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108、鱼珠26 除秽

　　短短几天，邵大好像更黑了，也更瘦了，那些跟他出门又回来的汉子全都沉默着，看着少了许多精气神。
　　村中的村民全都出动了，秦笙从未在小小的百鳞村看过这么多的人——
　　其实人数倒也没有那么多，这些人站在海滩上，看上去还没有偌大秦府上下的奴仆聚集在一起多。

　　可是秦府是什么地方，那是花团锦簇，莺歌燕舞之地，再多的人，秦笙也从未觉得可怕。

　　现在呢，现在这些人，阴沉沉的，有的人形容枯槁，像所有精气都抽离而去，只剩下一具空壳，他们全部沉默着，那种恐怖的沉默全都化成实质性的目光，仿佛他和小奇此时已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只能任由他们生吞活剥，一丝头发也不剩的死去。

　　秦笙真的害怕了，尽管在心中默默推算过这些人会如何对待自己，可那个时限总像一把被架起的铡刀，轻易不会落下，他以为，他总会想到办法的。
　　可突然转换到现在这种境况，他绝望的发现，他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

　　天地旋转，望着海中一浪一浪涌至岸边的红色海潮，秦笙闻到了恶臭的味道。

　　红色海潮冲刷过的海滩慢慢露出一个鱼形轮廓，邵大比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弯下腰去，将海滩下埋着的鱼骨船拉上水来。
　　奇异造型躺在如血的水中，像无数血手托举而出的白骨，百鳞村人齐齐下跪，用他们的土话齐唱歌颂海神的歌谣，在古怪的歌声之中，秦笙屏住了呼吸，双眼发直的任由邵东将他捆起来。

　　他屏着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吸食太多扰人的烟气，他把指甲掐进手心里，试图利用疼痛保持清醒。
　　邵东也有些恍惚，他脑子不聪明，从来都是父亲说什么便做什么，他是一路跟着父亲出海又回来的。
　　外面的夜晚惊心动魄，他尚未消化自己的儿子被神灵附体，与他们对话、以及为了除掉秽鬼，他们需要提前海祭，借助神明力量的事情。
　　回来又在祠堂看见了两具血尸 。

　　怎么会呢……

　　而也正是那两具凄惨的血尸，村民们非常轻易就相信了秽鬼的事情，他们聚集在此，马上就要将祭品送上祭船。

　　祭品抬上船中，有村长进行仪式，待海边等待的使者随着仪式如水龙一般卷起，他们便可送祭船到神明的身边。

　　邵东低头看着躺在白骨船上的主仆二人，许是秦小公子的面容实在优越美好，与他们村中人的脸相差太大，像是清风霁月一样的美好，他躺在那里，与阴森的场景格格不入，所以邵东素来迟钝麻木的心中，难得起了涟漪。
　　但那涟漪也只是一翻而过，划过之后，他依旧心中空荡，没有对二人即将死去的悲伤，惯性如此，邵东对自己说，他们能去远方伴在神的身边，是去享福的。

　　从来都如此，爹说的。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所以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此时的他没有对秽鬼的惶恐，邵东迟钝的站起身，视线划过在旁边木船上沉睡的邵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听话就对了。

　　邵大跪在地上，口中的歌谣诵尽，他的声音依然没停。

　　一开始，邵东只是安静的听着，今年他有二十多岁了，他已经参加过两次海祭，他对仪式很熟悉。
　　可是，当歌谣诵尽，他爹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声音愈发的低沉，他的音调也变了，变得模糊含混，邵东总觉得那声音熟悉，他想了半天，觉得跟邵兰在岛上口吐秽物说的话很相似。

　　那调子让邵东极其不舒服，他反应慢半拍，只觉得不舒服，可是周围本就麻木的村民们比他的反应更大，他们跪在那里，听着那个来自远海的呼唤，像是灵魂都被夺舍了一样，如同没有感情的空壳木偶，嘴唇吐出相同的语调，一开一合之间，像是合成了一体一样的整齐。

