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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纸叔28 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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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的温度有些低,沈在溪抖了一下,然后,他的冷汗就冒了出来,因为被摁着的地方特别疼。
吴缘的一只手摁在他的身上,自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紧绷的动作,他问:“特别疼?”
沈在溪没回答,因为疼得开不了口,真的特别疼,第一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扭到了,可是现在,他又觉得不像是扭到了。
沈在溪觉得这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但是他的后背,肩胛骨往下的正中央脊椎处,仿佛撕裂了一般的疼,仿佛要把他的身体给撕成两半一样。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沈在溪没忍住蹲下身体去,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身上已经冒出了流水一般的冷汗,让原本湿漉漉的身体变得更凉了。
吴缘见状,干脆把那条小毛巾扔在了一边,扯过一旁的浴巾,把沈在溪一裹,然后抱着他离开。
沈在溪终于把自己的话挤了出来——
“你……”
“是小叔么?”
因为他竟觉得这个怀抱有些熟悉。
从看见吴缘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他的语气,他的神态,他就觉得他像极了徐檀。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他看见两个吴缘,他才明白,原来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逃离这些离奇的事情。
所以,一定是小叔,对不对。
沈在溪疼得快要没有理智了,根本就顾及不了那么多,他只听见抱着他的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瘦了”,心中便划过惊雷与闪电。
沈在溪觉得自己也是有点魔怔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试图从他的身上找到熟悉感,找到一些他没认错人的证据。
是徐檀吧,不是吴缘吧,他想。
他努力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熟悉的感觉,陌生的脸,以及刻骨的疼痛,沈在溪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吴缘因他露出如此难过的表情感到惊讶。
很快,他将沈在溪放在床上。
他轻声说:“小溪?”
沈在溪委屈的回应:“小叔……”
说不清这只是失去理智的本能反应,还是别的。
吴缘平淡的脸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像是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很害怕我么。”
他没有得到沈在溪的回答。
沈在溪快痛死了,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被囚在自己的感官世界之中,忍不住痛呼出声,面前的男人就收起表情,弯下身来,将他的身体翻过来,看他的背。
他的手指摁在他的后脊骨上,一寸一寸的往上,他问沈在溪:“很疼么?”
特别疼特别疼,疼得沈在溪都想骂人了,如果他还有力气说话的话。
沈在溪咬着牙,不语,但是那副隐忍的模样,就已经很明显了。
半晌,他才喘着气问:“我……我后背有什么?流血了么?”
吴缘黑色的眼珠里映出一片血红,他轻轻说:“没有。”
“那、那这是怎么了,要不你帮我打120吧……”
那沈在溪是真的茫然了,那怎么会这么疼呢。
吴缘叹了口气,沈在溪便觉得自己是已经疼出幻觉了,他好像又听见小叔的声音了,那叹气的声音跟徐檀叹起气来实在是太像了。
吴缘并没有打120的意思,沈在溪就又问他:“我背上到底有什么,不会是被咬了吧?”
可是卫生间顶多只有蚊虫,被什么咬才会那么痛呢?
吴缘还是不语,他的手指摁在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冰凉皮肤上,手指下,沈在溪的后脊骨处冒出一片血红来,那并不是血,更像是朱砂的颜料,红色的线条在他的后脊勾勒出一个长而怪的字符,乍看上去像一只绽开的花。
那里发热发烫,四周的皮肤没什么特别的,若不是知道沈在溪这幅痛苦的模样不是装出来的,它简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纹身。
但是吴缘知道,这不是纹身。
当看清那个红色字符的时候,他的黑眸中终于闪过一丝了悟,然后,一直以来,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得到了答案。
他终于收回了手去,而他手下的沈在溪,已经像是一条搁浅的鱼,疼到极致,反而安静了下来,嘴唇惨败,眼睛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如果忽略那还在轻轻颤抖着的指尖,吴缘几乎以为他要死去。
他慢慢蹲在床边,与沈在溪平视,将被子拉到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沈在溪没动,但是他却一直在呼吸,很微弱的、尽力的呼吸。
当吴缘在他的面前蹲下来的时候,他的鼻尖闻到了一股久违的木质香味,沉着凝神,让人安稳。
那味道太熟悉了,所以,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的,开始放松了下来。
他安静的与面前的吴缘对视,吴缘安静的看着他,一直将被子拉到他的肩头。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已经对某些事情心照不宣。
沈在溪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讲话,他没有力气,他的后背还在疼。
吴缘却说:“睡吧,小溪,好好睡一觉,你就没事了。”
沈在溪不愿意。
但是,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
他挣扎在自己的意识之海中,耳边听见有人说:“睡吧,乖孩子。”
沈在溪终于开口了。
他闭着眼睛,声音几乎微不可见。
他虚弱又可怜的说:“小叔,是不是你……”
“我……”
我闻到你的味道了,听见你的声音了,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我小叔,所以你到底是不是我小叔?
