不清楚，但木深说被拿走的是关于沂淮的全部记忆，所以大概是因为我吧。”
　　听不清是哪一次入梦了，就在林知煜快要带着温遇离开的时候，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暂停了浮春市的时间，之后他就被强制退了出来。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成功的一次。
　　明明就差一点，他就能带她回去了。
　　就差一点。
　　林知煜强行将自己从回忆中拉出来偶尔帮林知煜送了几次资料，两人意外的发现对方很合得来，于是乎顺理成章的处成了好兄弟。
　　木深虽然家里有钱，但他人也上进，大学里学的医学，毕业后在医学方面也小有成就。可就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人，某一天突然要去做什么游戏。
　　宋峥思索着木深放弃学医去做游戏的原因时想到了什么，看着林知煜开口道：“你说入梦的时间有限制，那这个……”
　　林知煜闻言终于抬头看向了他，“因为这是没有经过改良与升级的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