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49、纸叔8 兔子

　　当天晚上，沈在溪就睡在了徐檀铺好的整齐床铺上，他觉得今天的床睡得格外舒服。
　　也不知道是因为铺的整齐，还是因为没用他忙活。
　　要是徐檀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肯定会跟他说，都不是，是因为铺盖厚了，睡着肯定舒服。

　　不过徐檀跟他不一样，沈在溪喜欢睡软床，徐檀却喜欢睡硬床，夜深了，灯也关了，沈在溪很快就把自己卷成一团，舒服的打起了轻鼾，声音不大，只是比正常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但是可以听出来，睡得很香。

　　他对着墙睡觉，徐檀就站在床头，看他的侧脸，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总之，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无声无息的出了卧室。

　　沈在溪神清气爽的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要知道，在第一次来徐家的时候，他可是太阳刚升起就醒了，因为担心沈通，所以根本睡不着，后来他是生病了，可也不好意思睡懒觉，每次睡完觉就退烧了，他就爬起来找徐檀。

　　他醒的时间越来越晚了，这说明他对这里的生活越来越适应了。

　　沈在溪揉了揉眼睛，心里也没有歉意的感觉，不出意料的，徐檀已经不在床上了，床收拾得一丝不苟，跟他凌乱的木塌行程鲜明的对比。

　　沈在溪有点习惯性犯懒，把被子一推，就跑下床来了。

　　跑出院子，看见了在外面喂鱼的徐檀。

　　他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喊：“小叔。”

　　徐檀转头看他，他就顺手拿起桌子上的咸点心塞进了嘴里，他远远站在桌子边，跟池塘隔了一整个桌子的距离，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连带着的，他对池子里的鱼也没那么有兴趣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看清楚，他总觉得池子里的鱼少了很多。

　　徐檀说：“先去写两张字，写完就能吃饭了。”

　　沈在溪就被嘴里的点心噎了一下，他说：“小叔，我才刚起呢。”
　　徐檀指指天上的太阳：“你也不看几点了。”
　　沈在溪就嘿嘿不好意思的笑。

　　见徐檀在喂鱼，没有要盯着他的意思，他就往书房里跑，想着赶紧写完才好，要不一会儿徐檀得出空来，又要给他纠正姿势了，他真是怕了。

　　沈在溪一边跑还一边想，两张字哪里需要那么长时间，他十分钟就能搞定的好么。

　　结果他跑进了书房，看见了桌子上的字，愣住了。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很大，半张桌子那么大，上面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写的全都是他的名字。

　　好看的“沈在溪”三个字，字运笔有力，颇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美感。

　　沈在溪就抬头看窗外，书房这个窗子的角度看不见外面的池塘，他又重新低头看桌子上的字，也不知道这是徐檀什么时候写的，这是让他先练名字么？

　　沈在溪老老实实的坐下，拿起了他昨天用过的那只钢笔，他的手心有点出汗，身体也有点热，大概是太阳晒的，他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一点点临摹。

　　真是奇怪，他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来着，徐檀写的其他字也很好看，但是现在，他趴在这里，在一张薄薄的纸上，按照徐檀写过的痕迹，一点点重新写他的名字，他就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此时徐檀正在他的后面，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手，然后一点点教他写他的名字。
　　这种奇怪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脸在一点点发烫。

　　直到真的有一双手，从他的身后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很白，比他的长，但是手指却并不算细，而是骨节分明的、有力的，轻而易举的握住他的的。
　　而手主人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头往前伸着，擦过他的耳尖，好听的声音响在他的耳侧。

　　“握笔的姿势不对，要这样……”

　　“啊！”

　　沈在溪一惊一乍的，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好在徐檀及时摁住了他。

　　但是他的钢笔在洁白的薄纸上划出了长长一道，这张纸算是报废了。

　　沈在溪的手上也被甩了几滴钢笔水，他抓着徐檀的手，说：“小叔，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徐檀说：“我出声了，是你走神了。”

　　沈在溪有点心虚，他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专心写字吗，人在认真起来的时候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的。”
　　徐檀不客气的笑了：“专心就写成这样？”

　　沈在溪理直气壮的说：“写的多好啊。”

　　他就没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这么好看过！

　　徐檀就掰他的肩膀：“挺直了。”

