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110、鱼珠28 深海

　　秦笙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从海上飞了起来，可惜他没能睁开眼睛，没看清自己是怎么飞起来的。
　　下一秒，他就又坠入了海里，秦笙吓死了，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一颗人类眼球，那眼球上还黏着藤壶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发光物，差点撞进秦笙的眼里，他一抖，猛地呛了一大口水。

　　“笙笙，闭上眼睛。”邵泱这么告诉他。

　　于是，求生欲让秦笙闭上了眼睛，还让他紧紧保住了邵泱的腰，秦笙的耳边都是水声，当他抱紧邵泱的时候，他好像还听见邵泱笑了一下。
　　可秦笙觉得那是他的错觉，这种时候，邵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他们在水中像鱼一样的往外游，速度很快，秦笙真的很好奇邵泱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现在他知道了，邵泱肯定与一般人不一样，是了，他是海奴的孩子，海奴是从海里来的，邵泱肯定会水。

　　水声响起，他感觉到了新鲜的空气，秦笙本能的呼吸了一大口气，方才的呛水让他猛烈咳嗽了起来，邵泱将秦笙和小奇都放到了小船上，霎时，小船挤满了，再也容不下第四个人了。

　　邵泱只能趴在船沿看着秦笙。

　　秦笙咳嗽得鼻头发红，眼睛也沁出了眼泪，他焦急的伸手拉邵泱：“你快上来。”
　　邵柔阻止他：“他上来船就沉了。”
　　邵泱伸手抹去秦笙眼角的那一滴泪珠，就那样趴在船沿望着他笑：“笙笙，我没事。”
　　秦笙着急了，还愧疚了，要不是他们主仆两个，这小船怎么会装不下邵泱，他说：“那你也不能一直待在海里！”

　　邵柔看秦笙的眼神有点古怪。

　　她觉得，秦笙是个很聪明的人，到现在这个境况了，她都发觉了邵泱的非同寻常，知道他不一样，知道这大海无法奈何他，秦笙不可能不知道，他怎么急成这样？

　　邵泱说：“笙笙，我真没事，我可以待在海里。”

　　秦笙说：“我知道你能待在海里，但是待在海里可不好受，有那么多脏东西。”
　　秦笙的少爷毛病犯了，他现在拿邵泱当自己人，他喜欢看人家的脸，觉得他好，他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救了不止他一次，邵泱现在在他心里跟家人的分量也不差什么了，所以他看不得他受一点罪。

　　邵泱心脏怦怦跳，看着秦笙，只觉得身体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快要忍不住了，可是他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躁动，那种抓不住的感觉让他焦急，不自觉的在水下用长而壮的尾巴搅动水流，搞得小船波涛迭起，险些翻下去。

　　邵柔听懂了，然后她更不懂了，为了自己的小命，她只能打断含情对望的两个人，说：“赶紧离开这里，祭船已经不见了，说不定会有麻烦。”

　　他们偷走了祭品，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说完，还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粒药，塞进了小奇的嘴里。

　　她说：“这是吊命的药，我只有一颗。”

　　秦笙秒懂：“我回去用银子补偿你，再送你一瓶更好的药！”
　　别说银子和药了，邵柔也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用多重的礼报答对方都是不够的。

　　他也终于意识到，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再心疼一会儿小命都要没了，邵泱委屈就先委屈一点吧，不然除了他，谁也不能那样待在水下。

　　他也紧张了起来，说：“对，咱们先走。”

　　邵柔将船桨递给他，两个人划船掉头，邵泱忽然扎进了水里，于是，秦笙就发现，他只是稍微拨动了一下船桨，小船就划出很远很远，他低头，看不见，但是他知道，这是邵泱做的。

　　秦笙心中忍不住再生惊异，也高兴起来，他们好像真的得救了。

　　可惜他还未笑出来，鼻下忽然就闻到了一股恶臭的味道。

　　那股味道秦笙是熟悉的，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回过头去，果然看见大片的红潮卷挟着腐尸残肢朝他们过来。

　　邵泱也发现了，于是他松开了船，转头，对秦笙说：“你们先走。”

　　这话说得无比严肃，秦笙来不及反应，身下的船就被一股大力推开，往前跑出去很远，反观水下那个人，却是逆向而去，冲进了那堆恶臭里。

　　秦笙心中狠狠一跳，邵柔却说：“快滑！”
　　秦笙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摇动手里的桨。
　　邵泱这是在给他们争取时间呢，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于是秦笙咬紧牙关，跟邵柔一起开始划船。

　　小奇吃过邵柔给的药，好像精神一些了，不过他依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安静的躺着，不给两人添麻烦。

