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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纸叔31 屠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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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抱着自己新得的儿子走进狭窄的茅草房,他媳妇生完孩子身体亏虚得厉害,大夫给他开了两张药方,还告诉他:“她本就亏虚,这次生产又流了很多血,若不好好医治,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这张药方可以缓解,胜在便宜;这张稍贵,但是可根治。”
其实,大夫本不想将第二张药方给他的,他看的病人太多了,住在这种地方,再看那一身打扮,根本不像能拿出钱的。
但是那是一条人命,这家主又是个结实的汉子,咬咬牙多找些活干,说不定就把钱凑齐了。
沈大接过方子,原先面对老娘那张药方的那种无力感又来了,一股无名的愤怒很快占据了得子的喜悦,沈大不知道该怪谁,是怪着世道,还是怪那些卖药的人。
他老娘也看见了两张药方子,她大病小病不断,自己就是个大夫,一看这药方就知道,他们买不起。
她咳嗽了好几声,才拍了拍沈大的肩膀:“儿啊,今天陈家又杀猪了,你去他们家搭把手,机灵些,让他们分些下水给你……”
虽然猪下水不是肉,好歹也是荤腥,能给儿媳妇补身体不是……
沈大一把挥开了他老娘,生气的说:“娘,要吃就吃肉,我又不是那讨饭的,做什么要低声下气的去求他!”
那陈屠户忒不是个东西,总是想各种法子羞辱他,有几个臭钱下巴就扬到天上去了!
沈大越想越生气,心中戾气横生,明明刚添了个孩子,整个人却还冒着煞气。
知子莫若母,一看他这副模样,他老娘就心惊胆战的,觉得他要闯祸了,于是颤颤巍巍的坐直了身体,说:“儿啊,有了孩子就是当爹了,以后更要稳重些才是,不能再喝酒了……你得像你爹似的,找个正经……”
沈老娘还没说完,沈大就重重的哼了一声:“娘,你别提我爹,我爹这辈子也没什么大本事,连死都那么窝囊,我不可能像他一样的,我要赚大钱,当有钱的地主老爷,让你天天都吃肉,让我儿子也当一回少爷!”
他这番豪言壮志将沈母说得心惊胆战:“你……你想干什么呀……”
沈大却不肯说,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跟钱二的将军干,一定要得到对方的赏识,他沈大没什么文化,大字都不识几个,有的就是一把子好力气,给将军卖命正好,说不定将来也能混个小将军当当呢。
沈大越想越觉得有门儿,心中升起万丈豪情来,当场就甩门又出去了。
只留下在后面徒劳叫唤的沈母,和哭个不停的孩子。
沈在溪跟着沈大出去喝了顿酒,他也算见识到了沈大这个人的疯狂,这人就跟神经有问题一样,原本就是野蛮粗鲁的,喝了酒更是没有理智,他身上原本的几块大洋全都给了钱二,他喝了酒,却给不出酒钱来,被掌柜的找人围住,在酒馆里跟人打了一架。
他的力气倒也对得起那身腱子肉,拳头抡起来虎虎生风,一个人打那么多打手都没吃亏。
从酒馆出来,他又一个人在街上闲逛,最后醉到晕倒,就躺在那里呼呼大睡,第二天,是钱二找到他,把他叫醒的。
沈大醉酒一场,头痛欲裂,钱二笑着问他:“又醉倒了?听说你得了一个儿子,这是高兴的?”
沈大立马清醒了过来,换了副笑脸:“呵呵,可不是么……得了个儿子,这不是发愁赚钱的事儿么。”
钱二说:“别愁了,快起来吧,咱们将军要见你呢,有个大活儿,将军山正缺人手呢,你要是表现好啊……”
沈大一听来了精神,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三两下拍了衣服上的泥,要跟钱二走。
钱二就把他带到山上去了,越走越偏,跟沈大原本想象的金碧辉煌可不一样。
钱二一眼就能看出沈大心里在想什么,沈大这个人所有发达的神经全都长在了四肢上,脑子简单得可怕,他随便说点什么,都能把人糊弄过去。
“沈大,你可别这副表情,一会儿将军看见要不高兴的,你知道这山里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咱们的秘密据点,这是商量大事的地方,里面藏着宝贝呢,办成了大事能缺你钱花么。”
沈大就忍不住问:“这次咱们有什么大事,你能不能透漏点?”
钱二就哼笑:“你还挺心急,别急……是个大活儿,知道山下那村子里的徐姓人家么?”
