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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纸叔29 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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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太太被吴缘拒绝,又开始哭起来,愈发的哀戚,愈发的刺耳,也愈发的绝望和可怜。
但是却无法勾起面前人的同情。
哭到后来,竟真的流下血泪,慢慢从脸上滴落,撒在地上。
老太太一直不停下来,吴缘开始等得不耐烦了,他说:“你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说完,不等老太太的反应,吴缘自己便停了一下,重新看向对方。
“你真的是在拖延时间?”
吴缘推开吴老太太,跑下楼去,脚步是难得的急切。
脚步声消失了,吴老太太的呜咽声慢慢变小了,沈在溪实在听不见别的动静,忍不住悄悄握着门把手,轻轻的、一点一点的,打开了房门。
他的后背还在疼,但是现在并不如乍然来的那迅猛一下更疼,而他,好像也适应了这种疼痛,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沈在溪慢慢的推开了门。
然后,就被门缝里的一道血窟窿吓了一跳。
他“啊”的惊叫一声,向后仰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的吴老太太不知何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扒着门缝,钻了进来。
沈在溪往旁边滚了一下,站起来想跑。
他摔疼了,慢了那一步,被吴老太太抓住了脚踝。
沈在溪真的有点难以想象,瘫坐在椅子上,整日一副行将就木模样的老人,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抓着他的一只脚踝,就能直接将他拖行出去。
沈在溪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逃跑,甚至狼狈的抱着门框,用力到指甲几乎从血肉上掀开来,依然抵不过吴老太太的力道,只能徒劳的被拖进他曾好奇过的房间。
房门轻响,铃声叮当,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铃铛,系着红绳,造型独特,幽幽响起的时候,仿佛是在召唤迷路的灵魂。
沈在溪入眼便看见了一个彩色艳丽的花圈,正对着大门,摆在这种装修老旧又简易的房子里,真是说不出的突兀。
而这样色彩艳丽的花圈还不止一个,而是摆满了一整面墙。
吴老太太的房间一个小电视,很过时的小彩电,上面甚至还有天线,墙角是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乌木的颜色,倒梯的形状,黑洞洞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口棺材一样。
而沈在溪,也终于看见了躺在地上疑似尸体的人到底是谁。
那是吴缘。
一个等比例的纸扎人,扎得活灵活现,苍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除了空洞洞的眼眶,躺在这灯光昏暗的小屋里,简直真假莫辨。
而这屋子里,不止只有一个吴缘的纸扎人,地上躺着的、椅子上坐着的、床边站着的……
当吴老太将沈在溪拖进房间,关上房门,那些没有眼珠的纸扎人便同时僵硬的朝地上的他看来。
那场景他在梦里都没见到过,就算他点燃徐宅之时,那些一模一样的人都没给他如此近距离的恐慌之感。
吴老太睁着黑洞洞的血窟窿,怨气冲天。
“他是替死鬼,给我杀了他,不杀了他,那个小子就死不了。”
吴老太话音刚落,屋中的几个吴缘便同时动了起来,抓住沈在溪的双腿双脚,要将他整个人凌空抬起。
吴老太阴恻恻的笑着,掀开了墙根处的空棺材。
沈在溪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被扔进了带着霉味的棺材里,他被那股味道和后背愈发强烈的疼痛弄得眼前发晕,就在吴老太想关上棺材盖的时候,一个吴缘忽然疑惑的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火点燃了一般,除了空气中扬起的纸灰,只剩下了半只胳膊。
沈在溪听见了吴老太的尖叫。
沈在溪艰难起身,趁着所有吴缘愣怔的这几秒钟,咬牙爬出棺材,挣扎着往外跑。
他气喘吁吁的跑出门,往大门的方向冲,不敢乘坐电梯,就自己跑下楼去。
他屏住一口气,直接跑下了楼。
直到最后一层楼梯的拐角处,几乎可以看见楼门口的灯光的时候,他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住,然后他摔在地上,重重滚落下楼去。
沈在溪觉得自己肯定是磕到头了,不然他的头怎么那么疼呢。
他一直滚到楼梯下,才停住,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他看见地上有个影子在慢慢朝他靠近。
他想爬起来,但是眼睛却越来越沉。
沈在溪以为自己是死了,可是他没死,他站在一个院子里,这个院子他很熟悉,这是被他烧掉的徐家小院。
