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43、纸叔2 收留

　　沈在溪的心情松快了一点，迫不及待就要拎着箱子跑进去找他爸。

　　一旁的黑衣男子见了，主动拎过了他的箱子，沈在溪吓了一跳，赶紧说：“我来吧我来吧，我还没感谢您给我领路呢！”

　　站在门边的徐檀却说：“让他拎吧。”

　　沈在溪迟疑。
　　徐檀就耐心的给他解释：“他叫阿大，是家里的人。”
　　沈在溪有点惊讶，就这一走神的功夫，旁边的阿大就已经拎着他的行李箱往门里走了，沈在溪赶紧跟上。
　　他有点好奇徐檀和阿大的关系，但是现在他着急见沈通，所以没问，想着反正要住在这里，以后多的是时间问。

　　走进这处四方小院，沈在溪才发现这里很大，不仅大，还很讲究，小院中间挖了一个四方的池塘，池塘里面的水时不时有响动。

　　沈在溪心中吐槽了一句，在这里挖池塘不知道要招来多少蚊虫。
　　因此，他多看了那池塘两眼。

　　灯光触及的地方，水里有一只放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随着波光的晃动，有艳红的东西从水下飘过。

　　沈在溪吓了一跳，吸引了徐檀的注意。

　　他抓着徐檀的袖子，惊恐的问：“小叔，那里……是什么？”

　　徐檀看了一眼被他抓皱的衣服，随着他的视线看向池塘，说：“鱼吧，水里养了几条鱼。”

　　仿佛是要验证徐檀的话一样，一只红色的鲤鱼越出了水面。

　　沈在溪松了一口气，好奇的问：“这鱼怪好看的，挺贵吧。”
　　徐檀说：“河里随便抓的。”

　　沈在溪又看了一眼池塘的方向，那条红色的鱼已经重新跳回了水里，不见踪影了。

　　也是，这种地方去哪买观赏鱼啊。

　　他在徐檀的带领下走进了正房堂屋，沈在溪急迫的问：“小叔，我爸呢？”

　　徐檀指了指左边的房子，说：“在那呢。”

　　沈在溪觉得这个小叔挺好相处的，总是笑眯眯的，长得也好看，看起来就非常好亲近。
　　他这个人没什么心眼儿，对谁都是下意识的信任，听徐檀这么说，心里更高兴了，也不管自己的行李了，直奔左边的屋子。

　　只留下阿大和徐檀。

　　阿大说：“我们……”

　　徐檀摇头。

　　于是阿大就不说话了，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像个隐形人。

　　沈在溪兴冲冲的跑进左边的房子，果然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床前，似乎在整理东西，看背影和轮廓，确实就是沈通没错。

　　沈在溪心中大石落下，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止不住的委屈，上前两步又停下，喊了一声爸。

　　那个人慢慢的转过了头来。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灯是装在墙上的，是发黄的灯泡，只能起到最基本的照明作用，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沈通脸的半边轮廓，神情隐在阴影中，没有表情。

　　但那确实就是沈通。

　　沈在溪压下心中那点怪异的感觉，又上前一步：“爸，我妈呢？”

　　沈通这才终于动了，他的动作有点僵硬，盯住沈在溪就不挪开眼睛了，他生涩的说：“她不在这。”

　　沈在溪有点奇怪：“那她去哪了？”
　　沈通说：“她回娘家了。”
　　沈在溪担忧的问：“那会不会给舅舅惹麻烦……”
　　沈通就笑了，笑容有点僵硬，安慰他说：“不会有事的。”

　　沈在溪觉得自己的父亲瘦了，脸色也没记忆中的红润了，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情，他爸应该没少操心。

　　沈在溪犹豫着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通似乎不太理解他说的话，沈在溪心中的怪异又多了几分，于是补充说：“我们一直住小叔这里吗，我们要住多久，咱们欠了人家多少钱啊，咱们得还钱吧……”

　　欠钱不还，以后回江陵市他们家还抬得起头吗？

　　沈通说：“这个交给我，我明天就还钱去。”

　　沈在溪吃惊：“你明天就走？”

　　这确实是理所当然的，当然得还钱。

　　只不过……
　　“你有钱吗？”
　　沈通说：“我会想办法的。”
　　沈在溪说：“我跟你一起走，我可以帮忙。”
　　沈通说：“你不用走，你就在这住着。”
　　沈在溪不想。

