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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对姚乐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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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姚乐来说,冉帛带给她深刻的印象,不源于他的脸,而是他的声音。
不同于高羽说话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漠与沉郁——若他是冬日结了冰的湖面,那么冉帛就是那破冰的船。
醇厚,有力,富有生机与感情,轰轰地剖开冰面,在听觉里划下一道浓烈的痕迹。
后来读大学,她阴差阳错进了戏曲社团,更体会到独特的声音有多重要。浓重的油彩下,人的五官早已隐了形,唯独好的声音,一开口便能使人为之一振,拥有穿破时空的力量。
那时她刚进社团,还能经常回忆起他的声音,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回忆愈加艰难,好像涂了很多遍色彩的画,最终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原貌,索性就不想了。
以为已经遗忘了的再次呈现,剧烈的冲击让姚乐一时愣在原地,背对着他,后背都在发汗。
其实,她的愣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回过神来,许颜早已把她从门前扯离。
冉帛却没过来,他在隔壁门户站住,输入指纹。
“有什么话进来说。”
保安见正主来,下楼去了。
“康隶,你的狗养不好就不要养,三天两头尽惹事儿。”男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长腿一曲,在真皮沙发坐定,“把狗弄回隔壁去,它再进这门一次,你也别住了。”
“行行行,大爷。”说罢,赶紧拉着狗出去了。
他一走,在场三个人气氛逐渐诡异。这时候,人往往很羡慕动物。要人像动物一样单纯坦诚,实在难。
“那个,”许颜清清嗓子,“你买了两套房啊?装修不错。”难怪姚乐说对层神出鬼没的,弄了半天人家就没回隔壁,在这窝着呢。
“嗯。隔壁狗房总有人盯着,住不下去。”
回去路上,两人一时无言。
姚乐一张脸跟刷颜料似的,一路变好几个颜色,脚下也生了钉子,走得飞快。
回到家,许颜把窗帘一拉,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噼里啪啦开始骂人。
“倒打一耙的东西,鼻子指着天呢,他要拉窗帘人家能盯着看?完全狗咬吕洞宾嘛——我跟你说,以后这种事情别拉着我啊,气得我乳腺疼,身体不好不利于发财!”
“我错了,是我欠考虑。”
任人揉搓的认错态度,又把她噎住,“你这窗帘以后别拉开了。逗谁家狗不好,非逗他冉帛的狗,多稀奇似的。”
“那不是他的,是康隶的。”
“这种细节就不必跟我较劲了。今天这事儿要不是我,你的好发小说不定还要送你去警察局溜一圈呢,偷窥狂。”她满脸讽刺。
“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吃,报答你。”姚乐很真诚。她听出她的暗示了。
许颜心里已然有了盘算,当然不会放过她,“人情上的忙,一顿饭可解决不了——圣诞节我们餐厅要办活动,给我写个方案,效果好的话期间利润三七分成……上点心啊,敷衍我我可不干!”
看吧,资本市场的发展,都是靠压榨底层劳动力。
但是,有句话许颜说的很对,还人情的帐是最难还的,尤其本身就属于不同阶层的人之间,面对位高那一方的给予,位低者所感受到的往往比给予本身还要厚重。
高羽和冉帛这两个她欠了不少人情账的人,当初她没能力还,现在更难还了。
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阶层差别是在初中。十三四岁的年纪,又赶上3G网络普及,对新事物的好奇和对信息的需求,使得班上陆续涌现出一批买可上网手机的人。
这些人都有聊天账号,随时线上交流,自然而然从班级群体里分化出来。
他们三人小团体里,冉帛是第一个买3G手机的,每个月话费两三百块,在他之后不久,高羽也买了,具体话费她没注意,但每次一充钱就是五十一百,大概不比冉帛少多少。姚乐平时受他们关照,目前攒的零花钱勉强够买手机,可后续话费着实让她为难。
连她爸妈一个月的话费都没超过一百块钱呢。
