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44、纸叔3 溺水

　　夜里，沈在溪肚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没了旁人，只剩下他自己，他心里那点情绪又上来了。
　　他还是想找沈通说说话，但是又害怕打扰对方休息，他爸不是说了么，明天还要早起离开呢，从这里折腾回家太累了，一路都睡不好觉，所以沈在溪只能在心里想想，实则不敢真的去扰人。

　　他翻了个身，慢慢平复情绪。

　　他很擅长处理这个，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会了，因为现在跟以前一样，一样是沈通很忙，他以前会被说不懂事，说多了他就不找了，自己消化剩下的情绪。

　　沈在溪有时候挺不理解自己的，他怎么就那么多愁善感，爱黏人，明明他爸他妈都是很冷淡的人，连彼此都没说过什么情话。

　　他自有一套安抚自己的方法，慢慢的竟也睡着了，因为这一路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而这里，虽然不是他自己的家，但是也暂且算个安全的地方，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能找过来？

　　临睡之前，沈在溪迷迷糊糊的这么想。

　　然后，等到他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的房间没有窗帘，太阳直直照进来，穿过玻璃的光束成放射的形状，无数缕光线之下，细小的尘埃在空中飞舞。

　　沈在溪翻了个身，不耐烦的将被子往身上扯了扯，习惯性的就要继续睡。

　　然后，被子上陌生的木质味道让他感觉到了异常，大脑终于后知后觉的开机，他缓缓睁开眼睛，回忆慢慢清晰。

　　他“腾”的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慌忙跑出去：“爸！”

　　他还想着今天出门送沈通呢，他怎么睡过头了呢。

　　沈在溪一口气跑到庭院，院子里有鸟儿在树上鸣叫，属于清晨的清新空气钻进他的鼻腔，些许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沈在溪跑到左边的第一个屋子，屋子门开着，里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他的一颗心脏，也慢慢沉了下去。

　　沈在溪一转身，徐檀站在他身后。

　　“啊！！”

　　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面褪去，结果脚跟碰到门槛，没有力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他疼得眼睛眯起，眼角冒出了生理性泪水，抬起头来，控诉的看徐檀。

　　“小叔，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徐檀说：“有声音的，是你太投入了，所以没听见。”

　　沈在溪又低下了头去，干脆直接坐在了门槛上。

　　徐檀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情绪转变，想了想，屈膝蹲了下来，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沈在溪说：“我爸是什么时候走的。”
　　徐檀说：“一大早就走了。”
　　沈在溪垂头丧气：“他怎么不叫我？”
　　徐檀便笑着安慰他：“你爸看你累，不想打扰你休息。”
　　沈在溪想了想，这确实符合他和沈通平时的相处逻辑。

　　但是，沈在溪还是很沮丧。

　　徐檀看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然后说：“你不饿么，过来吃点东西。”

　　想了想，摸了一下他的头。

　　沈在溪的头发很软，早晨刚睡醒，也没打理自己就跑出来了，所以头发竖着，跟鸡窝一样，实在没什么美感可言。
　　徐檀一摸，头顶的头发就塌了下来，还挺乖顺的。

　　沈在溪有点不自在，但是他没说，他原本是不饿的，因为按照从前的作息，他现在还没起呢，他这个人最会睡懒觉了。

　　但是，徐檀既然这么说了，他又是住在别人家，他不好这么没礼貌的，于是点点头，站起来了，还悄悄揉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真的很疼。

　　早饭是在偏房吃的，这里是厨房，也是专门吃饭的地方，阿大给他们做了鱼片粥，一人一碟拌了香油的小咸菜，沈在溪原本不饿的，因为昨天临睡之前吃了很多点心，结果粥的香味彻底唤醒了他的精神，肚子还真的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他埋头喝粥，假装自己没听见，假装徐檀也没听见，一口去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才抬头，一抬头就发现，徐檀的吃相非常斯文，跟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在溪挠挠头，觉得这村子里的小叔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自己觉得安静吃饭有点尴尬，于是没话找话，他说：“小叔，阿大怎么不跟咱们一起吃？”
　　徐檀说：“他起得早，已经吃完了。”

