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春》落木谂

2、外来人 西山的杏花

　　西山的杏花开了，点点白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将整个山头绘成了粉白色。
　　宋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粉白色的花在枝头绽放，没有绿叶点缀，却依旧好看。
　　“这是……杏花？”他有点不确定的开口。
　　走在前面的林知煜淡淡“嗯”了一声，步子不紧不慢，仿佛这漫山的繁花都与他无关。
　　雨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下起的，刚开始还注意不到，等到他们走出那片树林时，宋峥就被雨水淋了个透。
　　明明山下的雨不大，宋峥却浑身湿透了，反观林知煜，身上只有几道浅浅的水痕。
　　宋峥：“……”
　　这雨是专门逮着他下的吧？
　　雨水斜斜地打过来，落在身后的树林里发出沙沙地响声，宋峥莫名觉得这雨有种刺骨的寒。
　　林知煜瞥了他一眼：“排除外来者的。没事，多淋淋就好了。”
　　宋峥低头看了看自己跟落汤鸡一样的惨状……
　　您管这叫没事？
　　多冒昧啊！
　　夜幕降临，城市车水马龙，霓虹灯交相辉映，点缀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散发着淡淡幽光的“人”站在商业大楼的顶端。他拥有人类的相貌与躯体，半透明的身躯像是由纯净的光子编织而成，从内而外散发着幽蓝的荧光。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情绪，冷冷地看着山下匆忙赶路的两人。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等到那两人走近，他抬起左手，掌心凭空出现一块冰蓝色的控制面板。他手指轻点，给通通讯录中备注“G”的人发了条消息：
　　第七次。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身边带有一人。
　　发送成功，控制面板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从二十五米高的商业大楼顶部一跃而下，却在半空中凭空蒸发，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夜色。
　　林知煜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扫了一眼附近大楼方向，他眉心微蹙——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来到浮春市，总能在同一个位置感受到这种若有似无的视线。
　　像躲在暗处的恶狼，窥探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怎么了？”
　　宋峥见他停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楼顶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林知煜收回视线：“没事，继续走吧。”

　　浮春市背山面水。山上树林葱郁，一座春神庙隐没其中；山下的市民公园规模宏大，向东延伸，是成片的商业建筑和居民楼
　　林知煜带着他在各种建筑之间穿梭，对这里了如指掌，却丝毫不给身后的人一点关注。
　　宋峥被他带着东拐西拐，绕得有些头疼，好几次差点撞上绿化带里的树，亏得反应快，才避免与树来个亲密接触，撞成脑震荡的可能。
　　宋峥有意无意地扫过路边的店铺，大多数店名都直白的带着“春”字。
　　绕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在一所居民楼的后门口停了下来。
　　林知煜伸手用力推了推，生锈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这里似是一个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的地方了，随着雨水的滴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发霉的酸味儿，又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甜。
　　不难闻，却也很难让人接受。
　　宋峥下意识捂住鼻子，试图隔绝这股气味。那味道却像是长了眼睛，顺着他的指缝钻进鼻腔。
　　两人继续向前，直到走进小区内部，那股气味才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温遇这一晚睡得很不踏实。梦境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向她袭来。
　　明明上一秒还在和唐悠讨论蛋糕店的新品味道如何如何，下一秒就从高空坠落，连嘴角的奶油都还没来得及擦掉。
　　场景变换——她站着在一片树林里。
　　树叶葱绿，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她怀里抱着一大捧山桃草。单单从包装的精致程度来看，看得出主人的用心程度。
　　她在树林里静静等待，能感觉到梦中的自己很开心，甚至还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梦里的她在等待谁，但梦中的那份期待，是真实的。
　　“唔……”人还没见到，梦境又开始变换。
　　这一次，她看见自己穿着短裙站着湖里，泡在冰冷的湖水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周围甚至飘着雪。
　　有病吧？
　　她看见自己朝岸边笑了笑，然后向后一倒，干脆利落地坠入水中。
　　窒息感瞬间涌来。很奇怪，明明知道是梦，那种感觉却像是曾经经历过一样。
　　梦中的她没有丝毫挣扎，闭着眼睛在水中越坠越深。
　　那种感觉，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紧紧束缚着她。逃脱不开，却又控制不住。
　　大有一种要把她顺势溺死在梦里的势头。
　　迷迷糊糊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一遍遍的呼喊着，从急切不安到无可奈何……
　　她好像醒着，又好像还在梦里，浮浮沉沉。
　　耳鸣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淹没了那人的话语。温遇再也无法捕捉到任何具体的声音。
　　那嗡鸣声仿佛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耳膜，企图将她最后的清醒也一并吞噬。
　　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她淹没。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温遇觉得自己已经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自己被这股力量拽入黑暗的深渊。
　　……
　　温遇死死皱着眉头，终于醒了过来。她坐起身来还呆愣了许久，赤脚下床，拉开了窗帘。
　　屋外的雨还在下，路上安静的可怕。街边的路灯一闪一闪，最终支撑不住彻底熄灭。
　　温遇觉得这雨下得有点怪，却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明明祝春前下雨是好事来着……
　　唐悠还在睡。温遇缩了缩脖子，觉得有点冷，又悄悄爬上床，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1701号门口。
　　宋峥看着林知煜站在门口，敲敲门后就没动静了，等了好久也不见人来开门，便弱弱开口询问:“这里有人吗？”
　　林知煜淡淡看了他一眼，输入密码，推门进去了，还很贴心的打开了灯。
　　宋峥：“……”
　　知道密码你不早点开门？
　　都多余敲那门。
　　就在宋峥进门的瞬间，身上被雨水润湿的衣服瞬间干了。他没在意，关上门打量着这间屋子。
　　简单的三室一厅，客厅中央只有一张大型沙发和配套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张液晶电视，正对着茶几孤零零地立着。
　　阳台处倒是摆了许多盆栽，颜色虽杂，却不凌乱。
　　唯一的不同是——这些花的花期，都不在春天。
　　林知煜在宋峥关门时就不见了踪影，宋峥也没管他去那，抬脚便朝阳台走去。
　　隔着玻璃朝外看了一眼，他愣住了——这个小区明明离他们经过的那个什么市民公园只隔着两条商业街，林知煜却带他绕了那么久的路！
　　宋峥气不打一处来，刚想找林知煜理论，身后就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声音:“都记住了吗？”
　　宋峥吓了一跳，心里腹诽，这人走路没声的吗？
　　转过身就看见林知煜端着杯子，悠哉悠哉地坐在沙发上。
　　“你带我来的那个路？”
　　宋峥试探性问了一句，除了这个，他也不知道要记住什么。
　　“嗯。”
　　林知煜淡淡应了一声，喝了一口水，“那条路上避开了监控。这两天你要出门就走那条路。浮春市的居民都不认识你，贸然出去可能会引起麻烦。”
　　浮春……
　　宋峥想起路上看到的店名……
　　好家伙，还真是哪哪都是春！
　　“那我总不能天天呆在这里吧？
　　林知煜看着手中的茶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这间屋子我做了点手脚，可以在每次‘空间重构’的时候保持原样。到时候祝春我带你出去，你就说你是我朋友，来浮春市旅游就行。那个时候系统会自动调整的。”
　　“你的房间在厨房旁边，别走错了。”
　　还不等宋峥消化完刚才那一串信息，林知煜丢下这句话，起身回了卧室，留他一个人对着墙壁大眼瞪小眼。
　　这不是林知煜第一次来浮春市了。
　　还记得他初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小姑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坐在市民公园里哭，抽抽搭搭的。见到他，又慌忙的擦着眼泪，假装自己在看风景。
　　那个时候没有浮春市，没有其他人。只有她，和一座孤零零的称不上建筑的公园。
　　随着一次次的重构，“浮春市”有了形状，有了原住民。
　　他每一次，不同时间段的进入，这里的的所有人都会像初见时那样询问他的过往，介绍这里的习俗，邀请他参加祝春……
　　当然，也包括她。
　　林知煜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打开了卧室的窗户。风中裹挟着雨水冲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对面的楼层，视线从上往下扫，最终停留在十七层的一个窗户上。
　　窗帘拉的很紧，显然屋主人已经睡了。林知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偶尔有几辆车路过，车灯打在玻璃上，细碎的光落进了他的眼里。
　　客厅里传来关门的声音——宋峥应该是要睡了。林知煜关上窗台，拉窗帘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把它给拉上了。