高羽开导她,自己用手机是为了上网学习,她的情况没必要用手机:学习不会的地方他可以教;一同上下学不必联系家长接送;课余娱乐方面,冉帛的游戏机够她研究了。买手机不光没用处,还使人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一旁的冉帛扯了个大白眼:“假正经。”但一分为二的说,他也不想姚乐加入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群,“就算有手机,能联系的也就我俩,花那个钱干什么。”
“那你呢?不也只有我俩能联系,还花这么多钱。”姚乐瓮声瓮气地抗议。他花钱大手大脚,给她装节俭了。
她想买手机不是没原因,都初二了,在班上她始终没什么存在感,除了他俩没交到任何好友,男生说不上话就算了,连女生也没人搭理她。她时常假设,如果有个手机,是不是能改善局面。
“成长了啊姚乐,这破脑袋瓜这回转挺快。”冉帛摸着她的头,一脸欣慰。
“你才破脑袋瓜!”一巴掌打掉在她头上作乱的手,任凭冉帛叫唤。高羽一门心思用来学习她是信的,冉帛的球友可不少。
不光如此,前久上厕所,她还听见有女生传冉帛和隔壁班的女同学天天QQ聊天呢。
不过,两人都说的合情合理。她已经彻底打消了买手机的想法。
“你攒的零花钱,还是用来过生日吧。”高羽整理着她乱掉的头发,提出建设性意见。
“那我买个大蛋糕,请你们吃。”
过生日那天发生了一件事,让三个人都挺突然的。
这天早上,姚乐从桌洞里拿书,掉出一个蓝色的盒子,盒子上面还精心配了拉花。身为同桌的冉帛,自然也看到了。
“什么东西?”他伸手要来拿。姚乐一晃,躲了。
当时号称阳光美少年的冉帛,直起身子,眯着眼睛开始打量她。
刚满十四的人,算不得成熟,但因常打球,发育好,身量高壮,又是天生下三白眼,不盯着人不笑时,就有股阴蛰气,像埋伏在草丛里的狼。面相里说,下多白者恶,这种人往往思想偏激,野心勃勃。
姚乐自动过滤了冉帛的存在。拆开盒子,是一只手掌大小的泰迪熊,底下放着一张未写送出人名字的卡片,字迹工整清爽。
看字,姚乐很难猜到是男是女,只能肯定不是高羽送的。问冉帛,人家眼睛都不带睁一下,哪怕天塌了都能大睡特睡。
姚乐到现在都不知道送她礼物的人是谁。当天放学回家,她突然被父母通知生日宴转到冉帛家吃,冉帛的妈妈还给她买了一条过生日穿的裙子。饭桌上,冉帛和高羽都送了礼物给她,一个送的水晶手链,一个送的史迪奇笔记本套装。
“啊呀,谢谢你们送她这些东西——还不赶紧给你郑姨还有两个哥哥倒饮料!”刘霞拍了一把姚乐。
从上小学后,她就不叫他们哥哥了,不是一个姓,挺奇怪的。只有她爸妈经常这么说。
“别吓着孩子,姚姚今天穿这么漂亮是当寿星的,不是当礼仪小姐的!”郑春红咯咯地笑。姚乐性子乖,不闹腾,长得也好,小时候脸团团软软的像个粉娃娃,长大了也白净,她是越看越喜欢。
不像儿子,整天闹她,站起来比他爸还高了,打着都嫌硌手。
她一直想要个女儿,甚至都想着先生下来再交罚款,多少钱她都出,谁知每次问冉帛要不要弟弟妹妹,这死孩子犯贱,只要哥哥姐姐。加上冉帛他爸常年在新加坡,聚少离多的,她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姚乐站起来,乖乖给所有人敬了饮料。
吃蛋糕的时候,冉帛接着电话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依旧嬉皮笑脸,问他什么事也不说,只是要姚乐马上试试他送的手链。
高羽盯着冉帛看了一阵,默默喝下一杯橙汁,喝完拿着分的蛋糕就走了,说是要回家写作业。
在同龄人爱玩爱闹的年纪,他的娱乐向来适可而止,个人也没什么兴趣爱好,极度自律,周遭大人也得高看他一分。
偶尔才发觉他心思过密。
“小叶养孩子也太紧了点……期望高啊!”郑春红摇摇头。她和老公没想着儿子能成为人中龙凤。他们俩人一个初中文化,一个倒是大学毕业,但都觉得读书这事需要天赋。高羽天赋是有的,打小聪明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年级第一,只是好像家庭氛围不太好,搞得他向来不够活泼。
无论如何,这些事情都不适合当着孩子说。
“哎,我们家这个,有高羽一半的努力就好了。”刘霞长叹。
直到过完生日回到家,姚乐才想起放学走得急,桌洞里的泰迪熊没拿。第二天去到教室,礼物却不见了,问冉帛和高羽,两
人都说不知道。
气得姚乐跺脚。
她用高羽送的笔记本写笔记,冉帛不高兴了,问她为什么用笔记本却不戴手链。
“你看班上有人戴了不?教导主任来得没收。”那水晶手链太闪亮,老师一直强调学生要朴素,以学习为重。
“你没其他笔记本了吗?偏要用这个。”
“你是不是嫉妒高羽送我笔记本?”姚乐恍然大悟。
冉帛一愣。
姚乐掏出一本新的给他,哄小孩一样,“我有的你也有,别生气了啊。”
“……我才不要。”他一扔。什么破笔记本,有他送的值钱吗?
