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春》落木谂

4、四人行 天光未

　　天光未破，城市内的灯火却已尽数熄灭。
　　祝祭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神庙的方向走去。
　　道路两旁种满了长着蓝色花朵的树，说不上来名字。
　　那花儿层层叠叠地攀在枝条上，宛如碧波中荡漾着无数小船。这绵延不绝的蓝色花海，好似银河倾泻，无数闪闪发光的灿烂繁星沿着道路的边缘，延伸成无穷无尽的一行。
　　送完香灰，祝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厚重的古服如同枷锁般粘在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红与青撞色的傩面下，汗水早已布满面庞，大颗汗珠顺着额头滑落，蛰进眼角，模糊了视野。
　　他踉跄着推开庙门，脚步却在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愣住。
　　庙内光线昏暗，供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唯余半截残烛孤零零立着。
　　透过傩面冰冷的眼孔，祝祭看见一个透明的身影，正幽幽地飘在浮在神像前。
　　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那身影已瞬息移至面前，一只手径直穿过了他的胸膛。
　　那似乎是个无法触碰实体的存在，手掌穿过胸膛并未带来痛楚。可傩面下的双眼却失了神，目光穿透那透明的躯体，直直落在后方的神像上，脸上凝固着出入门时的惊惧。
　　它歪着脑袋端详了祝祭片刻，语调懵懂而空灵：“藏在……这里的……东西……是……什么？”

　　浮春市一年中最喧嚣的日子，莫过于新年和祝春了。
　　凌晨七点，街道里的人就陆陆续续的多了起来，空气中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清冽与早点摊的烟火气。
　　温遇她们起了个大早，在楼下匆匆填饱肚子便加入了闲逛的大军。
　　好不容易寻得一处稍显空旷的角落，还没站热乎，又被涌动的人潮挤散。
　　唐悠费力地将温遇从人堆里“拔”出来，眼疾手快地锁定了一张无人的长椅，拉着她飞奔过去。
　　刚坐下，唐悠便掏出手机翻找“旅游攻略”，眉头紧锁。
　　距离最近的三个活动地点的时间撞车，若是脚程够快或许可以顺利看完两场的，但今日是祝春首日，本地居民与外来游客将城市挤得水泄不通，能凑得上热闹的尾巴都算得上好运气。
　　唐悠暗叹一口气，转头白了一眼身旁咬着吸管发呆的温遇。
　　这家伙，从昨天走散找回来后就一直兴致缺缺的，问起事来又吞吞吐吐的。
　　要不是问什么都能回答上来，唐悠都要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被掉了包。
　　她放下手机，双手捧住温遇的脸强行掰过来对视，“你昨天到底撞见什么啦？想东西想的魂都飞了？”
　　温遇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有啊，怎么了？”
　　“那你说我们现在去哪？”唐悠不依不饶，双手在她脸上揉搓。
　　温遇挣扎着救下自己的脸，揉着脸颊含糊道：“唔……去哪都行啊。市南的水晶灯馆要提前预约的，现在人这么多肯定看不到啊，栖云路那边的科技馆，还有环西路那边的老字号这几天开张唱戏啊，绘画啊什么的都是要提前预约的。”
　　唐悠震惊：“就没有什么不预约的地方？”
　　温遇狡黠一笑：“有啊，浮春市内不禁烟火，晚上放烟花，你在家里就能看到。”
　　唐悠：“……”
　　我就多余问。
　　“说真的，祝春七天，除了首尾两次祭拜以外，剩下的都是给游客看的。每年花样虽多，翻来覆去的也就那几样，但经不住有人爱看不是。”温遇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天，“要不跟我去杜青叔叔那？不仅凉快，还能俯瞰全市景观，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哦～”
　　唐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刚要答应却愣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不去。”
　　“行吧。”温遇并未察觉异常，起身将空饮料盒扔进垃圾桶，“那先回家吧，等这两天……”
　　话音未落，温遇转身便撞进了一个清冷的怀抱，那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息，瞬间钻入她的鼻腔。
　　杏子味的……
　　愣神间，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又见面了。”
　　坐在长椅上的唐悠正低头看手机，并未察觉异样，直到她“咦”了一声抬头：“阿遇，同清在哪里……呃，你们……”
　　温遇受惊般从那人怀里蹦出来，红着脸扭过头，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林知煜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没事。”随即话锋一转，“你们不去市中心广场吗？听说那边有表演。”
　　温遇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林知煜。“嗯……人有点多，那个，你们也是来旅游的吗？”
　　“带朋友来逛逛。”说着，林知煜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宋峥。
　　宋峥朝温遇打了个招呼，眼神却是斜睨着林知煜的。
　　从两分钟前温遇“不小心”撞上林知煜开始，宋峥内心的弹幕就没有停过。
　　那会，宋峥还在跟林知煜说着这里的人太多，下一秒就看见林知煜大步的向前走去，走在了温遇后面。
　　宋峥无语。
　　宋峥白眼。
　　不是，您这招是屡试不爽是吧？
　　明明就是故意堵在那的，还在那装无辜看着人家手忙脚乱道歉。
　　一旁的唐悠听出了大概，突然举手插话：“那你们也是来玩的？”说着朝林知煜的方向展示了了一下手机页面，“同清那里人少，刚好有四人票。不如我们一起啊？”
　　林知煜扫了一眼屏幕，随口应道：“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
　　在温遇一脸震惊的注视下，唐悠迅速与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敲定了明日的行程。
　　温遇：“？？？”
　　什么就这么定了？怎么就这么定了！
　　我还在这呢！
　　回去的路上，唐悠后知后觉地拉住温遇，“你说……突然拉两个陌生人一起旅行是不是不太好？”
　　温遇瞥她一眼，“哦，我无所谓，反正人是你拉的……”她抬手拍拍唐悠的肩膀，“你得负责。”

