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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纸叔4 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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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檀沉默了一秒,似乎也没有应对过这种状况,他看了阿大一眼,阿大欲上前,沈在溪却瑟缩了一下,往徐檀的方向躲。
沈在溪可怜的说:“小叔,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扶我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打了个冷战,没把话说完。
徐檀低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弯腰,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沈在溪愣住。
阿大也静止不动了。
徐檀丝毫不费力的将沈在溪抱进了屋子里,沈在溪茫然的时候,他已经被徐檀抱进了屋子里,他很冷,溺水的濒死之感在他的身体中不停制造恐惧和不安,这个时候,他根本没去注意自己是被徐檀抱着离开的,他只知道自己冷得厉害。
徐檀把他放在床上,用被子将他裹好,沈在溪还是觉得自己很冷,他的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糊涂的时候就在想水里那张很怪很怪的脸,清楚的时候就想,现在还是夏天,这么热的天气,水应该被晒得很热呀,为什么他掉进去一下就这么冷。
沈在溪的脑中混乱一片,根本没有多余的部分去究其根源。
徐檀看着他双眼发直,脸色发白的模样,转头去看站在门口的阿大,徐檀问:“他是怎么掉进去的?”
阿大说:“不知道。”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池子重新归于平静,看不见鱼儿,也看不见涟漪。
徐檀也看了那池塘一眼,再回来看沈在溪,最后只能叹口气,跟阿大说:“再拿一床被子来。”
阿大转身走了。
徐檀弯下腰来,说:“沈在溪,听得见我说话么,你的衣服湿了,自己换一下。”
沈在溪双眼发直。
徐檀又叫了一声。
沈在溪还是没反应。
徐檀握着他的肩膀,晃了好几下,沈在溪的双眼才终于聚焦了。
回神之后,他开始感觉哪哪都难受。
徐檀说:“把自己衣服换了。”
沈在溪终于听见了徐檀的话,于是低低的“嗯”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开始换衣服。
徐檀去找阿大。
阿大回来了,带了一床更厚的新被子,沈在溪也已经给自己换上了新衣服,幸好他打开过箱子,把换洗的衣服随手放在了床头。
徐檀把换下来的衣服和湿被子都叫阿大拿走,然后把沈在溪摁到了枕头上:“等一会儿,给你熬些药吃,很快就好了。”
沈在溪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想说话。
徐檀也不在意他是什么反应,转身,离开了。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沈在溪的眼皮很沉,随着室内光线的阴暗,他越来越困。
不管怎么用力抓紧床上的被子,他依然觉得自己很冷,怎么都不管用,他很无助,想张嘴喊人,又张不开嘴,喉咙也痛,没人看他,他只能自己默默挨着。
他做梦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他七岁那年,保姆有事悄悄回家了。
是的,他家换过很多保姆,很多人都知道他爸妈几乎不回家,也不过问家里的事情,所以很多时候,她们的工作做得并不尽心,沈在溪也不太在意,毕竟保姆之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走了就走了。
结果,那晚,他偏偏就发烧了。
他刚生出来的时候,身体是很不好的,经常生病住院,沈通还开玩笑说,也就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才养得起沈在溪这样身娇体贵的小少爷。
五岁之后,他就没那么容易病了,可偏偏是那天晚上,他在外头玩的太久了,久到别的小孩都被家长接走,他依然在跟公园里面遇见的流浪猫一起玩。
结果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血红的夕阳瞬间被乌云笼罩,天空落下了雨滴,雨点以往下砸,刚才还跟他撒娇讨食物的流浪猫就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带伞,只能自己一个人跑回家。
家里没人,保姆悄悄出去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湿漉漉的,也不知道给自己换衣服,爬上床去裹上被子,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然后就是高烧,像是做噩梦一样的高烧,特别难受特别难受,小孩什么也不懂,太难捱了,就开始哭,病得没有力气哭,就小声的呜咽,捂在被子里,几乎听不见。
保姆回来,就打开门看了一眼,发现被子鼓起了一个包,就以为他是睡着了,也没管,第二天见他迟迟不起,才去看了一眼,他已经烧晕过去了。
然后,就是被送进医院,严重的高烧又唤起了体弱的毛病,差点就进重症监护室。
沈在溪在梦里看见他爸他妈互相指责,都让对方放下工作专心带他,谁也不愿意,谁都不妥协,沈在溪被吵得头疼欲裂,想不管不顾的发脾气。
房间里,木床边,因为根本听不清沈在溪梦中的呓语,阿大只能木讷的看徐檀。
徐檀也听不懂沈在溪在说什么,但是听得出来,他很焦躁,而且心情很不好。
于是徐檀坐到了床边。
沈在溪没意识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一个人,他还在发脾气,还在大喊大叫,他在控诉,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控诉什么,自己听不懂自己的话。
然后,正在吵架的爸妈都变了,脸变了,变成了一张怪脸,紧紧贴着他,很大很大,很近很近,大得像是一个池塘才能装下,近得眼珠里滴出来的血泪都能流到他的脸上。
那张脸被划烂了,伤口流脓生疮,狰狞无比,像是找他索命的恶鬼。
然而,她也真的是找他来索命的,因为怪脸在沈在溪的眼前一点点下落,窒息感扑面而来。
沈在溪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发现,不是怪脸在下落,而是他在慢慢上升,有东西勒在他的脖子上,把他一点点往上吊。
发现这件事情的沈在溪真的急了,开始不管不住的挣扎。
然后,想叫醒沈在溪起来吃药的徐檀就被沈在溪一巴掌扇在了伸出去的手上,又脆又响。
黑夜中那一声清脆的响让他自己从梦中惊醒,恍惚的黑让喉咙愈发干涩沙哑,他来不及发声,冰凉的手就被人从黑暗中握住,是他小叔的声音。
徐檀说:“是我。”
沈在溪的手背忽然被温暖包围,他飞快的反手抓住了仅有的温度,隔了好几秒才终于看清了徐檀。
“小叔?”