“就拿着吧,乖啊。”她拾起来塞他手里,顺毛。
突然,他话锋一转,“姚乐,你还有几本?”
“四本。”
“我跟你换,我买的比这好用。”
“冉帛,中学生嫉妒心太强不利于身心健康,我们要学会自我调节。”
“我健康着呢!”
姚乐边猜边等送礼物的人出现,等着等着就临近了学期末。为保证她在班上的中段排名,高羽给她制定了学习计划,每天带着她做题讲题,冉帛虽不参与,也经常给她塞吃的补充营养。时间长了,这件事就被忘之脑后。
高羽和冉帛把她照顾的很好,好到比她父母还细心周到。
有时她牵住他们的手,娇娇地喊他们爸爸妈妈,激得两人一阵恶寒。
也是这个学期结束,冉帛的母亲把店铺低价转卖给姚家后去了新加坡,说要照顾丈夫的生活,让冉帛的外婆来看着他。
初三有段时间,姚乐感觉高羽家出事了。
虽然他不说,但她发现了他上课走神的一刻。高羽的走神和一般人不一样,不是抬着头眼神失焦地盯着黑板一个点看,而是自己低头写着试卷,突然停顿下来,整个人动也不动,僵得像一座玉雕。
换做别人,这可能是在思考题目,但他绝对不是。他是那种从来写任何科目的试卷,都能流畅到催眠的人。
冬至,天黑的早。冉帛下课就被老人喊回家煮饭煮汤圆,教室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剩下姚乐和高羽值日。
打扫完教室,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路上。
南方的冬天虽然不下雪,但又湿又冷,穿几层衣服都不抵冻,即便穿着棉鞋,走在路上脚还是发僵。
姚乐围着大围巾,半张脸都埋在里面,路过路灯时,微微仰起头,呼出一串透白的水汽,呆呆地看它们在空气里飘散。
路灯弯着脖子,似乎发现了这位小小的观众。用很是柔和的光地照着她,乳白的灯罩里散出昏黄的金,洒在她圆圆的瞳仁里、那有几分冻红的脸颊上,勾勒着她温软饱满的嘴唇,悄悄地把这一方世界和周围喧闹的路人隔开了。
高羽从商店里捏着暖宝宝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下一秒,他仿佛被针刺了,大步走上前与她一同站在路灯下。
多年后,他无数次在梦中看见这一瞬间。只是,梦中的他始终无法走到她身边去,那灯光变成巨大的罩子,同样把他排除在她的世界里,怎么喊她都听不见,绝望至极。
“冷不冷?——把这个贴鞋里穿上。”高羽撕开暖宝宝,蹲下身去给她脱棉鞋。
姚乐扶着他的背单脚站立,眼睛漫无目的地往前看。
一看,就看到了高羽的秘密。
那是一辆偶然停在路边的车,车上下来的首先是他的母亲叶慧文,再接着是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一阵风过,把他的衣襟吹开了。
叶慧文转身给他拉拢外套,扣上扣子,然后两人挽着手,准备离开。
那不是高羽的爸爸,他爸爸她见过的。
高羽已经贴好两只鞋站起,突地被姚乐一把勾住脖子,直不起腰,额头顺势碰到一起。
他温热潮湿的呼吸轻轻扑来,杂着一股微弱的冷香。姚乐的时间停止了,全身血管随着心脏的跳动急剧收缩,脑袋晕晕的,
要被飙升的血压冲炸。
“啧啧啧,现在这些学生……”
她一慌,猛地把他卫衣的帽子扣头上,拽紧帽绳死命一拉。
帽子顿时收住整张精致的脸,留出一个小小的圆洞。
高羽:“……”
姚乐笑得捶地。
放平时,她哪敢这么戏耍高羽。在她观念里,他一直拥有着家长一样的权威性与可靠性,什么事都能考虑周到,然后分步有条理进行,最终达到目的,得出结果。就好像他解题,即使过程计算再怎么复杂,也一定可以得到正确答案。
这样完美的人,姚乐是有几分惧的,和冉帛开的玩笑,很多不敢跟他开。当她有解不开的题,纠结不决的事,难过的情绪,才会找到他,等他拿主意。
他坚实美好如一块璧,她要保护好他。
璧怎能有裂痕。
“你发烧了。”
“嗯?有吗?”姚乐摸摸额头。难怪刚刚觉得头晕呢。
穿过小巷时,走在她身后的高羽突然停住,声音很平静,“姚姚,你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