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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纸叔32 超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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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啊——”
徐伯已经爬到了徐远国的头颅旁边,也不顾那上面的血污,抱着那颗头就嚎啕大哭起来。
徐伯叫徐学真,原本是个乞儿,因为生下来就少一根手指,所以很小就被抛弃了,是徐远国收留了他,给他一口饭吃,送他上学学本事,还送他徐姓的名字。
徐学真只比徐檀大了五岁,其实私下里偷偷拿徐远国当做亲大哥看的,那是恩大如天的亲人,他此时真的觉得自己心痛得快死了。
徐檀的眼睛已经被面前的血河染红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徐学真与徐远国,走过家丁的尸骸,白色的鞋面变得血红。
他跨过门槛,往昔宁静祥和的小院已经变成了炼狱,太阳挂在天上,白色的,感觉不到丁点暖意。
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鱼儿在其中躁动翻涌,甚至滑进水中浮肿的尸体里,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中乱撞。
血红的水反射着稀碎的阳光,粼粼的模样像是一颗颗魔鬼的尖牙,朝徐家这一方安乐的天地,无情的露出血盆大口,将所有人吞食。
徐檀终于找到了父亲的尸体,他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安静的帮这具无头的尸体整理好衣衫,然后抱起他,走向另一个长睡不起的人。
其实徐夫人本是有机会活命的,她生病了,一直待在房间里,本可以从后门逃跑的,可她担心丈夫,犹豫了一下,就没跑成。
明明为了让那些土匪离去,她已经找出了家中所有的钱,谁知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不仅要他们的钱,还要他们的命!
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太多了,徐远国也有枪的,家中也有很多武器,可那些人竟然还有火乍药包!他们只是有些钱的商户,怎么可能在那些人的手中讨得着好!
徐檀将父母的尸体放在一起,徐学真跌跌撞撞的抱着徐远国的头颅来到了徐檀身边,带着哭腔,对徐檀说:“少爷,老爷的嘴里……有东西……”
徐檀掰开了徐远国的嘴。
似乎是临死前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要让那些人找到它,所以徐远国牙关紧咬,徐檀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徐远国的嘴,从里面掏出了那串红色的玉珠串。
原本纯白的玉尽数被血染红,徐檀紧紧攥着这串昨日才被他拒绝过的串珠,一滴血水滴在地上。
徐学真低着头,始终没听见任何声音和动静,不由得抬起头来,看见徐檀的表情,便又哭出声来。
“少爷啊,咱们家的人……”
“全都没了!”
“……”
沈在溪亲眼看着徐檀将那串染血的玉珠戴在自己的手上,亲眼看着他一点点收拾起徐家上下所有人的尸体;亲眼看着他安葬自己的父母;亲眼看着他自己一个人在祠堂跪坐到深夜。
他一直都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流,他不像是徐学真,眼睛肿了一次又一次。
沈在溪想,或许夜深人静的祠堂里,他是无声流过眼泪的,但是太黑了,他看不见。
他的灵魂被困在徐宅这一方天地,看着这里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徐檀开始调查杀害家人的凶手,徐学真强忍悲痛撑起了徐家的家业,重新打扫了徐家的院子,然后搬离了这里。
他们查到了那群土匪,一路追踪他们的痕迹。
其实,沈大那群人在醒酒之后也是慌乱的,包括那无恶不作的土匪头子。
因为他们一路走来,虽是打家劫舍,可杀掉的人有限。
谁知那日喝了些酒,加之徐家人那么剧烈的反抗,就点燃了他们的怒火,连沈大这个刚入伙的小喽啰都上来就杀了家主,他这个做老大的不动手那像话吗?
——当时,这是孙大刚心中的想法,杀人的时候,也确实痛快。
可是,后来,酒醒了,他就有点怨恨自己的冲动,他们是不是把那里的人全都杀了?
他自己有点后悔,他也不能说出来,没看见现在底下的人那么兴奋的等着分钱么。
而昨日表现“勇猛”的沈大,也成功得到了下面一群人的认同,几个人很快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沈大得意极了,不但得到了孙大刚赏下的东西,自己昨晚还悄悄藏了好几块金子。
至于他杀了很多人?
那只是他身上的勋章,他以此为荣。
所有人只当这次的洗劫与往常的一样,他们只需要躲起来,或者去到别处,就能躲避追捕。
现在世道这么乱,一个地盘那么多管事的人争来夺去,谁又能在意一波土匪呢?
