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95、鱼珠13 有鲛

　　找邵柔很容易，邵柔跟邵大还有邵东也并不是那么亲密，她是家里做饭的人，平时也做一些杂活，没事的时候喜欢待在厨房里，所以秦笙就去厨房找邵柔，果然找到了。

　　秦笙问了自己的问题。
　　邵柔不理解秦笙为什么要问村里的孩子，但她还是如实回答说：“不多，平时也不会出来玩。”
　　秦笙纳闷：“为什么不出来？”
　　他有点生气，他还想做点新鲜玩意儿把村里的小孩吸引过来套话呢，小孩子是最没有防备心的了。
　　邵柔说：“家里不让他们出来。”
　　秦笙还是不理解：“为什么？”
　　邵柔说：“家里人觉得外面危险。”

　　秦笙还是不理解，村子里有什么危险的，寻常村子里都是小孩子到处乱跑的。

　　秦笙越听越古怪，他看邵柔，眼睛里带着怀疑，他总觉得邵柔是想告诉他什么的。
　　但是他再问，邵柔又不肯说了。

　　秦笙跑回来，有点蔫。
　　邵泱关心的问他：“怎么了？”
　　他又抹一把脸，说：“没事，邵泱，你想放风筝吗，咱们出去放风筝吧。”
　　邵泱疑惑：“风筝？”
　　秦笙咧嘴一笑：“对，风筝，你等着，一会儿就告诉你什么是风筝。”

　　糊风筝秦笙可会，他在家里没少亲自糊风筝，毕竟家里对他期望不高，继承家业发扬家族荣光这种事情，有他大哥在，身为家里的老幺，就算偶尔不务正业，顶多也就是挨他那个老古板的爹一顿骂的。

　　至于这点骂，小时候的秦笙耳朵都听得长茧子了，根本没在怕的。
　　也是就是现在长大了，稍微有那么点羞耻心了，他爹还拿他当小孩一样骂，才让他有点生气。

　　秦笙找邵柔要了几张纸，还有不用的木条，秦笙觉得这材料不太好，也不知道风筝能不能飞起来，有点打退堂鼓。
　　可是只要抬头一看见邵泱期待的目光，他就没法说出撂挑子这种话，于是就硬着头皮扎风筝。

　　邵泱就问他：“扎什么样的风筝？”
　　秦笙说：“其实我很想扎个鲛人，你知道鲛人的传说么，所谓‘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1）’”
　　“就是说，南海那个地方有鲛人，住在水里，像鱼一样，它们能织出鲛绡，是又漂亮又珍贵的衣料，掉下的眼泪就变成鲛珠，鲛珠是比珍珠还漂亮的东西。”
　　邵泱若有所思，问：“那么漂亮吗？”
　　秦笙就笑：“我哪知道，我根本没见过。”

　　不仅他没见过，连皇帝都没见过呢，他姐姐以前在闺房中读书，读到这段的时候，就很想扯几尺鲛绡来做衣服，他姐姐能做贵妃，那必定是容色倾城的，但是哪来的鲛绡给她做衣服呢，她不甘心的向南边的商人打听，谁也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所以，那根本就是传说。

　　即使知道只是传说，但是秦笙还是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这些村民口中的“海神”长什么样子，是崔丹师说的口吐人言的大鱼，还是那种人头鱼身的鲛人呢？

　　不不不。

　　秦笙很快飞快摇头。

　　那种需要活人为祭的神，实在过于残暴，一定是可怕的怪物，怎么可能是美丽的鲛？

　　秦笙对鲛有一种很美好的幻象，这也与他读过的画本子有关。
　　至于活人做祭……
　　虽然后来他又问了邵泱很多细节，邵泱说，村里所有人都不觉得他们是送人“去死”，他们只是被选做神仆，能亲自侍奉在海神的身边，村中人很以此为荣。
　　秦笙愈发的不理解，但是在人家的地盘，他也不敢多说。

　　邵泱很快就拉回了他的思绪，他好奇的问：“鲛人长什么样子？”
　　秦笙说：“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是鱼尾，长得很好看。”

　　秦笙说着说着，又看邵泱的脸，调笑说：“如果真的有鲛人，大概就是你这样的脸。”
　　长得比他姐姐还好看。

　　“要是真的呢见到鲛就好了。”秦笙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盼。

　　邵泱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秦笙扎好了风筝，跟邵泱一起出门去了。
　　村子是土路，邵泱坐着轮椅，就更不好走了，他们走得很慢。
　　秦笙也不嫌弃慢，邵大和邵东都不在，邵柔又万事不管，所以这一路，他们没受到任何阻拦。

　　秦笙带邵泱去海边放风筝，海边有风，今天天气好，风也正好。
　　轮椅陷进沙子里出不来，邵泱就只能在沙滩旁边看着，秦笙站在沙子里拿着风筝对他笑。
　　邵泱坐在椅子上，只能在原地看着那个带着灿烂笑容的人越跑越远，距离他也越来越远。