　　刚才一路过来他都看见了，这里太偏了，他不想自己住这，就跟一个奇怪又陌生的小叔一起。

　　沈在溪说：“我跟你一起走。”

　　虽然一路都要受罪，但是他宁愿受这份罪，也不愿意住在这里。

　　沈通脸上的笑消失了。

　　沈在溪下意识的后退。

　　老实说，其实沈在溪也说不好沈通到底疼不疼他。
　　说沈通疼他吧，每一次沈通跟他发起脾气来都是很厉害的，气急了还会动手揍他，因为他太能闯祸了。
　　小时候的沈在溪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他爸妈的工作实在太忙了，他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们一次，只有他闯祸学校要请家长什么的，沈通才有可能回来。

　　所以沈在溪害怕闯祸，又忍不住去闯祸。

　　他更害怕沈通这样面无表情看他在，这意味着沈通要开始发火了。

　　但要说沈通不疼他，他从没缺过钱花，家里从来都是他想怎样就怎样。
　　别的孩子从小就需要上这样那样的补习班，但是沈在溪不喜欢，他就不用上，他妈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想学就不学，家里有钱，也养得起你。”

　　总之，现在沈在溪心里就慌了，心中也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给沈通添麻烦，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去了不是添麻烦是什么。

　　于是他怂了，他说：“对不起，爸，我就是担心你。”

　　还担心他们留他自己一个人。

　　他最害怕自己一个人了。

　　沈通的表情这才见松动，他说：“你听话一点，别让我们操心，在这里也懂事一些，别让你小叔操心。”

　　沈在溪的眼眶有点酸，看着沈通，心中空落落的，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但是他又不想沈通生气，只能点点头。

　　于是沈通就说：“行了，你去吧。”

　　说罢，他就转过了身去，继续整理床上的东西。

　　可是沈在溪的话还没说完呢，他还有很多话想跟沈通说，说自己这一路受了多大的罪。
　　但是沈通连头也没回。

　　沈在溪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自然也打消了想跟父亲一起睡的想法。
　　他知道的，沈通说男子汉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睡，从不许他跟父母一起睡，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概也是没有例外的。

　　他转头，离开了屋子。

　　一出门，就被站在角落的阿大吓了一跳。

　　他后退了一下，撞到了一堵墙，一回头，看见不是墙，而是徐檀。

　　徐檀低头说：“吓到了是么，他这人就这样，神出鬼没的，习惯就好了。”

　　被阿大这么一吓，沈在溪刚才的那点情绪都没了，他抚着自己的胸口，心说他可一点都不想习惯。
　　沈在溪问：“小叔，阿大也姓徐么，大名叫什么？”
　　徐檀歪头想了想，说：“就叫徐大，我嫂子那房留下的孩子，现在跟着我。”

　　沈在溪心里吐槽了一下这个名字，面上却礼貌的笑笑。
　　徐檀笑吟吟的，觉得这个小孩挺有意思的，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没写在脸上，也写在眼睛里了。
　　他的目光稍微下落，没看见刚才的酒窝，于是便挪开了视线。

　　沈在溪挠挠头，说：“那我现在……住哪。”

　　一想到以后不知道要跟徐檀住多久，他就止不住的不自在。

　　徐檀说：“跟我来吧。”

　　沈在溪就跟着徐檀走，没走两步就一脚狠狠踢在了门槛上，绊了一跤，要往地上摔。
　　幸好徐檀距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及时伸手接住了他，沈在溪一头栽倒在了徐檀的身上，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气扑鼻而来。

　　他打了一个激灵，双手用力，飞快退开，脸色通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看着地面，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小叔，我没注意脚下。”

　　嘴上道歉，面上乖巧低头，其实是在盯着那道门槛心里暗骂。
　　他没想到这屋里还有门槛，他几乎没见过带门槛的屋子，而且还是这么高的门槛。

　　徐檀盯着他通红的耳朵看了一秒，然后好脾气的笑着说：“没事，怪我没提醒你。”
　　沈在溪哪敢说怪他，他现在人在屋檐下的，于是说：“那……这是我住的房间吗？”

　　徐檀说：“对，这就是给你住的地方，行李箱阿大给你放床边了，你自己收拾吧。”
　　顿了一下，徐檀又说：“我的房间就在旁边，有事可以找我。”

