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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到了西餐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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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西餐厅,众星捧月的高羽更多了谦逊,没有坐主位,身为“外人”,理所应当地和中标的第二位功臣——姚乐挤在一边。
不过,他的谦逊也就到此为止,点菜点酒水,他提几样,那边就记录几样,面不改色。
和颜悦色又透着疏离。
姚乐暗叹他的娴熟。
以前难想象高羽融入社会是什么样子——毕竟他曾是有些“难相处”的人。
彼时大家年少,课业沉重,但压抑不了探究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萌芽。
大概是对负面词的敏感与善意,造就了“难相处”这样模糊的形容。
曾经的他的确也到不了用负面词去形容的地步。
现在,更臻于完美了,完美得刺目。
她是他的影子,黯淡无光。
没上菜,只能扯七扯八地闲聊。
翟亦清是个踏实的老板,对待下属又不乏体贴。
姚乐毕业2年,年初辗转燕北留在融特至今,一部分原因是他。
真说起来,翟亦清算是小康家庭,养个老婆孩子不难,可还是辞了单位,决心出来创业,追逐当初被搁浅的热情。哪知正赶
上经济不好的时候,赔多赚少,一腔热血早已被无尽焦虑迷茫淹没。若这次没中标,离解散也不远了。
“高总,说句实话,要不是小姚,我们这次不可能中标。她在这上面的付出,比我多。”
姚乐绷着弦,被领导当面举荐,顿时琴音大作。
她不知高羽有没有在看她,只觉与他挨着的一侧灼人得很,一肚子体面话只蹦出四个字“您言重了”。
一扭头,是佘雅宁探究的眼神。
姚乐移开目光。
服务生陆陆续续来上菜,一堆红酒里两杯橙汁此刻黄得比警示标还醒目。
众目睽睽下,一杯橙汁放在高羽手边,另一杯掠过项目经理,落在姚乐餐盘前。
“我不太习惯红酒的气味,所以给你点了橙汁。不介意吧?”他声音淳淳,比起她记忆中的多了一分沉稳,一分春风和煦的矜贵。
头顶的灯光在他眼底被揉碎了,星星点点,像在调侃她的窘迫。
“不介意不介意。”姚乐赔笑。
事已至此,她放弃挣扎了,哪怕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多欲盖弥彰。
高羽这人就可恨在,明明想演戏的是他,到头来你却不声不响当了小丑。
漫长的庆功宴,不知不觉间终走向结束。
一上“公车”,佘雅宁就爆炸了,炸的一塌糊涂。姚乐被夹在6人中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说话机会,索性摆烂,由着他们猜。
反正说几句也不会掉块肉。
事实上,姚乐自己也不明白高羽的想法。
按她的逻辑,要是想认识,那就饭桌上叙旧,竞标之后聊聊天也不违规;若不想认识,又何必要点她,让她多想。
下班之前,大成通知融特,下周需出一个人来坐班,为期半年,以指导方案实施。
没有任何疑问,这活落到了姚乐身上。
7点,天刚黑。
整条大街被笼罩在昏黄的路灯下,燕北这个高速发展的现代城市,从这一刻放松了。
万家灯火,游人如织,出门上街的人们,大都手挽着手,互相依偎,眼睛被隐在灯光里,带着点隐秘的温情,那些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话,随秋风在耳畔嘤咛。
一份独属于燕北的柔情。
姚乐一路小跑来到公交站,找了个位置坐下。
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稀稀落落地散在后背,发圈早已不知掉在何处。
身后的广告牌换成了可口可乐的。红而飘逸的英文字母下面,写着“中秋团圆”。
她不禁唏嘘——日子过得真快,快得连广告也没反应过来。
11月,距中秋已过去两个月的时间。她突然有些记不清中秋那天自己做了什么了,反正是跟父母打了电话没回家的。
从读大学开始,她就没在沥鹤过过中秋,也不喜欢买月饼吃。
以前,家里的月饼很多,白糖、玫瑰、五仁、火腿、蛋黄,她上学吃,放学回家也吃,怎么吃都吃不完。到最后,不仅高羽把她吃不完的月饼当早餐,冉帛也遭殃,三人连吃小一个月。
姚乐像给针扎了一下。
冉帛……
冉帛会在燕北吗?