　　邵泱逆流而上，穿过密密麻麻的腐肢残尸，和那些晦暗不明的海中生物，邵泱一直游向深海，在神秘海域的最深处最远处，邵泱终于得以窥见祂的真面目。

　　邵泱抬头仰望，眼前的庞然巨物如海中升起的一座小山，上看不到尽头，下沉没水中，几乎占据面前目之所及的所有海域。

　　祂是无数海物与尸体的组合体，是混沌不可能存在之物，无数触肢挥舞起来，其上的发光生物在夜与水中美得如梦似幻，如果忽略背后的无数复眼，以及那熏天的恶臭，这几乎算得上是奇景。

　　邵泱在看祂的时候，祂也在看邵泱。

　　祂知道，自己身上，有两个苏醒的部分逃走了，有一个恰好遇上回程的祭船，她是坐船离开了，而另一个，不知下落。

　　一开始，祂并没有将那两个东西当一回事，认为他们就像祂平常脱落的部分一样，腐烂在海里。
　　可是这一次，祂想错了，他们就像是祂这冗余巨物的新生一样，好似变聪明了，不但通晓了人性，还有了思考能力。
　　这让祂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祂在海中，看日月星辰天地巨变，身躯化作高山又沉入海底，只能依靠不断庞大的身躯以保持清醒的意志，祂知道，只要祂沉睡，便会化作天地间的一团肉泥。

　　祂的思维相当迟缓，可是祂活的够久，漫长的岁月让祂足以明白很多事情。

　　祂要继续存在在这方天地。

　　慢慢的，祂可以影响远方的人类。

　　所以祂叫他们供奉他，给祂送来活人，这样的供奉有很多，来自海的各处。
　　同时，也逐渐有了海神与神赐之物的传说。
　　祂发现，活人比活鱼更能聪颖心灵。

　　祂的灵智在慢慢生长，然后祂发现，从祂身体中掉落出逃的部分，灵智生长的速度，比祂快得多。
　　祂不理解，祂很愤怒，祂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隔着这么远，祂都能察觉到那种令他恐惧颤抖的强大。
　　祂不敢想象，出逃的那一截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那样的，他们是不是有比他更强大身躯？

　　直到看见邵泱。

　　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像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祭品。

　　邵泱甩动自己的尾巴，看着面前的庞然巨物，眼中闪过嫌恶。
　　又大又丑，笙笙肯定不喜欢这样的。

　　邵泱接收到了铺天盖地的威胁和恶意，祂是想要他命的，如果想活着，就要杀了祂。
　　杀了这个创造了他与海奴的东西。
　　海奴比他先一步从混沌之中苏醒，长出了对于他们这样的存在堪比心脏一样的东西。
　　可惜她陷入了泥潭，错信了不该信任的人，他们管那物叫鱼珠，他们将它剖出，他们相信祂的谎言，阴差阳错，将那物当做至宝，吃进嘴里，希望得以永生，海奴被重创，若不是寻一物寄生苟活，差一点就死去。

　　这些，邵泱以前都不知道。

　　可自从他在混沌中被那好听心软的声音唤醒，身体发热、发生改变，邵泱才慢慢明白。
　　他也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心脏，不似人类，长在胸口，构造复杂，他的心脏长在腹中，是一个珠子形状的东西。

　　邵泱觉得，这样的东西，祂应该也有。

　　于是，在那巨大触须高高扬起，又像自己拍过来的时候，他甩动有力的美丽鱼尾，朝那腐肉之间冲了过去。

　　而祂，张开长着无数圈利齿的嘴，将渺小的他吞食入腹。

　　……

　　秦笙和邵柔在苍茫大海中划着船，秦笙心中不安，手上的速度却一点不敢减缓，再不敢往水下多看一眼，生怕看一眼就发抖。

　　大海太可怕了，秦笙想。
　　希望邵泱能平安归来，秦笙又想。

　　幸好有邵柔在，她会在海中辨认方向，让他们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
　　——一开始，却是是这样的，他们确实是有方向的前行着。

　　直到平静的海面忽然掀起波澜。

　　没有风，平白就掀起了海浪，让原本安稳行驶的小船变得摇晃起来。

　　秦笙问邵柔：“这是怎么了？”
　　邵柔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现在还没靠近岸边，连个土地的影子都没找到，这可不是好事。
　　秦笙猜：“说不定是邵泱找到了……”

　　找到了原本他要献祭的东西。

　　可是秦笙却觉得那样的东西，绝对不是神。

　　小船摇晃起来，一个猛浪掀起，邵柔和秦笙及时抓紧了船，但是小奇却差点被甩出去。

　　一个浪头拍过去之后，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一浪又一浪，海下的生物全部都躁动起来，秦笙眼睁睁看着一条比他们的船还大的鱼从水上跳跃而起，然后又狠狠摔落下去，躁动不安的扭着鱼身，想要逃跑。

