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146、蛇缠28 遗物

　　郭子莹的腿都软了。

　　她都多少年没见过这张脸了？

　　他长大了，比记忆中更成熟了。

　　熟悉又陌生，轮廓更分明了，那双眼睛却不再笑了，只有阴沉与不耐烦的戾气。
　　郭子莹一阵恍惚，腿一软，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站不起来。

　　“你……”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知道，司竹每年的容貌都会有所变化，可却从未有一次，变化这么明显。
　　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司竹看着她，他对郭子莹的情绪浑然不在意，只安静等着答案。

　　郭子莹震惊过后，咽了咽口水，并不敢忤逆司竹。

　　这对于她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以前只是他不问而已，而郭子莹，也尽量与这个奇怪的人保持距离。

　　并不是不能说。

　　郭子莹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说：“你的名字，不是我们取的。”

　　“你还记得你回来那晚么，我正好在公寓里照顾我大伯，他又从养老院里面跑出来了，闹着要找郭刚。”
　　“然后，你就出现在了大门口，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来租房子的。”
　　那个时候，公寓里的大多数人都因为杀人事件搬走了，所以收租的收入大不如从前，能有人来，郭子莹还是很高兴的。
　　所以，她一个劲儿的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是不是来租房子的。
　　可那个时候，司竹表现得就像是个哑巴一样，双眼呆滞，也不讲话，郭子莹甚至以为，他也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就在她不耐烦的想把他赶走的时候，屋子里面疯疯癫癫的郭振伟跑了出来，对着司竹，跪下，开始磕头。
　　一边磕头，嘴里一边还念叨着什么。

　　郭子莹吓坏了，赶紧把郭振伟扶起来，但是，郭振伟已经磕晕了过去。

　　郭振伟这一晕，再醒来的时候，人居然就清醒了，他坚持要找司竹。
　　郭子莹去哪给他找人？
　　结果，她往门口一看，那个人竟然还站在公寓门口。

　　“你怎么还在这？”郭子莹问。
　　那时，他对她说：“我只能待在这里，我要在这里等人，不能走。”
　　他说：“他只有我这里的地址。”

　　郭子莹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挺害怕的。

　　郭子莹沉入回忆，对面前的男人说：“我大伯醒来之后，就安排你住进公寓，然后，他悄悄找了一个算命的老瞎子。”
　　“那个老瞎子在西宁街很有名，他就是那条街的人，说是小时候上山采药，摔了一跤，差点死了，但是被蛇仙救了，所以捡回一条命，只是眼睛瞎了。”
　　“老瞎子给我大伯算了一卦，他说，蛇仙被冤魂影响渡劫失败，所以仙去了，而你就是蛇仙的转世，只有你知道他儿子的下落，想要再见到郭刚，就要留你在身边养着。”
　　“司竹这个名字，也是老瞎子给你卜的。”

　　郭子莹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奇怪极了，她还觉得老瞎子不靠谱，可是郭振伟坚持要她这么做，甚至还花钱托关系给他办身份证。

　　那个时候，司竹对这一切都没有反应，他只是本能一般的留在公寓里，别的都无所谓，他还真就是一个查无此人的黑户，就像是突然从里面冒出来的。

　　办完这件事，郭振伟又开始糊涂了，郭子莹甚至觉得那几天的清明是她在做梦。

　　就这样，司竹留在了公寓里。

　　司竹自然记得他对郭子莹说过的话，从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留在公寓里，哪里都不能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可是，这一次，司竹的脑中却浮现了更多的信息。

　　他皱起眉，试图理清思绪。

　　那些记忆的碎片，就像是尘封已久的信，打开盖子，就飞快氧化在空气之中，需要人很辛苦的捕捉。

　　郭子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就皱眉了，那时那副不好看的表情，她心里有点打怵。
　　她一直都是避免跟这个人产生交集的，这人也从没想起过她。
　　所以，今天这事，到底是怎么了？

　　司竹敏锐的察觉到郭子莹的躲闪，他问：“他还说别的了？”

　　“没……没了吧……”郭子莹吞吞吐吐。

　　“什么事？”司竹的眼睛一瞬变得冰冷。

　　郭子莹只觉自己好像是被什么冷血动物给盯上了。

　　她一咬牙，说：“就、就是……他说……要把那一家人的东西都处理了，不能烧，也不能扔，装进箱子里，好好封起来，埋……埋……埋蛇仙死的地方。”
　　“用蛇仙镇压。”
　　“他说，不能让你看见那些东西。”