　　邵东发现，不知何时，他也跪了下来，口吐自己不懂的语调，唱诵着听不懂的歌谣。

　　迟钝的邵东都忐忑了一下，更别说躺在船里什么也看不见的秦笙了。

　　秦笙只觉那些声音像是最恶毒的咒语一样，让他头疼欲裂，胃中翻腾倒海，恨不得吐个天昏地暗。

　　小奇晕过去了，要不是鼻下还有微弱呼吸，秦笙几乎以为他是死掉了。

　　秦笙屏气的动作起到了作用，他吸进去的东西少，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在身体中停留了一会，便走了。
　　也正是因此，在邵东绑他的时候，他耍了一点手段，让手腕上的绳子并没那么紧。
　　这些东西他是特地学过的，所以做起来也容易，秦笙悄悄给自己松快了手，快要把手心都抓破了，才没让自己在那怪模怪调的吟诵中沉沦。

　　他只看得见黑沉的天空，今夜无月，星芒霸占天空，如同一只只晦暗的眼睛，窥视着这一方天地。

　　秦笙能感觉到海浪一波一波冲刷着装载他的船体，他忍不住想，海水不都是蓝色的么，到底是怎么变成红色的？

　　那海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秦笙心中打鼓，已经打心眼里接受了这村子就是这么邪性的事实，也接受了这地方真的存在某种从不足为外人知晓的神秘之物。

　　秦笙还忍不住想，邵泱到底去哪了，那家伙真的就任由自己这样被推进大海里喂鱼么，邵柔呢，他们现在事同一阵营的人了吧，邵柔还要指望他自由呢，就这么眼睁睁看自己死么？

　　秦笙不由苦笑，邵泱不良于行，邵柔又是弱势的女子，他们怎么可能救自己？

　　还是得靠自己……

　　秦笙的脑子拼命转着，想要想出个办法来。

　　此时，所有声音已经停止，海边的红潮已经高高卷起，水柱愈发猩红，分隔两旁，一道道升起，在海上开出一条通往深海的路，星光被红潮反射后照在人的脸上，照在人的眼睛里。
　　如果秦笙看见这一切，就会明白，人们为何对他们的海神深信不疑。

　　因为眼前就是奇迹。

　　邵柔藏在这许多人中间，最后看了这一切一眼，转头而去。

　　邵泱回到房间的时候，秦笙已经走出了门去，邵泱觉得不对劲儿，追出门去，沿着不同寻常的海浪声追到海边，他走路的姿势还是不熟练，但现在至少已经可以不借助拐杖独立行走，他在海边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就在他想要现身的时候，身后一股大力拉扯住了他，他回头一看，是邵柔。

　　村中那些不起眼的边角料是不会被通知此种重要仪式的，可以自行前来，但多半是会被村人遗忘，当做透明人，大多数不受重视的村人女儿如此，邵柔和被邵大厌恶的邵泱都是如此。

　　所以，没有人告知他们这件事情。

　　邵泱面无表情，已经开始生气了，即便他不知道海祭究竟是什么，也从未看过，他也知道，秦笙是去送死的，邵泱就从不相信被选中的祭品会伴在神明身边这回事，他对人们口中所谓“神明”天生有一种反叛，亦或说是无所谓。
　　从前脑中混沌，他不在意这些，可是遇到秦笙和煦的笑容之后，他就从没想过真的眼睁睁看这些人将秦笙送上祭船。

　　可是邵柔拉住了他，她严肃的说：“现在出去没有用，你救不了他。”

　　邵泱明显不想听邵柔的。

　　邵柔忽然觉得邵泱很可怕，是那种本能的畏惧，可邵柔咬着牙，还是拉住了他。

　　她说：“他是我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我绝对不许你这么草率出头，到时候害人害己，救不了人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邵泱问：“那你想怎么办？”

　　邵柔说：“等祭船到了海里再说，我有一艘船，到时候咱们出海去救他！”

　　邵柔心中忐忑，这样可能会面临海上的风险，可那样的话，邵大他们就看不见了。
　　他们人少，占不到便宜去，更遑论村里还有那么多人高马大的汉子，但是海里就不一样了。

　　邵柔心脏咚咚狂跳，其实她也不确定出海后会遇到什么危险，这么做会不会触怒村中人信奉的神明。

　　可是比起神，邵柔觉得，村中这些人更让她恐惧。
　　如果他们现在出头，一定会被抓起来！

　　邵泱惊讶的看她：“你哪来的船？”