“嗯,是我。”
“小叔……”沈在溪咽了咽口水,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很不礼貌,但是他现在只能抓住徐檀了,这里也只有徐檀,也不想撒手。
徐檀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他说:“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在溪默默的点头,不敢闭眼睛,怕再看见那张怪脸。
徐檀便安慰他说:“只是梦。”
“嗯……”沈在溪的嗓子都是抖的,他也想那只是梦,但是那个梦荒诞又真实,让人害怕。
阿大上前两步,将手里端着的药碗往前递了递,徐檀这才说:“喝点药,喝完就好了。”
然后,沈在溪就闻见了一股撞人的苦味,不夸张,真的是直直撞过来的。
他下意识后仰,然后又被徐檀拉了回来。
徐檀原本是家中独子,平时也只有别人让着他的份儿,他自己是不会照顾人的,见沈在溪不配合,就皱眉。
但是沈在溪那副小脸苍白的模样又实在是可怜,于是徐檀只能耐下性子,又说了一遍:“过来,把药喝了。”
苦药味一点点飘进沈在溪的鼻子里,他终于更清醒了。
他没工夫去想徐檀这里为什么会有苦药,他本能的不想喝药汁。
他身体弱,但是却一直讨厌吃药,病了那么多年都没习惯。
他不怕打针不怕输液,就怕吃药。
药粒和胶囊尚算可以,眼一闭心一横就咽下去了,但是中药不行,咽不下去,太苦太苦了。
沈在溪不想喝,这个时候都没想放开徐檀的手。
徐檀的耐心实在不算好,也就沈在溪这么缺心眼儿才觉得他有亲和力,看见沈在溪这样,徐檀手上便用了力气,把他给拉了回来。
沈在溪就像一只小猫崽一样垂着脑袋,一脸抗拒,还没有力气发脾气。
他失落难过的垂着眉眼,头发乖顺的贴在脸上,抿着嘴唇的时候,脸颊两边的肉稍微鼓起来,挤出了一点点小酒窝。
徐檀一怔,就想起了沈在溪昨天站在门口对他笑起来的样子。
于是,他又重新放轻了语气,说:“不吃药,你的病不会好,你想烧傻了么?”