　　这件事还是郭子莹办的，郭子莹做的时候觉得莫名其妙，可她大伯让她那么做，当时，他已经许诺过，他的钱会让她继承，租子也全都交给她，所以郭子莹很听话。

　　司竹听完了郭子莹的话，来了又去，很快就离开了医院。

　　他自己一个人回去，不知不觉间就绕过公寓，开始往后走，这么多年过去，林子又往后退了很多，司竹走进林子，在林子里转了一圈。
　　毫无所获。
　　然后，他又重新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日被他挖掉一大块的空地上。
　　空地已经干了，不似前些时日的泥泞，上面缺了很多土，都被他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他挖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盯着那个坑，盯了一会儿，蹲下，开始挖。

　　司竹有些在意，他到底为什么在这里等，又在等什么。
　　那颗线头在他脑中窜来窜去，可就是让人抓不住重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寻找过去。

　　刚挖了几下，察觉到有声音靠近，他转头看去。

　　赵星池从树后露出了脸，四目相对，无言。
　　赵星池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司竹。
　　他在学校上课，总是走神，没有办法专注起来，看得坐在旁边的室友都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赵星池没法回答，听不进课，干脆离开了学校。

　　他好几天没去上班，奶茶店的老板找了新的兼职同学顶了他的位置，今天，也是那个兼职的同学去上班。
　　老板嘴上说着怕耽误生意，赵星池回来会给他排班，不过赵星池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在意了，他现在心情不好，不想待在学校，干脆就回来了。

　　其实他也不想回公寓，不想看见房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司竹。

　　走着走着，他就走到这片林子来了。

　　赵星池忽然想起，季家三口死得那么突然，到了现在，他们是不是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赵星池漫无目的的走，脑子里回想到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他想起季寻第一次带他回家，让季妈妈给他洗澡，季妈妈笑他是个小泥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过生日，年迈的奶奶给他煮了面条，而季妈妈却骑着车子去镇上给他买了一个奶油蛋糕，那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奶油蛋糕。
　　他过生日的时候，外面打工的父母会打电话回来，祝他生日快乐，可是仅此而已，这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满足的生日祝福，他羡慕同学过生日的时候，桌子上那一个粉红色的裱花奶油蛋糕，羡慕奶油蛋糕上插上蜡烛，一群人围着他唱生日快乐。
　　可是奶奶上了年纪，没法去镇子上买蛋糕。

　　赵星池没想到，季妈妈会给他那样的惊喜，他也没想到，季寻会为他点蜡烛，唱生日歌。

　　小小的他幸福得好像飘在云端，他高兴的对季寻说：“我把我的愿望分给你，你跟我一起许愿。”
　　季寻对他说：“我的愿望就是找到爸爸，我们一家人团聚。”

　　赵星池觉得这个愿望很好，他也想跟自己的父母团聚，可是他还想要很多东西，想要玩具小汽车，想要电视广告上面的零食。

　　他不知道季寻多么迫切，也不知道季妈妈因为失去丈夫的消息悄悄哭过好几次，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几乎将这个女人压垮。

　　季寻变得很懂事，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好好完成作业，写完作业就帮妈妈干活，第一次烧热水，就把自己的胳膊给烫了，还留了一小块烫疤。

　　尽管如此，他也没哭，赵星池很佩服他。

　　那种强烈的不甘充斥在赵星池的心里，慢慢化成酸涩，侵蚀着自己，告诉他，他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然后，赵星池看见了司竹，终于慢慢从回忆中抽离。

　　这人依然戴着口罩，他蹲在地上挖土，很奇怪的动作。

　　赵星池终是没忍住，走过去，打破了沉默：“你在做什么？”

　　司竹说：“找东西。”

　　赵星池没听懂，他又问：“找什么？”

　　司竹低着头，干涸的泥很硬，用手很难挖开，可他就好像无知无觉似的，蹲在坑里，往下挖。

　　他说：“不知道，我觉得我要找。”

　　他说：“我在这里等了十几年，也没想起到底在等什么。”

　　所以，他有些急切，不想等了，他想主动寻找。

　　赵星池还是没听懂。
　　没听懂，也看不懂。
　　索性也是漫无目的的走进了这里，他干脆站在一边，看他挖土。

　　不知过了多久，那土下，竟真的被挖出了东西。

　　赵星池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他看见了一只旧木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