　　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鱼群、发光的水母、巨大的海龟……
　　所有的海物都像是房子即将被拆掉的难民一样，没命的逃跑。

　　这样的情况下，秦笙两个人所在的小船马上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痛苦呻吟。
　　秦笙大喊一声：“船快要翻了！”
　　然后飞快抓起船上的绳子，朝经过的一只大海龟狠狠地抛过去。
　　这绳子还是绑他和小奇的绳子，刚解绑不久，想不到这么快就又派上用场了。

　　秦笙对脸色惨白的邵柔说：“抱着我，快点，还有小奇！”

　　小奇没什么力气，邵柔用一只手拉住了他，两个人都紧紧贴在了秦笙的身上。

　　秦笙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也不管到底套中了什么地方，一个用力，整个人点着碎裂的船板一跃。

　　他身上缀着两个人，所以这一跃的效果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好，他们掉进了水里，幸好绳子套中的地方足够牢固，他们在水里被拖行了一小段距离，终于被秦笙再次找到机会，顺着绳子爬到了海龟的背上。
　　邵柔也抓着绳子，帮他分担了一部分，这让秦笙好受很多，否则光凭他自己，他们三个人全都要葬身大海。

　　邵柔常年干活，不是深闺中养的娇小姐，也有一把子力气，二拖一，最后艰难的一起拉着小奇爬上了大海龟的背。
　　大海龟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小岛一样，秦笙从没看过这么大的海龟。
　　好不容易暂时安全，秦笙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身后的鱼越来越多了，海浪愈发的大，秦笙甚至在遥远的天际线那里看见了一堵高高跃起的水墙，他看得心脏巨跳，恐慌不已。

　　如果那堵水墙拍过来，他们必死无疑！！

　　可是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徒劳的冲两个人大喊：“抓紧了！！！”

　　……

　　邵泱在污浊的巨物组织中穿梭，终于在最深处找到了一颗珠子，跟他想的一样，灵智尚未开全，这颗珠子与这东西庞大如小山一样的身躯相比，渺小得只是一颗麦粒，也并不是海奴那样的纯白色。
　　邵泱回想起海奴的经历，又回想起自己的经历，若有所思。
　　就在邵泱捏紧了那个东西一刹那，一阵尖锐的嘶鸣穿透整个大海的海水，穿透祂自己的身体与腹腔，歇斯底里。

　　这声音让邵泱有些难受了，可是他并不害怕这个东西，他将那东西攥在手里，用力，一点点将那渺小的东西碾碎。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永远不能触及的事情，就像是邵从海，望一眼便陷入疯狂。

　　可邵泱与祂同根同源，是这庞然巨物的另一种新生，他从不怕祂，相反，祂怕他。
　　否则，从一开始，祂便不会标记秦笙和他在意的仆从，引诱他到海上来。

　　因为祂知道，是秦笙开了他的智，给了他喜怒哀乐，他在意秦笙，所以祂要秦笙。

　　地动山摇。

　　邵泱的双眼闪动深蓝色的神秘异芒，那是秦笙最喜欢的颜色。

　　一堵堵比仿若天还高的水墙不停拍在那巨物的身上，将之一点点拍散。

　　海啸排山倒海袭来，海底巨震，久久没有停止，无数海中生物感觉到危险，惊慌逃窜，海中，小山一样的身躯如同被摧毁的宫殿，飞快碎落倒塌，残肢断臂不断砸进水里，污浊四散开来。

　　碧蓝的海水变成了黑色，中毒了一般，将水下正在逃窜的游鱼毒倒，随着不停翻滚上来的污浊翻起了白肚，密密麻麻的一片。

　　若是往常，这样的场景被出海的渔民见了，必定欣喜若狂。

　　可是，今晚，沿海的人们无一不惊恐。

　　海中巨震，海水翻腾，异象丛生，大家全都忙着逃命，谁也没有心思再去想鱼。

　　直到东方重新亮起橙色的光，海面彻底平静下来，才有人敢去海边。

　　这一去，便被被海滩上密密麻麻的残腐人尸和烂臭的海物给骇得大喊大叫，慌忙跑去找人来。

　　秦笙等人就是被这些最先赶来的人发现的。

　　他们清理那些恶臭之物的时候，发现了里面居然还有活人。

　　而一直愁眉不展的赵胜在看见其中一人的时候更是惊喜的呼出声：“小公子！！”

　　“秦小公子！！”

　　秦笙又冷又难受，当晨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耳边有人说话的时候，他才勉强醒过来。

　　好像有人叫他，声音还挺熟悉。

　　于是秦笙努力睁开了眼睛。

　　“赵……”

　　“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