　　沈在溪心里发苦，心想徐檀刚才不是还喂鱼呢吗，怎么这会儿就又来看他了，他一点都不想被徐檀关注到的。

　　在徐檀的指导下，沈在溪腰酸背痛的写了两篇钢笔字，写完的时候，午饭都凉过一次了。

　　沈在溪觉得自己受罪了，苦哈哈的再次跟徐檀提起要出去玩的事，他说：“小叔，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反正下午也没事做，咱们山上玩去吧。”

　　徐檀说：“你要是没事做，就继续写字。”

　　沈在溪赶紧为自己争取：“欲速则不达，练字也不是一两天能练好的呀。”

　　徐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给的理由说动了，不过他总算同意了，沈在溪就高兴了，他说：“那还吃什么午饭呀，咱们把饭带上去山上吃吧。”

　　徐檀跟看傻子似的说：“不吃东西你没力气爬山。”

　　沈在溪一想也对，于是自告奋勇的要跟阿大一起准备上山的食物。

　　他把阿大蒸的馒头给切成片放锅里烤的焦脆，然后夹了菜和肉，美其名曰中式汉堡，不方便在外面吃的菜只能留在家里，但是可以带水果和点心。

　　别看沈在溪喊的欢，其实他体力是不算好的，他自己心里也知道，所以只选了几样吃的，背在包里，随便吃了两口饭，就专心等着慢慢吃饭的徐檀，像个第一次准备出门郊游的小学生一样。

　　徐檀则完全不着急，不管沈在溪怎么着急，都不敢催他，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三个人终于出门了，徐檀跟沈在溪说：“把包给阿大背。”

　　阿大身上只背了一个水壶，跟在俩人后面。

　　沈在溪纠结了一下说：“不用了吧，我自己能背。”

　　他自己的包给人家背多不好啊，再把阿大给累着。

　　他有时候觉得阿大在家里就跟下人一样，干的活是最多的，沈在溪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谁家还会有下人啊，他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理由，阿大看起来不聪明，可能因为这种原因在外面干活的时候没少受欺负，最后是徐檀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他就干活照顾徐檀，互帮互助，他觉得很合理。

　　可即便这样，他自己的东西他也不想麻烦别人。

　　他还想推拒，但是徐檀说出来的话对阿大就好像是指令一样，阿大也没管沈在溪是不是愿意，就直接从他手中抢过了背包。

　　沈在溪空着两只手，回了好几次头，发现阿大拿着一点也不吃力，就也不管了，撒了欢儿似的往前跑。

　　徐檀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跟他说：“别离我们太远，这里容易迷路。”

　　沈在溪应了，他倒还算听话，因为他确实害怕在山里迷路，这些天他受了不少惊吓，待在徐檀身边是最安全的，他是半点也不敢马虎的。

　　现在正是夏天，万物最繁茂的时候，山里有很多野花野草，沈在溪按照徐檀的叮嘱，穿的是长裤，还把裤脚给扎紧了，这样不好看，他一开始还不太愿意。
　　徐檀就跟他说：“山里有很多虫子，你的皮肤要是露在外面，会被咬很多包，如果还有蛇，可能会爬进衣服里。”

　　沈在溪不知道徐檀是不是吓唬他，但是只要一想到一条蛇在他的裤子里乱跑，他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甚至开始打退堂鼓了。

　　但是人是他撺掇出来的，这个时候他是不可能打退堂鼓的，于是他穿了长裤长袖，把袖口裤子腿全都扎紧了，这才算完，临出发前，徐檀还给了他一个药草包，让他系在裤腰上，说这是驱虫的。

　　沈在溪闻了，觉得味道不错，美滋滋的收下了。

　　他也确实很兴奋，因为没见过的野花野草很多，形状奇怪的叶子也有很多，这还不是最妙的，最妙的是，他看见很多漂亮的蝴蝶，就跟博物馆里面的标本似的，长得五彩斑斓的，翅膀也大，飞起来的时候非常惹眼。

　　沈在溪想兴奋的大叫，又怕把蝴蝶吓跑，只能暗搓搓的掏出手机来拍照。

　　结果他忘关快门了，蝴蝶还是受惊飞跑了。

　　沈在溪就仰头望着蝴蝶飞走，问徐檀：“小叔，你说这蝴蝶抓着了，能卖钱吗？”

　　徐檀说：“你抓不住。”

　　沈在溪挠头。

　　徐檀望着天空中几乎已经消失的翩跹一点，说：“以前这里有很多蝴蝶，比那只好看的也有，现在都没了。”