　　这场雨足足下了两天，才有了停歇的念头。
　　祝春的祭祀礼，就在当晚举行。
　　这天唐悠起了个大早，在卫生间磨磨蹭蹭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刚刚能够扎住的长发，又被她剪成了齐肩。
　　唐悠满意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随口提议：“阿遇，要不我也帮你剪一下？”
　　“不要。”温遇似乎还没睡醒，身上的睡衣都没换，头发也睡的毛毛躁躁的。看起来像一个毛绒绒的团子。
　　她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十分干脆地拒绝了唐悠的好意，随后又软软的靠在门框上，眯着眼补起了觉。
　　唐悠放下镜子看着她，觉得人大有一副靠着门就地再睡一觉的架势，于是起身走过去，按住她的双肩前后摇晃：“别睡了阿遇，不然就赶不上了！”
　　温遇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捂着脑袋。
　　唔……有点晕……
　　“祝春礼在晚上八点开始，去了也就是拜拜烧香之类的，你急什么啊。”
　　不过最后还是拗不过唐悠，她们在下午四点出了门。
　　山下公园附近的街道两旁，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小摊：卖食物的、卖手工艺品的、卖浮春市相关周边的……种类繁多，一应俱全。
　　祝春礼在西山的春神庙举行。
　　还没走到，那里就已经挤满了人，交警在一旁吹着哨子，努力地维持秩序。
　　温遇和唐悠闲闲地逛着，却被一群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孩冲散了。
　　路上人多的看不到边，温遇还比唐悠矮一点，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对方。
　　她好不容易从一堆人里挤出来，又被挤进了另一堆人里。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重心不稳，向后栽去——
　　“小心！”
　　一只手将她拉起，顺势将她拉近了一些。
　　温遇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温柔的眼眸里。那人有着漂亮的桃花眼，眼尾点缀着一颗淡棕色的小痣，微微泛着红。
　　只一瞬间，温遇就感觉这样的场景好像经历了无数遍……
　　“冒犯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眼前的人拉住手，带离了人群。
　　站在路边稍微喘了口气，温遇抬起头向他道了声谢。
　　那人温柔地勾唇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温遇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莫名的遗憾……
　　那种感觉就像……
　　像久别重逢的遗憾。
　　很不好受。
　　唐悠仗着身高优势隔着人群远远就看到了温遇，走近一看，就发现她朝着一个地方发呆，叫她也不理，干脆直接冲到她面前。
　　“哈！”
　　温遇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张脸吓的往后退了一步，稍稍稳住了身子，才没与后面的柱子来个亲密接触。
　　“你怎么了？叫你也不理，被谁勾魂了？”唐悠说着，把手中的奶茶递给她。
　　温遇接过，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岔开话题：“你哪来的奶茶。”
　　“那边促销买的。”唐悠咬着吸管含糊不清的说着，随后拉起温遇的手，“走了，那边没人，陪我去抓鱼。”
　　在温遇看不到的地方，林知煜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不远处两个走向人群的女孩子。嘴角轻轻勾起：
　　“又见面了，我的阿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