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春》落木谂

3、祝春 据浮春

　　据浮春市的老一辈说，春神在人间春天来临的时候会选择在人间小住一段时间。
　　寒梅浴雪，人间迎春。
　　春神像往常一样混入人群，同众人一道庆祝新年。
　　夜已深，街道上还飘散着年夜饭的余香和鞭炮炸裂后残留的火药味儿。街上三三两两的人相互搀扶着，醉醺醺地走着、笑着。
　　春神漫无目的地游荡，随手给路边的树木开个花、发个芽。
　　他在人间郊外的山上建了所小房子，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图个清净。
　　只是这天他回来的晚了些，便在自家屋外面的花田里发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那些花是他某次下凡为了打发时间，亲手种的，还没开多久就被这孩子压得东倒西歪，几乎没有几株是完好的。
　　春神略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身上的衣服单薄，打满了补丁，头发似乎很久都没有打理过，上面沾满了泥土，凌乱地黏在脸上。
　　若不是看见了那孩子的脸，春神都要以为这是个女孩子了。
　　思虑再三，春神还是将那孩子带回了住所。
　　他简单施法清理了一下那孩子身上的泥土，便随手丢在床上，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事去了。
　　只是这么随手一丢，就丢出麻烦来了。
　　那孩子醒来后不哭不闹，像一尊木头似的静静盯着在在凳子上小憩的春神。
　　小孩儿一问三不知，只是愣愣的看着春神，眼中无悲无喜。
　　春神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就这么把他留了下来。
　　取名为——怀。
　　一晃十二年过去，春怀在春神的小屋里慢慢长大。
　　春神有时会教他些术法，但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丢下一堆古书让他自己琢磨。
　　人间正值初秋，春怀在木屋里研究古籍，右手边放着一摞泛着黄的稿纸，时不时照着书随手记上几笔。
　　“吱呀”一声，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春怀看书看得正入神，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秋风带着丝丝凉意从窗外吹进来，将桌上的纸张吹乱，散落了一地。
　　春神捡起落到脚边的纸张，递给他：“此书对你无用，你该学些别的了。下山吧。”
　　“春……神？”春怀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
　　祂同往常来到人间时的装扮不同。那时为了更好的融入人类，他总是伪装成凡人的样貌，即便在这个远离尘世又有法力保护的屋子里也是如此。
　　可此刻，如墨般的长发被玉冠高高束起，身着淡绿古衣，墨绿色的瞳孔和眉心象征身份的印记，昭示着祂非人的一面。眼中流露出的冷意像是从未沾染过凡尘俗世中的烟火，那般肃穆、庄重，冷的人喘不上气。
　　春怀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是因为面前的祂拥有的神的力量，还是因为一些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一时间竟忘了起身，只能磕磕巴巴地问道：“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春神看他没有接过纸，便随手扔在桌子上，目光投向窗外。
　　屋外的树叶已经被秋风染成了桔黄色，风中携带着浓郁的果香，若仔细听，还能听到其中夹杂着农忙时的吆喝声。
　　“我大概……以后都不会来此处了。”春神不看他，语气像平常闲谈般淡然，“怀，学这些与你无用，你此后不必住在这里了，下山吧。”
　　“我也该回去了。”
　　不等春怀有所反应，祂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就在春神消失的刹那，春怀似乎看见祂脖子上面戴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条锁链……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春怀起身时，脚下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俯身捡起，是一枚散发着流光的珠子。
　　春怀看向捡到珠子的地方——那是刚刚春神消失的地方。
　　他的东西并不多，简单收拾了一番便下了山。离开那座木屋还没多远，木屋便消失了。
　　山林中的风柔柔地吹着，风不大，却像是急着抹去某个人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