　　他的目光望着天空，却没反射出什么光来。

　　沈在溪觉得可惜，没想到这么偏远的地方环境也变化这么大。

　　不过，有一只模样珍稀的蝴蝶打头，沈在溪更兴奋了，一直冲在最前面。

　　跑两步，他就要回头看看徐檀和徐大有没有跟在后面，挺谨慎的。

　　直到他看见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雪白雪白的，瞪着红眼睛直勾勾的看他，沈在溪看它特别小的一直，就觉得可爱，想抓它过来，他还没自己抓过兔子呢。

　　结果，他刚上前一步，那只小兔子就警惕的一蹬腿儿，跑了。

　　沈在溪小跑两步，去追。

　　兔子太小，蹬腿慢，他几乎都要追到了，沈在溪很兴奋，追着兔子一直往前，然后，那只小兔子跳进草丛里，不见了。

　　沈在溪有点遗憾，下意识转头去寻徐檀，然后，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身子一僵，心里升起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他转身往回跑了好几步，跑得气喘，还是没有徐檀。

　　“小叔？”

　　他小声喊。

　　没有回应，他又喊：“阿大？”

　　还是没有回应。

　　沈在溪咽了咽口水，又抬头看天空中的太阳，太阳慢慢躲进了厚重的云层里，原本热烈的阳光被掩藏，无端让人生出了冷意。

　　沈在溪开始后悔了，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是傻子。
　　徐檀都叮嘱过不许乱跑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可是，沈在溪又忍不住想，他真没乱跑啊，他发誓，也没跑几步，不至于就走散了啊。

　　沈在溪很茫然，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但他还不至于害怕的，因为现在是大白天，只是心中多了些忐忑罢了。
　　沈在溪迟疑着往自己来时候的方向走，徐檀说得没有错，林子里确实不容易辨别方向的，

　　走了两步，侧边的草丛就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沈在溪警惕的看过去，草丛又动了两下，在沈在溪的注视下，草丛里面钻出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兔子，沈在溪看着，这兔子跟他刚才追的那只长的一样。

　　那小姑娘看见沈在溪，神情凝滞了一下，好似也被吓到了，甚至还后退了一步。

　　看见只是一个小姑娘，沈在溪紧绷的身体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下，见对方好像是紧张了，害怕自己，还摆摆手跟人家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到这山上来玩的。”

　　小姑娘好奇的歪了一下头，唇角扯出一个笑：“大哥哥，你是哪里来的？”

　　沈在溪说：“我从山下南岭村来的，你呢？”

　　小姑娘慢吞吞的说：“我是南岭村隔壁的，离你不远。”

　　沈在溪问：“这兔子是你的？”
　　小姑娘点头，说：“抓给我娘吃的。”

　　“她病了，需要吃新鲜的肉。”

　　沈在溪了然，但是他也很想提出质疑，这兔子是野生的，吃着真的没问题么，但又觉得自己是多事儿，人家就住山里，不得比他懂么，于是他没吱声。

　　小姑娘说：“哥哥，你要去我家做客么？”

　　沈在溪觉得这个邀约实在有点突然，他委婉的拒绝：“不了，我跟家里人来的，他们还在等我呢。”

　　小姑娘直勾勾的盯着他，直到他有点不自在，才说：“那你家人呢？”

　　沈在溪没说话。

　　小姑娘的唇角就勾起了一个笑，她说：“你们走散了么？”
　　“我认识南岭村，我可以带你回去，需要帮忙么？”

　　沈在溪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怪，于是拒绝了，他说：“不用，我自己认识路。”

　　那小姑娘的笑就又消失了，明明只是一个小孩子，脸都那么稚嫩，但是她那面无表情的模样却让沈在溪觉得有些阴沉，她说：“你真的不用么？”

　　沈在溪就有点怂，他试探性的说：“我自己走就行了，你娘不是生病了么，你也早点回家，别让她等急了。”

　　听见他这关心的话，小姑娘的神情松了一下，她说：“那好吧，哥哥，你走吧。”

　　于是，沈在溪转头就走，也不管是哪个方向，他只是不想跟这个奇怪的小姑娘待在一起了。

　　沈在溪不确定的往前走了两步，一转回头，那小姑娘还站在原地，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而她手里的兔子，正在瑟瑟发抖。