沈在溪看见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缎面长袍,短发,浓眉星目,颇有威严,要不是年龄不对,他甚至以为这是徐檀,因为真的很像。
不过,沈在溪也没疑惑多久,中年男人正坐在池边喂鱼,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就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个,才是徐檀。
徐檀走到男人的跟前,说:“父亲,行李都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徐远国这才停止了喂鱼,示意他坐下,叹气说:“你母亲喜欢老家,不愿意离开,这祖宅还在修整,也离不开人,我想着,要不,你先走一步,铺子的事也不能一直没人管。”
徐家人最开始是山间的采药人兼老中医,后来因走运,在山中采到了珍稀的灵芝而发家,做起了药材的生意。
传承到徐远国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他们越走越远,是徐老太爷临死前忽然想回家了,一大家子人才又回到老家来,还翻修了曾经的祖宅。
而徐檀的母亲,也是村子里的人,她不是大家闺秀,不喜欢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的香槟洋楼,就喜欢待在乡下。
徐远国与妻子感情好,这点小愿望肯定是要满足的,徐檀一听是母亲的要求,当下便也不再多说,父子两个人商议了一下药铺的事情,然后就分开开始忙各自的事情。
徐檀离开之前,徐远国将他叫到了房间里,将一直戴在手上的珠串摘给了他。
徐远国跟他说:“我老了,你母亲身体也不好,有时候,家里的事情我便顾及不到了,这个手串,以后给你戴吧。”
徐檀知道这串玉珠是什么。
他太爷爷那一代开始,家里有钱了,所以给爷爷挑媳妇都是精挑细选的。
那时候朝廷尚未被推翻,却已有倾颓之势,所以很多当官的都重新开始考量嫁女的标准,像徐家这样的商贾之家,从前是不会被他们看在眼里的。
结果就是这么走运,他爷爷凭借出色的脸被当朝二品大员的嫡女给看上了,这串玉珠就是当时他奶奶带过来的陪嫁,是最值钱的一个物件,还是御赐之物。
不但玉是稀世难得的宝玉,甚至这串珠还是被大师开过光的,有了灵气,可保人平安。
他祖母将东西带进徐家,送给祖父,从此,这串珠串就一直戴在他祖父的手上,后来,祖父传给父亲,变成了家主的象征。
其实徐远国早就想把家主的位置传给徐檀了,徐檀从小便有学中医的天赋,聪颖异于常人,可惜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在一波留洋热潮掀起的时候,他去国外学医了,还是把中医打压得抬不起头的西医,徐远国几乎被他气病了。
信写了无数,人派去了一波,甚至尝试过砍断他的钱财,把他逼回来。
结果,均以无用告终。
徐远国只能眼巴巴的等待儿子学成,自行归来。
徐檀果真回来了,徐远国要上家法,惩治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要把他逐出家门。
结果,因为徐檀太过优秀,国内有一大堆新兴起的洋医院抢着要他过去。
徐远国不能真的将唯一的孩子拱手让人,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连哄带劝的让他待在家里。
其实徐檀并没有真的抛弃家中传承,他只是想找寻西医的优点,吸取经验,再反过来更好发扬家中的传承。
毕竟时代在进步,若徐家故步自封,早晚会被时代抛弃。
可惜徐远国犯轴了,在这件事上变得极端,甚至不许他跟任何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接触。
徐檀觉得这不对,所以父子俩只是表面和谐,和谐给身体不好的徐太太看的,实则一直在暗中较着劲儿呢。
徐远国这次回老家,是来再次修缮祖宅的,因为他找了个很厉害的人给看了,那人说他们祖宅的风水有变,需要修整,否则恐会影响一家人的运道。
有钱人都看中这个,所以徐老爷不亲自盯着就不放心。
沈在溪像一个孤魂一样在徐宅上上下下的转悠,除了主家的话,还听了不少下人的闲话,所以大概拼凑起了徐家的情况。
让他震惊的是,他不但在这里看见了徐檀,还看见了阿大,阿大是厨房里的一个厨子,人有点木讷,但是手艺好,所以,哪怕他不够机灵,还是被留在了徐家。
除了阿大,还有别的熟面孔,比如,沈在溪看见了吴老太。
其实,一开始,他没认出那是吴老太,因为对方比吴老太年轻了不止二十岁,旁人都管她叫吴婶子。
吴婶子是个泼辣爽利的妇人,跟在柔弱些的徐夫人身边正合适,吴婶子有一儿一女,儿子聪明,被徐远国作为家中未来的掌柜培养起来,所以还在读书,就住在徐宅。
女儿就不一样了,吴婶子有自己的打算,她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大少爷,为了让女儿获得徐夫人的喜爱,所以经常把人带在身边做事。
但是人家姑娘有自己的想法,她跟徐家村的一个小伙子偷偷在一起了,还有了身孕。
被发现的那天,吴婶子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她喊起来的声音跟现在一样的尖利。
就如沈在溪现在断断续续听见的一样刺耳,仿佛来自梦之外的世界——
吴老太太在尖叫:
“儿子,你的手怎么了?”
“这不对,他只是个替死鬼,怎么会有护身的东西!”
替死鬼是什么东西?那是最不被珍视的东西,否则,又怎么会舍得让他去死?
谁在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