　　于是，饭桌就又重新安静了。

　　沈在溪吃完饭往外跑，跑到池子边的时候，脑中莫名回想起了那条通体都是艳红色的鱼，他昨天被那条鱼吓了一跳呢，于是低头，开始在池塘边找鱼。

　　徐檀走到他旁边，问他在找什么，他就说：“我记得昨天有一条红色的鱼，长得还挺奇怪的，今天怎么看不见了呢。”

　　徐檀不记得这池子里都有什么鱼，所以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沈在溪盯了半天，盯得眼睛发晕，他后退两步，不找了。
　　他可不会水，要是掉进池子里，那可够他喝一壶的。

　　往后一退，撞到了阿大，阿大就站在他身后。

　　沈在溪一边慌张道歉，一边在心里嘀咕，怎么徐家人走路都没有声音呢，真是邪了门了。

　　阿大没说话，走了。

　　沈在溪没放在心上，因为从昨天见到阿大开始，这人就不爱说话，不做事的时候站在一边，常常让人忽略掉他的存在，就跟隐形人一样，他说：“小叔，这里怎么一只蚊子都没有。”

　　他昨天就觉得奇怪了，这院子里有树有池塘，又是夏天，怎么可能没有蚊虫。

　　徐檀就指指茂密的树，说：“上面挂了驱蚊的药包。”

　　还能这样么？

　　沈在溪不是很懂这个，但是这里没有蚊虫又有阴凉，所以他觉得这个地方不错。

　　于是他在椅子上坐下，问：“小叔，您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既然认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见到小叔去他们家做客呢？

　　徐檀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说：“你奶奶介绍我们认识的。”

　　这倒也合理，沈在溪想，都是奶奶的儿子，应当认识。

　　他又问：“那咱家没别人了么，只有你在家里？”

　　他是真有点好奇。

　　徐檀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有意无意的敲击着，说：“只有我和阿大。”

　　那别人去哪了。

　　沈在溪差点没管住自己的嘴。
　　他想，他还是别问这么私密的问题了，他们现在还不熟呢，管别人去哪了，万一只是不住在一起或者出去工作了还好，万一人不在了，他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他闭上嘴巴，空气就安静了下来，正当他抓耳挠腮的想话题的时候，徐檀忽然问：“还住的习惯吗？”

　　沈在溪本来想说习惯的，但是他看了徐檀一眼又一眼，最后没憋住，还是不好意思的说：“小叔，能不能给我住的房间加一个帘子，我觉得早晨的光线太刺眼了。”

　　他睡觉的时候习惯屋子是黑的，必须要拉上遮光帘，这里恐怕没有遮光帘了，但是能稍微挡一下太阳也是好的。

　　徐檀便笑着说：“这不是问题，是我疏忽了。”

　　沈在溪赶紧摇头：“你肯收留我已经很好了，是我自己麻烦……”

　　“不麻烦。”徐檀说。

　　沈在溪愣了一下，看了徐檀一眼，他这小叔笑起来真是太容易惹人好感了，一双眼睛都是弯起来的，很有亲和力。

　　沈在溪更不好意思了，但是愈发觉得庆幸，觉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好相处的小叔实在是运气好，这么想着，他的心情都跟着一起放松了下来，一放松下来，瞌睡虫就开始上身，他又困了。

　　这不是自己家，他不好意思自己跑回去睡回笼觉，但是他有很困，所以坐在徐檀的对面，一个劲儿的点头。

　　徐檀正准备去找一本书回来看，转头就看见沈在溪这副快要困死了还拼命死撑的模样，像极了他念书的时候不着调的朋友。

　　徐檀一怔，有种奇怪的感觉，很久不曾有的感觉。

　　他已经，很少很少会想起从前的事了。

　　他跟沈在溪说：“再去睡一会儿吧。”

　　沈在溪被他的声音惊醒，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困。”

　　徐檀都被他给逗笑了，他说：“去吧，家里没有别人，你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醒来就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别那么拘谨。”

　　说罢，又补充：“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小叔。”

　　沈在溪真的困死了，根本没听出徐檀这句话中的深意。

　　沈在溪是真的困得不行了，听见徐檀这么说，稍微放松了一些，不好意思的说：“那……小叔，我再去睡一会儿，吃中午饭的时候你叫我，我跟你一起吃。”