　　沈在溪嗯嗯的应了，又跟徐檀道谢，其实心里是觉得没什么是要找徐檀的，有也不想麻烦他，他现在更想找沈通，沈通明天就要走了，他还想跟他说说话。

　　于是，徐檀走了。

　　沈在溪自己一个人站在屋子里，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家具都是木质的，样子很老式，可摆在这间房子里很搭调，床也是木质的，光线暗看不清，但是沈在溪可以肯定，上面有雕花。
　　这件小屋子古色古香的，站在这里，沈在溪就觉得自己像是在拍戏，特别有年代感，可惜他不是在拍戏。

　　他正准备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外面就有敲门的声音传来，沈在溪打开门，阿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木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干净的木盆，木桶里面装了热水，阿大简洁明了：“洗漱。”

　　沈在溪赶紧道谢，将木桶拎到自己手里，阿大转头走了，沈在溪将木桶放在自己的房间，松了一口气。

　　他风尘仆仆赶了几天的路，其实早就到了极限，沈在溪很爱干净的，早就想洗澡了，但是从到徐家来的一件件事情让他无暇洗澡，也不好意思提自己要洗澡，更何况……这里好像也没有洗澡的地方。

　　不过，有一桶热水，让他用毛巾擦一擦也挺知足了，他现在住的可不是自己家呢。

　　沈在溪将自己整理了一番，然后将脏水拎出去，迎面看见了徐檀，徐檀坐在院外，池塘边的小桌子边，沐浴在月色下，手里拎着一壶茶，似乎还挺惬意。

　　沈在溪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脸，徐檀这人长得挺白的，头发是浓黑的，在银白月光的照耀下，皮肤愈发的白，头发也愈发的黑，他眉眼温和如玉，特别是笑起来的模样，让人如沐春风的，沈在溪自己都得承认，他对徐檀很有好感。
　　因为这点好感，连带着他要寄居在陌生的小叔家都没这么别扭了。

　　沈在溪看见了徐檀，徐檀自然也看见沈在溪了，他惊讶了一下，然后说：“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再出来？”

　　沈在溪不好意思的走过去，说：“没事，我头发短，一会儿就干了。”

　　他喜欢把自己的头发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他自己长得好看，所以怎么折腾头发都好看，还被女同学戏称做漫撕男，但是再好的头发也经不起那么频繁的烫染，所以这一次，理发师建议他把已经坏掉的头发剪了，重新养。

　　所以沈在溪就把头发全推了，只留了短短的一茬，还被室友笑话像小和尚，不过小和尚也是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走在大街上依然有人搭讪，后来头发长出来一点就好了。
　　新长出来的头发并不是纯黑的颜色，偏棕，柔软带着一点小卷，乖顺的贴着，让他看起来年龄更小了。

　　沈在溪说完，还怕徐檀不信，自己甩了两下头发。
　　徐檀看见他甩头发，就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只湿漉漉的小狗，他没撑住，一下子笑了。
　　他把沈在溪笑得莫名其妙，不过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就朝沈在溪招手说：“过来。”

　　沈在溪就慢吞吞走过去了，徐檀让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随手用椅背上的布巾给他擦头发。

　　熟悉又陌生的木质香味瞬间环绕在身边，他的视线被挡住了，他吓了一跳，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小叔，不用你给我擦，我没事的。”

　　徐檀拿开布巾，沈在溪的头发更乱了，他顶着鸟窝一样的乱发站在徐檀的面前，神情有些尴尬，徐檀却像没事人一样，又坐了回去。

　　沈在溪不想在这儿坐着，就给自己找理由，说：“这桶脏水放哪，我把它倒了去。”
　　徐檀就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阿大神不知鬼不觉的从阴影中冒出来，拎起了那个水桶。
　　沈在溪吓得头皮发麻，差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阿大没看他，拎着装脏水的桶走了。

　　沈在溪颤颤巍巍的指着阿大的背影：“他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徐檀笑：“他一直是这样。”

　　沈在溪无言，他说：“小叔，我去看看我爸，我爸说他明天要走了，我想跟他谈谈。”

　　徐檀看了他一眼，说：“你父亲很累了，尽量多让他休息。”

　　沈在溪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别扭的走了。

　　沈在溪敲了敲沈通的房门，一开始，里面并没人应声，沈在溪犹豫着，但还是咬牙又敲了几下，这时，里面才传出慢吞吞又疲惫至极的声音：“谁啊？”

　　“爸，是我。”

　　里面的声音冷冰冰的：“有事么，我睡下了。”