　　那一瞬间，只能待在原地的感觉第一次让邵泱感觉到不舒服，那种不舒服的情绪又马上变成抬高他体温的罪魁祸首，让他愈发的难受。

　　邵泱扬着微笑，看秦笙越跑越远，但是眼中却不再省下多少笑意。

　　海风轻轻吹动，海浪静静翻滚，蓝色的海水映衬在他的眼睛里面，将他眼中那神秘的颜色衬得有些汹涌起来。

　　邵泱觉得自己是在生气，但是那种感觉好似又跟他见到过的愤怒不一样，还有别的东西。
　　他是茫然的，他没有常识，也不会表述自己的感觉，因为没人教过他，从前的十几年也混混沌沌，好似在海奴死掉之前，他都没有被惊出什么自我意识。

　　邵泱正疑惑的时候，忽觉手上不太舒服，低头看去，他的手有一点细微的变化，无血色的皮肤愈发青白，原本属于人类的细腻纹路却慢慢平滑，在白日的光下有一种令人眩晕的光泽，像是附上了一层黏液一般。

　　邵泱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抬起手端详的时候，方才的怪异又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就这走神了一小会儿的功夫，秦笙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了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秦笙好久没放风筝了，所以一开始不太熟练，加之材料过于简陋，所以这个风筝长得一副飞不起来的样子，秦笙只能卖力的跑，不知不觉就跑远了。

　　风撩动着他的发丝，很快也撩起了风筝，秦笙没想到这东西真能飞起来，震惊的瞪圆了眼睛，然后就想也不想的跑回去，要给邵泱看。

　　秦笙在沙滩上撒欢的跑，一边跑一边喊邵泱的名字，“邵泱，邵泱，你看见了吗，飞起来了！”

　　秦笙糊的风筝只一条鱼，鱼很简陋，飞在天上，小了远了，甚至看不出是条鱼，但他还是很兴奋。

　　邵泱重新看见了秦笙，眼中的阴影如海浪撤退一样缓慢散去，甚至抬起手来跟秦笙招手。

　　秦笙气喘吁吁的跑到邵泱的面前，他出了汗，脸颊红彤彤的，头发也有些乱，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色牙齿，那种飞扬的生命力让邵泱挪不开眼。

　　秦笙把缠着鱼线的线轴塞进他的手里，说：“你也试试，把线拉直就行了，你放的越多，它就飞得越高。”

　　邵泱的手里被秦笙塞了线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指，那一瞬间的触感，湿凉滑腻，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秦笙一抖，奇怪的低头，邵泱已经攥住了风筝线，开始按照秦笙刚才说的，认真的拉扯风筝线，让风筝飞得更远，待到风筝飞得更远了，他就慢慢的放出更多线。

　　秦笙也看着风筝，刚想鼓励他两句，忽然感觉有东西在动。
　　他一顿，往远处的树后看过去，挨着海滩的小林子里，有两个矮小的身影在晃动，连带着周围的草都跟着颤了好几下。

　　秦笙不露声色的收回了目光，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心里暗自得意，他就知道自己聪明，这招肯定能把小孩儿吸引过来。

　　结果，他翘起的嘴角还没落下来，就听邵泱“啊”的一声，秦笙抬头一看，他那个风筝破了。

　　秦笙眼皮一抽，下意识就往远处的林子看，正好跟那俩小孩对上眼，那俩小孩受惊，兔子一样转身跑了。

　　秦笙：“……”

　　秦笙心痛极了，还要反过来安慰邵泱：“没关系，咱们再做一个就是了，或者把这个补一补。”

　　邵泱看看不远处还在晃动的矮草，然后问秦笙：“你想抓他们？”
　　秦笙纠正：“不是抓，是找。”
　　邵泱很好奇：“找他们做什么？”
　　秦笙说：“想问他们事情，小孩子藏不住事儿。”

　　邵泱不理解，小孩子能知道什么。

　　他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秦笙说：“你不能。”

　　邵泱仰着头看他，固执的说：“我能。”

　　那好吧。

　　秦笙想了想，说：“我想知道村民家里的事情，什么都行，就想知道他们除了出海打鱼，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尤其是这个月，不能去镇子外，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呢。”

　　邵泱：“……”

　　邵泱收起笑容，慢慢的低下了头去。

　　秦笙被他这模样给逗笑了，安慰他说：“没事，你不知道很正常，我总会抓到小孩的……不，是找。”

　　玩累了，俩人回去了，吃了邵柔的饭，秦笙好奇的问：“村长还没回来么？”
　　邵柔说：“没有。”
　　秦笙纳闷：“他们去哪了？”
　　邵柔看了邵泱一眼，又看了秦笙一眼，然后说：“你那天没看见么，邵兰变了，跟海螺一样。”
　　秦笙吓了一跳：“跟海螺一样？这怎么可能！”
　　邵柔也不给他解释，无所谓他信不信的模样，她说：“邵兰变成怪物之后，不见了，所以他们还在找。”