　　印象中，邵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厨房之外的事情一概不关心，她居然还有船？

　　邵柔没说船是哪来的，只是说：“你跟我来。”

　　他们距离人群越来越远，也根本没人发现他们。

　　秦笙感觉到自己在动，确切的说，应该是船在动，船摇摇晃晃，被人推进了水里。

　　风吹动着秦笙的头发，秦笙想，海上的风浪必然会很大，也不知道这船会不会被掀翻。

　　可是，秦笙想岔了，他躺在船里，船不但没有翻，甚至行驶得像是马车走在路上一样的平稳。

　　那种异状让秦笙心中愈发的不安，好在船入海中，距离岸边越来越远，秦笙也终于可以给自己解绑。

　　他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的手退出松散的绳子，他已经尽力给自己留下余地，可是当终于从绳子中退出来的时候，双手还是鲜血淋漓。

　　秦笙哪受过这种苦，他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坐在船里，映着海风掉眼泪，可是这个时候可没人会看他哭，秦笙一抹袖子，这才悄悄将头探出高船去……

　　*
　　百鳞村中的人保持着沉默且跪地的姿势，一直到红潮慢慢退去。

　　邵大是第一个抬起头来的，抬头的瞬间，他有些茫然。
　　他好像睡了一觉一样，脑中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往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的。

　　邵大望着已经消失在黑夜中的祭船，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这些天太累了。

　　随着邵大的苏醒，其余人也都纷纷“醒来”，邵升也觉头晕目眩，脑中一片空白。

　　他把这当做是心中大石落地，完全放松。

　　邵升期待的说：“有海神庇佑，秽鬼肯定逃不脱了。”

　　他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也不知道他们的海神要怎么杀死作祟的秽鬼。

　　邵大呼出一口气，他转身，道：“回吧。”

　　等祭船回来，他们说不定就会看见秽鬼的尸体了，他终于能休息了。

　　只不过，邵大还是有点愁，邵兰那孩子还能重新变正常么？

　　他正想着，身后的人群忽然一声惊呼，然后一个女人尖叫起来。
　　这声尖叫划破了沉闷的气氛，让听者一下子紧绷起来。

　　邵大也被吓了一跳，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没好气的说：“又怎么了！”

　　人群四散开来，邵升抬头看去，然后脸色一白，竟是差点晕过去。

　　只见，人群最后面，一个血尸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身上皮肉翻卷，血肉模糊，死状与前两个分毫不差。

　　邵大震惊：“怎么回事！”

　　说罢，警惕巡视四周，在海中找到一个人影。

　　那女人如上次一样，站在海里，下半身淹没在水里，上半身直挺挺的暴露在人们的眼前。

　　她的脸惨白如纸，未做任何动作，只是阴恻恻的冲着岸上的人笑。

　　她的身后漂浮着一只巨大的海螺，而邵大心心念念的邵兰就趴在上面，不知死活。

　　邵升真的要晕过去了，他无助又绝望：“真……真是海奴……她……她……”

　　海奴一点点逼近了，他们每眨一下眼睛，海奴就更近一分。

　　邵大失声：“你……你怎么还没死！”

　　海奴终于走出了海水，走上了岸。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怪，像是回到了最初刚来百鳞村的时候。

　　她慢慢说：“我是回来杀你的。”

　　邵大也慌张了起来，可他依然伪装起自己的恐惧，大声怒道：“不可能，神明现身，你死期到了！”

　　他面前的女人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你不会以为……”
　　她轻轻的说——

　　“祂叫你除秽，是要除掉我吧。”

　　她只是寄生在海物种才勉强苟活的复仇厉鬼，何足让祂心生恐惧？

　　海奴兴奋起来。
　　一想到邵大马上要死掉，她就无与伦比的兴奋。
　　她空洞的眼中划过血色。

　　邵泱不在这里，他终于不在这里了。
　　她试探了好几次，她以为邵泱在意这里，在意这里的人，所以一直踟蹰着不敢动手。
　　可是他不在意，他只在意一个外乡人而已。

　　她只忌惮他，只要他不在。

　　她就不怕这里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