沈大是外地来的,他怎么可能知道本地的徐家。
钱二就得意的说:“咱们已经踩点半个月了,这徐家是开药铺的,家里有不少值钱的珍奇草药,生意做得可大了,都做到省城里去了,有钱得很……。”
沈大就竖起了耳朵,问:“然后呢?”
钱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笑道:“劫富济贫么,当然是让徐老爷接济一下咱们这些穷人。”
沈在溪在听见钱二提起徐姓人家的时候,心中就隐约觉得不妙,在听见这些人的密谋之后,心中的不安已经攀升到了极点。
从昨日沈大醉酒打架夜宿深巷开始,他就开始瞧不上这个人了,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是他的祖宗,沈在溪就觉得膈应,觉得是耻辱。
他宁愿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后代。
那一刻,心中对沈通夫妻的猜忌达到了顶峰,他想起了赵嘉西,想起了自己曾经难以接受的猜测。
沈在溪甚至开始希望那是真的。
因为,他几乎可以猜到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一直不明白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为什么会落在他身上,可是现在,沈在溪知道了,那都是孽障。
他心中千百个不愿,他想挣开桎梏,变成一个活人,跑到徐家去,让徐家人快逃。
他想奔到百里之外去,叫徐檀快点回来。
他想阻止那些打家劫舍枉顾人命的土匪,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现在的他只是一缕幽魂,他站在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中,他们是已经流过的河水,只有血光残影,没有回头的路。
沈在溪看见了钱二口中的“将军”,那根本不是将军,那只是一个贪婪的土匪头子,那时的世道乱得很,谁都能称自己一声将军,带着一群小喽啰,专门干打家劫舍的活计。
偏偏,这个土匪头子运气好,他们偶然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被军官藏起来的jun火,那个军官打了败仗,重要的手下都死光了,他也逃了,所以没人还知道那里有jun火。
那些手木仓和火乍药被土匪头子带着手下搬空了,很快,他们利用那些东西打劫了几个富户,一路逃到这里,又盯上了徐家。
这些亡命之徒在山洞中喝了数不清的酒,沈大喝得比昨晚还多,最后脸和眼睛全都通红着,像是地狱里面爬出来的魔鬼。
他接了土匪头子给的大刀,非要做个表率,要抢最多的东西回来。
于是,沈在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撞破了徐家的大门。
看着他们用武器威胁徐老爷和徐家人。
他看见徐老爷倔强的反抗,甚至设计想要逃走,差一点就逃走了,他是被沈大抓住的。
沈大性子暴烈,喝了酒之后更是六亲不认,不由分说就将雪亮的长刀捅进了徐老爷的肚子里,血流如注,一刀毙命。
徐家人愈发激烈的反抗。
他看见那帮土匪被激怒,不仅开始打劫,抢夺财物,甚至开始杀人。
他们都是见过血的人,杀人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难,往日幽静和谐的徐宅沦为血的地狱,村中其余人只敢跑出去搬救兵,根本无人敢出去帮忙救人。
那是有热武器、还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们全都害怕!
徐家人常年在外,相识的村中人已经极少,所以,跑出村子报信已是仁至义尽。
一整夜的屠戮,一直到黎明,沈在溪看见了死都没闭上眼睛的徐夫人,看见了被乱刀砍死的下人,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脸被划花,尸体扔在鱼池里的女孩。
吴婶奄奄一息,顶着一脸的血,趴在池塘边悲痛欲绝的一声声喊着闺女。
当黎明第一道阳光照在徐家,这里已经听不见人声。
沈在溪的双眼都被满目的血染得通红,被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震得恍惚。
他觉得自己的魂魄摇摇欲坠,几乎碎在原地,然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听见了马蹄的声音。
土匪们心满意足的抱着财宝离开,直到彻底不见踪影,胆战心惊了一夜的村民们才敢出来查看情况。
除了他们,出去报信的人也回来了,徐檀与管家徐伯休整一夜,天未亮就起来了,正欲继续赶路,便被后面的人追上来,被告知了这一噩耗。
于是,沈在溪听见了马蹄声。
“老爷——”
他听见了徐伯撕心裂肺的呼喊,看见了对方脸上惊惶的表情。
沈在溪还看见了徐檀,徐檀双目中的红色血丝几乎爆裂而开。
近了,他看见了院中的尸体,看见了父亲被割下的人头。
徐檀手一松,从马背上滚落,摔在地上。
吐出一口猩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