　　秦笙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太离奇。

　　人怎么能变成螺？

　　他不信，除非他亲眼看见，可是他又莫名想起了邵兰不见的那天，从他的屋子里拖到院子里的长长水渍。
　　他总算知道是什么地方奇怪了，那种长长的水痕，不就跟他看见过的蜗牛一样么？

　　秦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问邵柔：“那邵兰能跑哪里去？”
　　邵柔说：“不知道。”

　　秦笙回到屋子，小奇醒着，还是五花大绑，只不过没绑那么紧，秦笙怕他难受。
　　小奇最近病着，吃的也不多，整个人很虚弱，已经不像原本那么闹腾了，有时候甚至还是清醒的，认得秦笙，不过这样的时候少，秦笙不觉得对方的毒褪去了，因为小奇一天比一天憔悴，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到了晚上，该睡觉了，秦笙现在是打地铺的，那张窄床让给了小奇，他只能打地铺，皮娇肉贵的小少爷还是没适应睡地上，加之有心事，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不知道，同样的夜，同样也有人睡不着。

　　邵大和邵东回来的时候，同样憔悴。

　　邵东的身上还有浓重的海腥味，他下海了，但是没找到他儿子。

　　他问：“爹，你说小兰能去哪，他是不是已经……”

　　邵大没说话，他说：“明天你把家里养的那条大鱼捞起来，我再去祠堂，问问祖宗。”

　　邵东担忧不已，还想说话，可见父亲也是憔悴，只能把话憋回去。

　　邵东说：“爹，你也要保重身体，你是咱家的主心骨，不能出事。”
　　邵东很奇怪，自从他爹用了祖传神药之后，已经很久不见这么憔悴了。

　　憔悴的像是……一个老头，比没吃药之前还老。

　　他的目光挪到他受伤的手上，同样不明白，只不过是手伤，怎么还一直包着呢。

　　邵东没问，因为他很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想的最多的是，明天该去哪里找邵兰。

　　邵大脸色相当难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今夜的月亮是弯弯的月牙，透过四方小窗，有幽暗的光。

　　一开始，在安静的空间里，邵大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是水声。

　　哗啦哗啦的水声，一会儿像是海浪在拍打海岸，一会儿像是鱼在水中摆尾游动。

　　邵大觉得奇怪，这声音不该如此清晰，而且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条鱼在自己的头顶游动，它缓慢摆尾，带动水流，水流映衬鳞光，在微弱的月亮下，鳞光幽暗，流转异芒，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像是无数只睁开的呆滞鱼眼，全都盯着他的方向。

　　邵大惊骇无比，想坐起身，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一般，无法动弹。

　　接着，越来越多的鱼在他眼前游过，密密麻麻，黑的、红的、白的。
　　有时像无数只怪眼，有时像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腥味钻进他的鼻子，他一开口，就像是被迫吸入了一大口水。

　　他的眼前有一缕缕黑色头发飘过，好像有人。
　　可他动弹不得，连脖子都动弹不得，就算拼命的转眼珠，也看不见是不是真的有人。

　　有个声音问他：“村子里的人，在家做什么？”

　　很奇怪的问题，邵大疑惑不解。

　　于是，那个轻飘飘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空灵如鬼魅。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邵大艰难的说：“他们……就待在家里……”

　　“只待在家里么？”

　　“有的人……待在祠堂里……”

　　“为什么待在祠堂里？”

　　邵大意识涣散，想要顺从的回答，脑中却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制一般，瞬间又清醒起来。

　　他暴怒，身体用力，额头鼓起青筋。

　　“海奴，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

　　海水退去，鱼儿四散奔逃，邵大像是从海底重新浮出水面的濒危之人。

　　他终于猛地从床上坐起，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

　　然后，月光幽静，室中无声，没有水，没有鱼。

　　无人看见的院落中，漆黑的泥土上，腥湿一片。

　　水痕一直拖到不起眼的角落杂物间。

　　邵泱浑身湿着，眼中迷茫，似乎没明白方才那一切事怎么发生的。
　　他的皮肤变得黏腻湿滑，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水香。

　　邵泱的脸有点痒。

　　他低头往地上的一滩水中看，看见了脸上的两片白色鳞片。

　　他伸手，将鳞片拔去，肉随着鳞根翻卷，流出红色的血。

　　邵泱摸着鳞片。

　　月光下，黑地上的影子怪异不似人形，怪形还在缓慢变幻。

　　下一秒，一股意志顺从的不再生长。

　　邵泱呢喃。

　　下半身是鱼，上半身是人。

　　鲛，才好看。

　　他才会喜欢。

作者有话说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搜神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