　　沈在溪张了张嘴，几次都没把话说出口，最后，他还是说：“没事，就是想让您好好休息，您睡吧，明天我送您。”

　　里面没声。

　　沈在溪站了两分钟，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他转身走到堂屋门口，门开着，徐檀依然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沈在溪，他好似也不惊讶，朝他招了招手说：“饿不饿，过来吃点东西。”

　　于是沈在溪就又过去了，他确实很饿，但是一直心事重重，就不显。

　　而且他有自己的小心思，他觉得徐檀好像挺好相处的，趁这个机会跟他打好关系，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好过一些。

　　他是打着这样的小心思往徐檀的身边走的，结果一走近就闻到了刚出炉的点心香味，然后他的肚子就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召唤一样，被彻底唤醒了，开始咕噜噜的叫。

　　而此时，他正好走到徐檀旁边。

　　沈在溪尴尬得恨不得在地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檀却笑了，跟他说：“别客气，这地方不好找，你恐怕没少受罪。”

　　看着就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孩，应该没吃过这种苦。

　　沈在溪就坐下了，开始吃盘子里的点心。
　　一开始是真饿，不说狼吞虎咽，那吃东西的速度也非常快，后来，稍微饱了，就咂摸出未来了，他举着一块山楂山药的点心，说：“小叔，这个还挺好吃，是家里做的么？”

　　徐檀说：“阿大做的。”

　　沈在溪的眼睛瞪圆了，似乎没想到那个神出鬼没沉默寡言的中年大叔会这么有本事。

　　徐檀说：“他做过饭店的学徒，是有点本事的。”

　　沈在溪挠挠头，想说要这么有本事干啥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猫着，出去随便找个工作都比这好啊。
　　他嘴叼，能被他评价一句“好吃”可难得，他说好吃那就是真好吃。

　　但是沈在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嘴欠，还没没跟人家熟起来呢，不能瞎说，于是就默默喝茶吃点心。

　　徐檀不吃点心，就一边喝茶一边喂鱼，一把一把的饲料往下撒，池塘里面的与就一波一波的往他的脚下涌，密密麻麻的，各种红的黑的白色颜色挤在一起，看得沈在溪头发晕，都没那么饿了。

　　沈在溪低头看看鱼，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从他的角度看，池塘旁边大树的树杈正好挡住了月亮的一边，扭曲生长的树杈像是那白银盘上伸出的一只黑色枯手，看多了同样不舒服。

　　沈在溪低头，又看见了那条通身红艳艳的鱼，那条鱼的眼睛格外的突出，突出而呆滞，它从水面中探出半个身体，眼睛正对着他，扩散的眼瞳深处似乎藏着无穷无尽的狰狞恶意。

　　沈在溪的手抖了一下，咬了一半的点心就这么掉在了桌子上，引起了徐檀的注意。

　　徐檀喂食的动作停下了，一大波鱼散去，沈在溪愣住。

　　“怎么了？”他奇怪。

　　沈在溪猛摇头，一口喝干了被子里面的茶水，然后放下茶杯，跟徐檀说：“小叔，我是累了，今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睡觉了。”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徐檀也很大方的让他去睡觉。

　　于是沈在溪就匆匆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他挺认床的，每次换到新环境都要适应好久，可大概是这两天太累了，所以沈在溪一躺在床上，四周安静无声，又见到了亲人，所以心里终于安定了一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沉很香。

　　窗外，庭院里，徐檀将最后一点鱼食都扔进池子里，那只红艳艳的鱼将水里的一小块食物吞进肚子里，眼睛愈发的臌胀起来，开始在水里挣扎。

　　它的动静惊动了其他鱼，其余的鱼儿纷纷四散游走，只剩下它一条鱼在水里不停的翻腾，最后终于一翻肚皮，不甘心的睁着双眼死去，它上翻的肚皮被撑破，雪白的一片裂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但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血和内脏流出。

　　徐檀站起来，看都没看那只鱼一眼，也转身离开了，神情冷漠，半点没有沈在溪心中的温润亲切。

　　他走后，阿大再次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鱼捞，伸进池子里，将那只死鱼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那条鱼安静躺在渔捞里面，瘪瘪的，滴答滴答的往下淌水，整条鱼的身体都贴在薄薄的网上，像一张被打湿的纸，唯有那只露出来的眼睛还在转，转到阿大的方向，盯着他。

　　阿大一点反应都没有，从网里捏出湿成一团的红纸，随手扔进了垃圾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