　　春怀在人间四处游历，靠着春神教的术法勉强能混口饱饭吃。
　　这天他来到一个偏远的小镇，还没走近，就看见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出镇子，看见他时还极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
　　春怀被人莫名敌视了，也不在意，只是向前询问几个疑似村民的人发生了什么。
　　在村民七嘴八舌的争论中，春怀了解到了一件事，这个村子被人下了一种“恶”。
　　如果想要解除这个“恶”，就得有一个拥有通灵之力的人甘愿献祭。
　　也难怪那人骂骂咧咧的，好不容易活出点成绩，结果要抛弃所有去赴死。
　　谁愿意？
　　春怀想了想，自己跟着春神学过此类事物。于是当他找到镇长，并表示自己愿意帮镇子解除“恶”的时候，镇长受宠若惊，忙问他需不需要点什么？
　　镇上的人会永远纪念他，感激他。
　　春怀本想拒绝，不知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就……建一所春神庙吧。”
　　镇民们根据春怀提供的画像很快开工，在次年的清明节后三天建成。
　　春怀将春神的珠子交给了镇长，转身前往那“恶”的所在地。
　　镇长问到：“春神大人可有名姓？”
　　春怀愣了愣。
　　他好像并不知道那人叫什么。那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名字，甚至是关于他的一点点事。
　　他只知道他是春神。
　　他说自己是春神，那他捡到的小孩就该跟他姓，所以要叫春怀。
　　春怀回头朝着镇长笑了笑：“就是春神啊！”
　　春怀走后十二天，小镇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而那天，正值人间谷雨。
　　谷雨，以润百谷，促万物生长。

　　“这也太扯了吧！”
　　宋峥翻看着路边小摊送的“祝春旅游必备手册”忍不住吐槽上面关于祝春来历的故事。
　　林知煜咬着从宋峥那顺来的豆沙包，不紧不慢地吃完，咽下最后一口道：“民间传言大多都不可信，更何况这里与现实不同。”说完顺手将包装袋团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随后毫不客气地从宋峥手里装着一堆零食的袋里翻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再说，系统通过一个关键词‘祝春’而随机衍生出的东西，再离谱也不奇怪。”
　　不过这也确实有她的风格。
　　林知煜在拥挤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抹蓝色的背影，微微勾了勾唇。
　　宋峥翻着手里的小册子，随口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林知煜看着远处的神庙：“去偷春神的宝贝。”

　　通往春神庙的道路两旁摆放着柱形的路灯。
　　大概是为了模仿烛火，那灯光无比昏暗，明明灭灭地照在道路两旁的树木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幽深树林里，让人不由得后背一凉。
　　大多数人都围在了山脚处，也有不少胆子大的跑到树林里去看。
　　穿着古服的祝祭，脸上戴着红与青撞色的傩面，举着燃着的香，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祭文，慢慢从半山腰处走向山顶的庙宇。
　　“这是在做什么？”唐悠轻轻戳了戳温遇，凑到她耳边小小声问道。
　　“祭拜啦。”温遇也学着唐悠的样子小小声说着，“听爷爷讲，这样做是为了告诉春神，浮春市的春天很好，让他老人家不必挂念。”
　　当初建好春神庙后，镇长不知道该怎么祭拜，索性就直接沿用了当地传统的祭拜方式。
　　也不知道是春怀说的献祭起了作用，还是这春神庙真的管用，自那以后那个小镇的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规模也由当时的小镇慢慢发展成了如今的浮春市。
　　供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的，唐悠看不清里面的场景，扬起头想仔细看看，不料却对上了那祝祭傩面下的眼睛。
　　那傩面看起来像是由一红一青的两个傩面硬生生组合起来的，昏暗的烛光打在傩面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唐悠无声地打了个寒颤，拉着温遇的手紧了紧。
　　唐悠无心再看下去，也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最后她只记得那人重新插了香，捧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出来，这时人群也都慢慢散去了。
　　唐悠疑惑地看着温遇：“这就没了？”
　　温遇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嗯，今天只有这些。”
　　唐悠回头看着祝祭远去的背影，他手里的东西勾起了她的好奇心，“那个人手里捧着的是什么啊？看着沉甸甸的。”
　　“是香灰。”温遇解释道，“浮春市的春神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具体供奉的是谁，所以他们就想了一个办法，把供奉给春神的香灰洒在市内春意最浓的地方，这样春神就可以看到了。”
　　祝春礼结束后，唐悠拿了刚刚在摊位上捞的鱼，和温遇一起早早回了家。