　　说完，转头一溜烟的跑了。

　　虽然窗户外面的阳光还是非常刺眼，但人在缺觉的情况下，是不会在乎那么多的，沈在溪背着阳光一躺，将薄薄的被子盖过脸去，眼睛一闭，很快就睡着了。

　　徐檀看书看累了，往屋子里面走，一走进屋里，就看见阿大正站在紧闭的放门前，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直勾勾的往门上看。

　　徐檀停住脚步，叫他：“阿大。”

　　阿大没应声。

　　于是，徐檀又叫了一声：“阿大。”

　　徐大这才转过头。

　　徐檀说：“别动他。”

　　徐大没说话。

　　徐檀眯起了眼睛：“刚才池塘边，你是不是想把他推下去？”

　　阿大还是没说话。

　　徐檀说：“先别动他。”

　　阿大歪了歪头，似乎很不理解，他在等徐檀解释，但是徐檀没给他解释。

　　于是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走了。

　　徐檀知道，他会听话的。

　　他握着手里的书，也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离开。

　　沈在溪一觉睡到傍晚，迷迷糊糊醒来，手习惯性的往枕头底下摸手机，摸半天，没摸到，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在家里，不在自己的房间，手机……

　　对了，他手机呢？

　　沈在溪终于坐了起来，太阳光已经不见了，只能透过窗户看见最后一点残阳，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

　　沈在溪又睡了一大觉，终于精神了，从自己挂在墙上的外套里面摸出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又摸出充电宝。

　　摸完才想起充电宝已经没电了，于是他拉开行李箱，翻找充电器。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箱。

　　他行李箱很大，这次回国，他把自己的要紧东西都带回来了，还习惯性的把自己的洗漱包也扔进去了，其次就是衣服，换洗的衣服和内裤也有好几件，再然后就是平板，沈在溪爱看电影，爱看各种电视剧。
　　刘承爱看英美剧，但是他不一样，他就爱看各种狗血八点档，还爱看犯罪类型的老港片，近几年大陆也有拍的很好的悬疑电影，他也喜欢，他住的公寓楼信号不好，所以每一次，他都往平板里面缓存很多东西，这会儿倒是庆幸了，否则在这里这么无聊，他得怎么熬啊。

　　他给平板开机，平板还有电。

　　行李箱里原本还有一个游戏机的，不过上火车之前被他给卖了，除此之外，他还卖了两块手表。
　　其他零零碎碎的，还有他去别的欧洲小国旅游的时候带回来的纪念品，本来想带回来送刘承的，但是一回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给忘了。

　　沈在溪整理完，合上了箱子，把平板和手机留在了外面。

　　他在房间里面找了一圈，没有插头。

　　但是昨晚家里亮了灯，所以肯定是有电的，沈在溪没找到插头，于是走出了屋子。

　　外面没人，但是他在堂屋的桌子边上找到了插头，于是他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把充电器插进去，开始给手机充电。

　　手机震了一下，开机了。

　　信号栏只有一格，但好歹是开机了。

　　沈在溪赶紧在列表里找他爸，先打电话，电话打不通，手机还是关机，他想了想，就发信息，信息发出去了，他也没捧着手机等，他知道，沈通这个人不爱回消息，他只是没安全感。

　　沈在溪放下手机，环视屋子，屋子里的插头太少了，摆放的都是一些老物件，倒是挺讲究的，就是太无聊了一些，甚至连电视机都没有。

　　沈在溪曾去过同学的家，那个同学难得的脾气和他的胃口，两个人关系不错，他就邀请他到他家去，还打趣的说小少爷别嫌弃，他家在村子里。

　　沈在溪怎么可能嫌弃呀，他没去过村子里，他期待得不得了呢。

　　在此之前，沈小少爷对于农村的想象来源于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电视剧，觉得村子里是不方便了一些，屋子小，但是特别温馨。