沈在溪好像把徐檀的话听进去了,终于不挣扎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了,这不是家里,也没有他的家人,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沈在溪想,好像在家里,他也是不能想怎样又怎样的。
于是委委屈屈的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就不动了。
徐檀被他一会儿闹腾一会儿安静、堪称变脸一样的表演弄得惊奇,不过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让沈在溪吃药,他能安静是最好的。
徐檀把药碗递到了沈在溪面前。
沈在溪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捏起勺子,把苦药汁往自己嘴里送,一副在吃致命毒药的模样,脸上十二万分的不情愿,但还是慢吞吞的把药往嘴里送。
吃了一口,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折磨好像没有尽头了,然后眼一闭心一横,干脆端着药碗,一仰脖,就喝了。
徐檀没忍住,笑了一声。
喝完药汁,沈在溪更蔫了,也没管徐檀为什么要笑,指着自己挂在墙上的外套说:“小叔,能不能给我拿一颗巧克力。”
他真的要被苦死了。
徐檀依言在他的口袋里掏出两颗巧克力,递给他。
沈在溪拆开包装,将一颗巧克力球塞进嘴里,甜蜜的味道迅速占领口腔,驱散了要命的苦意,沈在溪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他感觉自己身上也没那么冷了,直到这个时候,糊涂的脑子才将事情完完整整的过了一遍。
沈在溪挺不好意思的,他觉得太麻烦徐檀了,但是人家做都做了,他也只能说谢谢。
徐檀倒是不在意。
然后,他就看见沈在溪把手里另一颗巧克力糖举起来,说:“小叔,你吃不吃,你也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徐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巧克力,说:“我不吃。”
沈在溪不死心:“你尝尝,这个真的特别好吃,甜的。”
这是他最喜欢吃的巧克力了,特别难买,连他这种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的人都觉得贵,在镇子上打听路的时候分给了一个小孩儿几颗,他这里还剩下两颗。
送出去的时候沈在溪还挺心疼呢,但是那时候,他身上除了钱就只剩下那几颗巧克力糖了。
徐檀见沈在溪明明一副快要肉疼死了还拼命往他手里送的模样,打算继续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伸手把那颗巧克力糖拿了过来。
沈在溪本来以为徐檀刚才那副模样好像真的是不打算要他这颗巧克力了,结果下一秒,徐檀就把他手里的巧克力拿走了,他没绷住,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徐檀笑了一声。
沈在溪这才灰溜溜的抬头看他,看见了他促狭的笑,脸红了。
他小声说:“小叔,我累了。”
“嗯,”徐檀站了起来,说,“睡吧,很晚了。”
沈在溪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而他也确实很累很累,于是又躺了回去。
沈在溪说:“小叔,谢谢你,又麻烦你一次,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
沈在溪挠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最后只能将其归咎于不小心。
实在太不小心了,没习惯院子里有个池塘,所以没掌握好分寸,一不小心就失足落水了。
徐檀说:“家里以前没有孩子,忘了小孩容易溺水,我应该提醒你的。”
沈在溪眨眨眼睛,想说自己已经不小了,早就成年了呢,但是徐檀这么说也是关心他,他什么都没说,也实在是没力气说话了。
他闭上眼睛,徐檀贴心的将他整理了一下床尾的被子,然后,他就看见,沈在溪左脚的脚踝有一圈青紫。
徐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闭上眼睛,沈在溪就迷糊了,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他隐约感觉脚有点凉,缩了一下,好像有东西在碰他的脚踝,有点痒。
沈在溪又缩了一下。
然后被子盖下来,所有的动静消失,他再次沉沉的睡过去。
徐檀走出他的房间,走出堂屋的门,走到了池塘边,他蹲在池塘边,盯着那潭死水。
水面死寂,仿佛不存在过活物一样,半晌,徐檀才说:“出来。”
于是,水面泛起涟漪,像是有人在水下颤抖。
阿大默默站在门边,安静的看着,他感觉到了恐惧。
很显然,水下的东西也感觉到了恐惧。
而,除了最开始那两个字,徐檀便再也没说多余的话,就安静的等着。
又过了几分钟,水面终于有了别的动静。
黑色的水中先是飘出一大片黑色的头发。
紧接着,是苍白的皮肤。
苍白的皮肤龟裂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红色伤口,一个女人慢慢从水里浮了出来,双眼流着血泪,模样明明狰狞极了,但是阿大却依然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徐檀伸出手去,拉着她的头发,将人从水里提了出来。
女人极度的恐惧,但是只敢弱弱的挣扎。
徐檀就拖着她,走向后院的方向。
他打开后院祠堂的大门,一路拖行的水渍慢慢消失,最后,徐檀拖行的女人变成了一个纸人。
纸扎人穿着花衣,梳着整齐的发髻,是个身材匀称窈窕的女人。
纸人不会动,像是一个死物,但若在这黑暗之中细细的看,便会发现,她脸上那一双黑色的眼珠,还在僵硬的转动,仿佛还在不甘心的挣扎,并发出微弱尖细的哭泣声。
哭泣声在宅邸中盘旋,久久不散,但是除了徐檀,便只有不敢动的阿大能听见,因为沈在溪已经睡熟了。
阿大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多久了,只知道,原本温和的少爷,脾气愈发的不好了。
甚至变得不太像他。
阿大想,早晚有一天,少爷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他悄悄退回了阴影之中,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而阴影笼罩下的祠堂里,徐檀拖着纸人走在一排排的棺木之中,掀开其中一个,将纸人扔了进去。
在女人不停的哭泣声中,用沾了白墨的笔抹掉了转来转去的黑色眼球,哭泣声戛然而止,女人变得僵硬,了无生机,躺在那里,像一个刚扎好的纸人。
徐檀这才合上棺木,走出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