沈在溪的话全都被疲惫卷走,最后的声音全都吞在了嗓子里。
而吴缘,他听见他的话了,但是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中全都是沈在溪苍白虚弱的脸,古板无神的眼中有光闪烁。
待到沈在溪的呼吸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终于将手收回来,慢慢站起身。
吴缘的肢体并没有长久蹲在地上的酸麻,他径直打开卧室的门,一出门,便对上了开门的老太太。
而他并没有看见,他一走出房门,床上已经缩成一团仿佛睡去的人就睁开了眼睛,迷蒙又清醒。
男生的嘴角慢慢流出血来,那是被他咬破的,很疼,但是没有方才后背的痛感强烈。
最重要的是,这是为了让他保持清醒。
沈在溪甚至不顾自己还光着身体,就匆匆把掉在床上的浴巾披在身上,蹲在了门口。
房门已经被关闭,但是房子的隔音并不好,仔细听,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
吴老太太一只长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握在门把手上,门已经打开,不知道她是想要出门,还是想要做别的什么。
看见吴缘从沈在溪的房间中慢慢走出来,她的动作便僵硬了一瞬,紧接着,瑟瑟发抖。
她在害怕。
她非常害怕面前的人,不论是他生前,还是他死后。
那是本能的敬意与恐惧。
吴缘慢慢走近,问她:“老太太,想到什么地方去?”
吴老太太的手就松松垮垮、被卸了力气一样的从门把手上掉落下来,她的喉咙中似是有呜咽,她躲闪的低下头去,凌乱的苍苍白发就那样散落的垂下,盖住了她的脸。
她的头低低垂下,佝偻着身体,就那样瘫软的坐在轮椅上,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助病弱的老人。
可是吴缘好像并不买她的账,他还是一步一步走近。
“老太太,别装了,咱们谈谈。”
“你又扎了一个吴缘的纸人出来?”
“不是告诉过你,这样会暴露么。”
于是,那佝偻成一团的身体又慢慢的动了,她耸动着肩膀,似是在哭泣。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夜猫在墙头不依不饶的哀叫,让人听罢便觉吵闹胆寒。
但是,吴缘并不受她的影响,终于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
见哭泣无用,那悚人的哭声便突兀的戛然而止,吴老太太终于慢慢抬起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吴缘。
她抖得厉害,可还是说:“我……我什么也没干……”
吴缘没有追究她都做了什么,他只是问:“你想动手?”
“半年前不是做过一次了么,既然不行,为什么还要做?”
吴缘叹气:“不是让你,听我的么。”
吴老太太的眼睛更红了,她很没有底气,可确实在控诉:“你……少爷,你已经忘记报仇了!”
吴缘的眼睛变得幽深:“我没忘。”
吴老太太的眼睛更红了些许,那刻骨的恨意几乎染透她僵硬浑浊的眼珠。
吴老太太又哭了起来,这次,是哀怨刻毒的:“那……那你为什么……”
吴缘说:“知道你为什么动不了赵嘉西么。”
吴缘依然对她的哭泣无动于衷,他像一个冷面的判官,在审问一个犯人一般的,用近乎冷酷的语气发问。
吴老太太招架不住他这样的态度,呜呜哭着说:“他……他有护身符……”
总有那么几件值钱的老物件带着灵气,赵嘉西身上就有这种东西,那是他家里人对他的爱护。
吴老太太实在不想看见面前这人顶着自己儿子的脸如此质问她,但是,她一想,他也并不是过来保护赵嘉西的,不是么,他们并不是敌人呀,他能醒来,对他们应该是好事才对。
所以,她就绞尽脑汁的说:“我们……就是动不了他,明明只是个病秧子而已,可就是怎么都不死……”
“可是,少爷,你可以,你一定可以杀了他。”
那语气中的怨毒让人发寒,吴老太太说着说着,好像就魔怔了一般,慢慢失去了理智。
“凭什么!少爷,你说凭什么……”
“他为什么不去死,沈家人都该死!以为改了姓就不是沈家血脉了么,以为躲躲藏藏就能逃过一截么,做梦!只要我在一天,他们就休想有后人活在这世界上!”
可怜她的女儿,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就那样被土匪划花了脸,扔在了池塘里,泡了整整一夜才彻底断气,被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泡肿了。
她至今都不敢去回想她女儿死去时的模样,一想起来她就恨得心发疼,牙齿发痒。
吴老太太的双眼留下一行血泪,在抬起头来,眼珠都变得空洞洞的,就那样怨毒的看着吴缘,试图得到他的认同。
吴缘便说:“你动不得他。”
“他有替死鬼。”
“轻易不会被你们摆布的。”
“替死鬼?”吴老太太的语气愈发的茫然。
“嗯,替死鬼。”
吴老太太的语气又变得恶毒起来:“那就先杀了替死鬼,再杀了赵嘉西。”
吴缘却道:“不行。”
那个无辜的替死鬼,误入过他的巢穴,引起了他的恻隐。
所以,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