但是,开始有怪事发生了。
孙大刚从小就在山里长大,按理说该对山路熟悉无比,可是他却三番五次的迷路,还差点掉下悬崖丢了性命。
而与他一起打家劫舍的两个得用兄弟,更是因为迷路被藏在山里的老虎给直接咬死了。
危及性命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而他手下那群弟兄更是接二连三的不顺。
孙大刚晚上开始做梦,梦见徐家人的恶魂找上了门,来找他索命了。
它们的脸血肉模糊,但却怨气冲天,它们把他五马分尸,它们把他扔下油锅!
孙大刚是个作恶多端之人,从不信鬼神,他杀了那么多人,如果真有鬼神,他早就死了,他怎么会活到现在?
可是这次不一样,他的精神日日受噩梦折磨,甚至白天都开始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孙大刚终于受不了了,在钱二的建议下,请来了一位风水先生。
那先生绕着匪寨走了一圈,便告诉他们:“你们身上业障重重,是冤魂索命来了。”
孙大刚不信,他问:“那为何我们只遇见了徐家人的冤魂?”
那先生最开始并不知道找他来的是这样的亡命之徒,可是他自己陷在了匪窝里,稍一不慎恐怕性命难保,所以只好说:“徐宅那地方不一样,那块地原本有灵性,是个极其容易聚灵的地方,但是日月变迁,格局变了,听闻那家的老爷临死前正准备修祖宅呢。”
那晚血流成河,冤魂聚集,煞气浓重,久久不散,转灵为煞,一夜之间就成了聚阴之地,所以徐家的鬼魂才一直缠着他们不放。
孙大刚一听急了,沈大也急了。
因为那晚数沈大杀的人最多。
昨晚,他老娘上茅坑的时候摔了一跤,现在人躺在床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明明得了钱之后,他就去药铺给他老娘买了最好的药,明明他娘的病已经在好转了,结果,却因为摔一跤,撞到头,又不行了。
沈大的心情很难用语言形容。
他也是个不信鬼神的人,他是恶人,信什么鬼神。
但是见离奇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想不信也难了。
所以,只能听从那个风水先生的话,给徐家上下所有老小都扎了纸人,然后在徐宅中超度他们。
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开始回想,他们到底都杀了几个人,都杀了谁,徐家现在还有没有人。
孙大刚头大如斗,找人去外面打听。
徐家全家被血洗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想打听这事并不难,只是当初到底有多少人……这谁说得清?
有的人说事发的前一天就看见徐家少爷带着管家出去了,也有人说又看见他们往回赶。
孙大刚和沈大那群人喝醉之后把碗一摔就出门去了,谁抢劫还看时间呢?
最后,他们扎了徐家所有主子的纸人,包括那日似乎不在家中的徐檀,而仆人,除了零星几个有脸的,全都统一按照一个厨子的脸来算,扎得一模一样。
不然能怎么办呢,有人说徐檀没死,但是他人呢?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只有一个处理完家中后事然后奔去省城店铺的管家在撑着,他们家少爷呢?
连那位管家,都三缄其口。
肯定是死了。
这一天,他们再次闯进空荡荡的徐宅,要超度。
原本给他们出主意的风水先生害怕惹麻烦上身,那日下去之后就跑得无影无踪,一群土匪遍寻不得,只能抓来一个街边摆摊算命的,让他帮忙超度。
那算命的就是个骗子,在街上骗骗路人就罢了,他哪敢接这种活?
但是沈大的刀横在他的脖子上,他不敢不干,于是只能装腔作势的摆架子。
这群土匪将徐家一家三口摆在一起,在正堂的中央。
那些纸人的脸全都朝向他们,虽然没有眼珠,可是他们却好像能感觉到它们的视线,面对这样的情景,孙大刚都开始害怕了。
沈大也害怕,但是他嘴硬不说,他并不后悔,因为他不想再变成一个没钱的穷人。
他娘没了,但是他还有儿子要养,他不能让他自己的儿子再当穷人,过他小时候那样的日子,所以他一点都不后悔!
他根本不信一群无形的冤魂能耐他何。
就在沈大心中这样想着的时候,徐家宅邸之中忽然吹来一股凉风。
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沈大忽然听见了那算命的一声惊呼。
他猛地睁开眼睛。
算命的本就是个骗子,是装模作样的,别看他给人算命,其实他心里也是不信这些的,但是现在,面前的事情却颠覆了他坚定的想法。
算命的觉得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干,就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而已,面前那最年轻的少爷就变了。
那个纸扎的青年,就在他的眼睛一闭一合间,忽然多了双黑色的眼睛。
它睁开眼睛,直勾勾的看他,露出了一个惨白的笑。
看着他们所有人。
然后,所有的纸人,都安静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