　　同清是浮春市沿海的一座小城，飞机大概两到三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不过唐悠想去海边，到时候还要转车乘。
　　站在机场检票口，温遇看着身旁的小行李箱，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只见昨天还担心来还担心去的唐悠，此刻正与那两人相谈甚欢。
　　温遇：“……”
　　是我多余了，那我走？
　　她看着不远处的三人发起了呆。
　　好像真的要和两个陌生人一块出去玩了。
　　只不过……明明只是见过两次面而已，但他们却总给人一种感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尤其是那个叫林知煜的人。

　　飞机上，温遇找到自己的座位，戴上耳机靠在舷窗边补觉。
　　真奇怪，明明昨天有早睡的。
　　唐悠坐在她旁边，正与另一侧的两人小声聊天。
　　大部分时间都是唐悠和宋峥在说，林知煜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两句。
　　飞机尚未起飞，林知煜手中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冰蓝色的幽光映在他指尖，几秒后又消失。
　　他看向唐悠，“可以换一下吗？”
　　唐悠虽有疑惑，但还是跟他换了。
　　宋峥看着他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和唐悠扯起了闲话。
　　林知煜解锁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木深发来的消息：
　　“医院的设备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怀疑还是那拨人干的。
　　“对方的身份和目的未明，初步判断是冲着你来的。
　　“温小姐现在情况很不乐观，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知煜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身旁熟睡的温遇。他轻轻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空悬停片刻，最后闭了闭眼，将手收了回去。

　　我一定会将你带回去的……

　　下飞机后，温遇蔫蔫地靠在唐悠身上打哈欠，“唔……我们是直接坐地铁过去，还是你要在这里逛一会？”
　　“先吃饭吧。”唐悠扒拉着手机抬头，“中午吃面可以吗？我看附近有家评价不错的面馆。”
　　见他们都没有异议，唐悠走在前面带路路。
　　同清多是低矮的平房，最高的也不过只有四层。唐悠找的这家店规模很小，坐落在一条巷子的最末端，如果不仔细找很容易略过。
　　一行人在店门口徘徊了好久。
　　宋峥看着门牌上写龙飞凤舞的字，只能勉强辨认出“小”和“面”二字。
　　唐悠打开外卖界面与面前店铺对比了好久才确认，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小王汤面”。
　　这倒也不能怪他们。主要是那门上的字确实一言难尽。
　　刚进店，浓烈的香气便迎面扑来，店内座无虚席，不少人端着碗上了拐角的楼梯。
　　菜单上全是面食，各种各样的做法都不带重样的。
　　唐悠和宋峥选了招牌的“辣子鸡面”，温遇则在吃辣与不吃辣之间纠结了许久，最终点了一份“蟹黄面”。
　　林知煜看着纠结的温遇，随后点了同款。