　　西山下，除了祝祭在四处洒香灰，周围的环境随着散去的人群一同安静了下来。
　　祝祭出去后并没有锁门，林知煜和宋峥很容易就进入了庙里。
　　春神庙内只有一尊神像和神像前面的供桌上摆放着的祭品。
　　新上的香还没有燃尽，一旁的蜡烛随着两人的进入不停的跳动着，烛泪顺着蜡烛流在桌子上后又重新凝固。
　　庙内的光线很暗，仅靠着那两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也看出什么来，宋峥索性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光打在了正中央那尊神像上。
　　神像身着古衣，一只手随意的垂落在身侧，另一只手半握拳放在胸口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光照上去的时候反射出了明亮的光彩。
　　宋峥继续向上照去，不同于其他神明的神像的是，这个神是紧闭着双眼的。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宋峥感觉那神明好像一直皱着眉。
　　林知煜在石像下面找到了一个暗格，轻轻一按，从里面弹出了一封信。
　　他看也不看，随手将那封信装进了外套的口袋里，喊了一声站在神像面前盯着祂看宋峥，离开了春神庙。
　　在无人的神庙里，燃烧了一半的蜡烛上，火光不停地跳动着，最后慢慢熄灭。
　　一双冷漠无神的眼睛散发出幽幽蓝光，死死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然后又悄悄地隐没在了黑暗中。

　　“真是的，大晚上的非要吃什么橘子。”
　　空旷的街道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手拉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手拎着一袋橘子。
　　小老头儿弓着背，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嘴上却丝毫没有闲下来：“也就是老头子我疼你，要是换成你那个整天往外跑，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回来几次的妈，你连个橘子皮也见不到。”
　　身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东瞅瞅西望望，像是看见了什么新鲜事物，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外公最疼我了！”
　　老人家笑着摇了摇头，爷孙两人就这么走着。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一辆摩托车，划破了装着橘子的袋子。
　　黄澄澄的橘子散落了一地，爷孙两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捡着，好在周围的人不多，橘子很快就捡完了。
　　小女孩把橘子抱在怀里，看着一旁拿着橘子哆嗦着双腿努力站起身来的老人，焦急的喊着：“外公，你慢一点。”
　　就在他支撑不住快要跌下去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他扶了起来：“冯爷爷，夜深了，您腿脚不方便，还是不要在外走动了吧。”
　　老人看向那双手的主人，总觉得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皱着眉头“你”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
　　还是旁边的小女孩一眼就认了出来：“外公，这是小林哥哥啊，住在我们楼上的那个。”说完“咦”了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峥，“不过这个哥哥我没见过。”
　　老人盯着看了林知煜半天：“哦哦，小林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知煜扶着他慢慢往前走着：“前两天刚回来的，和我朋友一起”随后又看了眼宋峥补充道，“他叫宋峥。”
　　他又哦了几声，小声嘟囔着：“有个伴了挺好，挺好。”
　　林知煜将他们送回了家，分别时小女孩看了一眼宋铮，脆生生的喊了声：“宋峥哥哥好。”
　　小女孩抱着一堆橘子艰难地从里面挑出一个最大的递给他，“祝春的时候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到时候你一定要去看看哦！”

　　沂淮市，晚上十一点。
　　一杯咖啡轻轻放到了办公桌容易拿到的地方，“您的咖啡。”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放好咖啡后，走到一旁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文件开，声音低沉而平静，“‘零’那边有消息了，说他这是第七次入梦了，不过这一次，他身边还带了一个人。”
　　坐在办公桌后的人没有抬头，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桌面上轻轻滑动着鼠标。灯光从上方投射下来，在他脸上布下一片阴影，让人隐约看见那双在阴影中泛着冷光的眼睛。
　　“嗯。”
　　只有一个字。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似乎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
　　“不过他这次好像从那个城市里拿走了一样东西。”男人抱着整理好的文件放到桌前，“而且，这次的时间比前几次都要短。”
　　电脑后的人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什么东西？”
　　“一封信。”
　　那人向后仰靠着椅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不达眼底，透着股说不出的凉意：“原来藏在了这里。”
　　他双手环胸，翘着二郎腿，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蓝色的格子裙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一双清澈的杏眼怯生生地看着镜头，仔细看她的右眼，眼角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程言，你费尽心思藏起来的东西要被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