回到家,已接近九点。手机上有两个陌生来电,都是燕北的号码。
下班时间非认识电话,拒绝接听。
楼底下那家烧烤铺的,又拿竹叉打孩子,打的小孩喊叫。
她租的老公寓房,五层,隔音不好。这个位置,还多少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意思。
冬春之际搬进来时,暖气又涨价,暖气片成了家具装饰品,为整个公寓增添生活气息。暖气阀上有个用红油漆写的,指甲盖大小的“开”。
姚乐是不敢开的。一开,立刻发出黄泉路上悲怆的嗡鸣,断断续续,声泪俱下。
老的房子,和上班的人一样敏感,稍微一点动静就绷不住脾气。
环境如此,房东出价依旧很神气。
方圆一公里内,离地铁口最近,且价格2000块以内的,唯独这个小区,爱租不租。
因此,姚乐时常羡慕着她的对层。
新小区住户,男性,个子很高,大约上个月搬的家,还养了只金毛,名字叫毛豆(扔垃圾时遇到家政阿姨遛狗这么喊)。
新住户很慷慨,客厅从不拉窗帘,巨大的落地窗把整个客厅布置都展露出来,整个黑金色调,晚上一开灯,跟搭了个戏台子似的。
可惜直到现在,她都见不着唱戏人的脸。
上了小飘窗,对层的金毛对着她摇尾巴。
总之,姚乐对对层的画像是:有客厅且闲置,昼夜颠倒且不上班,养狗且不管,住高级新小区,且请得起定期家政——富二代死宅。
要是没有高羽和冉帛,姚乐觉得,自己现在定是个死宅,没钱还不成器。
她原名姚溪,出生起性子就矫情,睡醒要哭,生人抱要哭,出门要哭,一双眼睛好像流不完的眼泪。过一岁生日时,刘霞抱着自己的女儿找老先生改名,来人说“溪”字不
好,一直流水一直哭,改成姚乐,快快乐乐。
玄学归玄学,改名之后她确实不那么爱哭了点,也能跟生人接触了。
尤其遇到高羽和冉帛。
从她记事起,高羽、冉帛就是她人生中的两大主角。
他们从小生活在一个小区,一起长大。
高羽的母亲这边都是知识分子,父亲则是从燕北抽调过来的领导;冉帛的母亲是煤气店老板娘,父亲本是单位职工,儿子满5岁时,辞职去新加坡闯荡。
总之,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家庭一样,都是母亲管孩子多。只不过,两个母亲对儿子的管教是两个极端。
高羽母亲严格,造就高羽礼貌谨慎,勤学好思。
冉帛母亲宽容,使得冉帛不拘小节,个性飞扬。
仔细说来,认识冉帛,比高羽还要早一点。
那时家里开了个理发店,刘霞常把她养店里,生意好的时候,总把她托给旁边煤气店老板娘。大概因计划生育没法再要孩子,冉帛妈妈很喜欢打扮她,让她穿得干干净净的,每天换着样式捯饬那黄软的头发。
自己儿子坐地上,一屁股黑灰,一脚踢着去。
冉帛还为亲妈的区别对待讨厌了姚乐一阵。
高羽是上幼儿园时进的院子,一家子起初北方口音很重。即便如此,因着高羽爸爸的缘故,在小区里还是颇受欢迎。
同龄加上同院,幼儿园起三人便一起上下学,互相监督互相照顾,关系日益亲密。
自姚乐记事时,好像他们的童年与青春,总会因有一人不被重视而起冲突,冲突过后形成新的平衡,平衡久了,又起冲突。
历经无数循环与拉锯。
那时幼儿园办六一活动,照例发小零食。每个人的零食都有区别,意在自由交换,拉近距离。姚乐爱吃糖,于是把所有鸡蛋糕跟高羽换糖吃;冉帛就不高兴了,他也想吃鸡蛋糕,可手里只有果冻。
高羽一个不换。
老师建议冉帛和其他同学换,哪知人小脾气大,往地上一坐哭得呼天抢地,涕泪横流。最后老师悄悄给姚乐几个鸡蛋糕,两人交换了果冻,方破涕为笑。
冉帛从小比一般小孩闹腾,但模样讨喜,笑脸好,大人舍不得委屈了他。
不光交换零食,过家家、表演节目、玩玩具……每一样都要讲究公平,要么同时有,要么同时没有。
一开始,姚乐为了平衡二者,常将自己的匀出给少的那个,后来怎么分都不对,倒是她的全没了。
姚乐很小就懂得公平的重要性:所有礼物都要准备两份,玩游戏要轮着玩,时间也要一样长。
付出两倍,得到的同样是双倍。高羽和冉帛都比她大几个月,常以哥哥的身份照顾她,谦让她。新自行车她第一个骑,外国零食她第一个吃,新拼图她第一个玩。冉帛端西瓜来吃,高羽就教他们做算数题。
小区里的孩子明明有很多,他们却永远是三人行,走在路上,一个在前带头,一个在后收尾,把严密地她包在中间,像蛋白包住中间脆弱而重要的蛋黄一样,呵护着她。
在未建立起三观的年纪,这种陪伴纯粹而荒诞,甚至达到生命的高度。
小学时,同学间流行吃“拖肥”(一种奶糖),那段时间,姚乐的零花钱几乎都用在它身上,连上课也忍不住吃。
后来又传吃“拖肥”肚子里会长虫,虫首先把肚子吃空,让女生没办法生孩子当妈妈,再爬到脑子里把脑子吃空,人就死了。姚乐悔恨又害怕,不敢跟大人讲,连遗书都写了一封。
彼时那俩人看到遗书,一个一口气买三袋“拖肥”,要“陪她死”,另一个给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连小孩子都不能生!”姚乐悲从中来。小时候过家家,高羽和冉帛都是她老公,从来没孩子给她带。
“我们像爸爸妈妈一样一直在一起,就能生小孩。”高羽肯定道。
“有两个老公,能生两个!”冉帛比划。
童言无忌。
最后虽然谁都没死,像其他同学一样,他们经历着青春期的蜕化,但这种稀里糊涂的,对于死亡的恐惧,加深了他们的羁绊,更成为一颗种子。
漫长的童年就是这样,一点微小的事,足以让孩子的世界兵荒马乱。危机时常出现,美好才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