　　结果去了人家的村子，他都被震惊掉了下巴，从进村开始，就是整整齐齐的联排小别墅，从村头到村尾，比他们小区还气派。

　　他同学家一点也不小，比他们家还大，讲究得很。

　　但是他也听人家解释了，并不是所有的村子都这样。

　　但是，沈在溪想，即便是那样的地方，那也不至于全家上下只有一个充电插口吧。

　　沈在溪心里吐槽。

　　他这个手机很久没换了，一边充电一边玩容易热到烫手，于是沈在溪就把手机关了放那先充电，正要捧着平板看一集电视剧的时候，忽然看见外面一个影子匆匆而过，长发披肩，像个女的。

　　他一愣，放下平板，往门外走，心里还纳闷，他小叔不是说这里就只有他们么，怎么还有个女的，难不成是他小婶？

　　沈在溪站在门口，朝影子走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沈在溪奇怪的喊：“小叔？”

　　没人应。

　　沈在溪又喊：“阿大？”

　　还是没人应。

　　这次，他真的奇怪了。

　　因为院子并不大，他站在这里喊一声，只要在家，应该就都能听见的。

　　沈在溪疑惑的走出房间去，走向大门，经过池子，突然听见了厨房的动静。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往厨房里看，又喊了两声。

　　沈在溪背对着池塘，没有看见，水里有东西在看他。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池子里静悄悄的伸出一只手。
　　湿淋淋的手上涂着艳红的蔻丹，修长白皙，挂着水滴。
　　池子里的鱼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全都蜂拥着游向水底。

　　于是，荡漾的水面，一张五官模糊的脸若隐若现。

　　那只手抓住岸边一只白皙的脚踝，猛地用力，“噗通”一声，沈在溪就这么茫然的被拉进了水里。

　　直到腾空跌进水里的时候，他依然是茫然的。

　　他掉进水里，惹得水底的鱼儿愈发的惶恐，四处乱窜着，黑白红三种颜色在他的眼前不断交错变幻，沈在溪的神志模模糊糊，无力的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他总觉得面前有东西在看他。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猛地对上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巨大无比，里面汩汩流着鲜血，哀怨凄厉，让沈在溪心惊肉跳，求生欲迫使着他挣扎起来。

　　但是他越是挣扎，嘴里的水就越多，视线就愈发的模糊。

　　昏沉之间，他仿佛看见，那双巨大眼睛中的红色血液汩汩流出，三种色彩在流动，不停的扭曲，最终变成一张怪脸，怪脸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游动，每一寸皮肤上好似都有一双呆滞的眼睛凝视着他。

　　沈在溪悚然的发现，这不是脸，这是鱼！

　　这是他脑海中的最后一个想法。

　　然后，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沈在溪以为自己的小命会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个人跳进水里，将他从躁动不安的鱼群里拉了出来。

　　池子里的鱼儿猛然察觉到不一样的气息，又四散开来，露出了水下的沈在溪。

　　阿大将湿漉漉的沈在溪从水里捞了起来，弯下腰去，挤压他的胸腔。

　　动作很重，且极其不熟练。

　　一旁的徐檀看得轻轻皱眉，于是拉开阿大，自己蹲了下去。

　　徐檀挤压了几下，沈在溪就吐出了好几口水，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淌在地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尚未从溺水和眼睛的恐惧中清醒，恍然坐起，撞上了徐檀的肩膀。

　　徐檀压住他，说：“没事了，别动。”

　　沈在溪真的害怕极了，活了近二十年，从没那么害怕过，从没距离死亡那么近。

　　溺水的感觉在他的身体中反复来回，他仍然像个溺水的人一样，伸着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

　　然后，他就抓住了徐檀的衣服，两只手死死的抓着，仿佛这样他就不会继续再下沉。

　　徐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皱的衣服，无声叹气，只得继续安抚沈在溪：“没事了，走，进屋去，你得换身衣服。”

　　沈在溪终于在徐檀一声又一声的安抚中平静下来，可他的手依然没放开。

　　徐檀说：“起来吧，进去，你要感冒了。”

　　夜间凉，时不时有风吹过，吹在湿透的人身上，是很容易出事的。

　　沈在溪努力将徐檀的话听进耳朵里，顺着他的话想要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换来了徐檀疑惑的眼神。

　　沈在溪抓着徐檀的衣服，在他疑惑的目光下，羞愧又害怕的低下头去。

　　徐檀问他：“怎么了？”

　　沈在溪支支吾吾，半天才可怜兮兮的说：“腿……小叔，我……腿抽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