　　那孩子的手里明明没有武器，兔子也没有被绑起来，但它就是不敢逃跑，不但不敢逃跑，还抖如筛糠，血红的眼珠里甚至掉了两滴眼泪。

　　这个时候，沈在溪就有点怨恨自己的眼睛太好用了，他又没忍住催促那个孩子说：“快回家吧，否则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那小姑娘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说话，黑沉沉的眼珠里，无端有几分怨毒。

　　这回，沈在溪开始害怕了，他的手心都出汗了，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快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又回头看去，那小姑娘依然站在原地。

　　沈在溪决定不搭理她，开始跑了起来，跑出去好几米，又忍不住回头。

　　这一次，那个草丛便没有了对方的身影，还不等他松一口气，他的前方忽然幽幽响起一个声音：“大哥哥，你是不是在找我呀。”

　　沈在溪吓得哇一声大叫，后退好几步，这才发现，那个只到他腰那么高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竟然站在了他的前面。
　　见他看过来，小姑娘冲他甜甜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阴森，

　　沈在溪觉得头晕目眩，想跑，但是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小姑娘抱着那只兔子越走越近，沈在溪这才发现，她有只手，始终放在兔子的脖子上，只不过手太小，兔子的毛又太过蓬松，所以并不明显，这个动作看似是在抚摸兔子，实则是在掐它的脖子，兔子的眼泪一个劲儿的掉，甚至染湿了眼睛下面的皮毛。

　　他用力的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痛觉终于让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双腿，他又开始跑起来，他用力的跑，拼命的跑，那个小姑娘就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不管他跑得多快，都甩不掉对方。

　　沈在溪的听见了阴森的笑声，尖细的，低低的，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被阴云覆盖，天空都阴沉了下来，沈在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经跑不动了，还是甩不掉那个小姑娘。

　　沈在溪就想，算了，大不了跟她拼命了。

　　他还在想，这个小姑娘，她是人是鬼啊。

　　沈在溪觉得这个地方有点邪性，自从来到这个地方，他好像就一直在碰见奇怪的事情，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不适应，加上生病，所以产生了幻觉，心中的恐惧被放大了，或者是在做噩梦，可是，现在这可是大白天，大白天的，他还是活见鬼了，这真是不应该。

　　沈在溪忽然就对这个地方生出了恐惧，萌生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就在他停下脚步的后一秒，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拉进了怀里。

　　沈在溪的下巴撞在对方的肩膀上，疼得他飚出了眼泪。

　　疼痛让他冷静了下来，鼻间闻到那熟悉的味道，沈在溪下意识的喊：“小叔？”

　　“嗯。”

　　徐檀的声音响起，听在沈在溪的耳中犹如天籁。

　　沈在溪的情绪不太稳定，扎在徐檀的怀里不愿意起来，徐檀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上，将他往后带。

　　沈在溪疑惑：“小叔？”

　　徐檀便指他身后。

　　沈在溪回头看一眼，便开始晕眩。

　　那是不见底的悬崖。

　　可能也说不上是悬崖，但是很高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沈在溪的身体更僵硬了。

　　徐檀说：“别怕。”

　　那怎么可能不怕！！

　　沈在溪说：“小叔，你看没看见一个小姑娘？”

　　徐檀问：“什么小姑娘？”

　　沈在溪说：“就是一个小姑娘把我追到这来了。”

　　徐檀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被一个小姑娘追？”

　　沈在溪的脸有点红，但他还是试图跟徐檀解释：“那小姑娘有点古怪……”

　　徐檀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沈在溪欲言又止，徐檀好像不信他的话，这让沈在溪有点失落，但是想想，他好像也没有证据，于是他变得垂头丧气的，心中第一次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得早点离开这里才行。

　　徐檀见他神思不属，搂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回走。

　　沈在溪在胡思乱想，所以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两个人转过身去，徐檀那另一只始终藏在身后的手。

　　那只手上攥着一团揉皱的纸，纸上有红色、黑色、白色，是颜色扭曲起来的五官。

　　红色的部分渗出了水，将他的手也给染红了。

　　小断崖之下，无人能看见的树上，一具残破的尸体挂在树枝上，尸体又矮又小，手里抱着一只纸兔子，浑身僵硬，像是死去已久。

　　尸体的脖子上。

　　没有头。

　　阿大沉默的跟在后面，想不明白。

　　沈在溪只是一个祭品罢了，少爷为什么又不让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