　　二楼比一楼要宽敞许多，店内吃饭的人虽多但不闷热。
　　他们挑了一张靠窗的座位，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凉凉的很舒服。
　　温遇掏出皮筋，将风吹乱的头发随意扎起，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个人。
　　“林知煜呢？”
　　“他在外面接电话，待会就来。”
　　宋峥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温遇同他没说过几句话，也就没多问。
　　唐悠闻言抬起头，“他在外面？那正好。”
　　不一会儿，林知煜就上来了，宋峥在他出现的瞬间迅速收起手机，行为十分可疑。
　　林知煜淡淡扫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唐悠伸手接过，目光扫过其中一杯杯身的标签，不动神色地往林知煜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挂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将那杯冰沙递给了温遇。
　　服务员端着餐盘上楼来，温遇将东西放在一边默默吃着自己的面，时不时跟一旁讨论“游玩大计”的两人聊几句。
　　一旁的林知煜则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传统，打算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不过这位美男子似乎有点心事。

　　不同于浮春市的喧嚣，同清这里地方小人也少，显得格外宁静。
　　“怎么了？”唐悠看着候车处红着眼眶喝果茶的温遇，好奇问道。
　　温遇咬着吸管含糊道：“那个老板骗人，他说这面根本不辣的……”
　　同清以农业发展为主，大多商品都是自产自销，其中最出名的就属小米辣了，个个小巧玲珑，头尖如笔，一直到老熟，也毫不疲软。
　　它肉厚味辣，满足了同清人对辣味的强烈要求。本地人吃惯了倒也觉得没什么，毕竟人家就好那口味儿，就是苦了这位从小便不太能吃辣的小可怜了。
　　因路况耽搁，抵达海边时已将近傍晚五点。
　　唐悠预订的是一家离海最近的民宿。她向工作人员出示了预约码，拿到了房门钥匙。
　　这所民宿有足足三层楼，和同清的其他建筑放在一起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们的房间就在三楼的尽头。
　　白天睡觉的坏处就是晚上根本睡不着。
　　温遇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在心里数了数遍绵羊，依旧没有酝酿起丝毫睡意。
　　她坐起身，看了眼另一边床上熟睡的唐悠，悄悄下了床。
　　夜晚的海边静悄悄的，唯有一轮明月孤零零的悬在海水上空。月光洒在沙滩上，像新雪初霁落了一地的银白。
　　温遇看着平静的海面，风轻轻吹着，让她想起了那个没头没尾的梦。
　　刺骨的寒风，落完叶子的树，冰凉的湖水，以及那个一心求死的自己。
　　她抬起脚，慢慢的向海中走去。海水漫过脚踝，没过小腿，就在刚刚漫过膝盖时，一只手拉住了她。
　　是林知煜。
　　他拽着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将她拉回沙滩，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温遇回看着他。林知煜还是白天的那么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只是没穿那件淡色的外套，黑色的运动裤，下摆湿了一片，显然来的匆忙。
　　温遇有点看不下去了，移开视线，＂你怎么在这？”
　　林知煜不说话，依旧看着她。
　　她被看得莫名有点心虚，过了好半天才又结结巴巴挤出一句，＂你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没事。”
　　接着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温遇蹲下身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我没想做那样的事，只是有点睡不着。”
　　林知煜跟着坐下，卷起湿透的裤脚，＂嗯”了一声，似是信了她的鬼话。
　　大半夜睡不着，然后跑到海里，怎么听都像是借口，但他什么也没问。
　　温遇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向前倾着：“之前做梦的时候梦到过这样的事，那时候的我在湖里。”
　　在冰冷湖水里，带着快要解脱了的喜悦，梦里的她很悲伤，可是走进湖里的心情却是喜悦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情绪，所以想试试看。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生，发现他也在看她，于是闭眼冲他笑了笑。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人拉住她，那该有多好啊。
　　“温遇。”
　　林知煜突然喊她。
　　温遇闻言睁开眼睛，见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很晚了，先回去吧。”
　　她犹豫片刻，握住那只手：“嗯。”
　　房间门口，温遇手搭在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
　　思索片刻，她喊住了正准备回隔壁房间的林知煜。
　　楼道里的声控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打在林知煜身上。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直到头顶的灯光熄灭，黑暗重新笼罩。
　　温遇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我们……是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