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解之年

4、第 4 章 大概是有人

　　大概是有人下楼了。脚步声透着轻柔和坚定，应该是冯敏。
　　凯亚淡灰色的眼睛闪了闪，顺着她的方向偏过头，轻声唤道：“冯敏小姐。”
　　冯敏闻言，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扭过头，回应道：“嗯?”
　　凯亚目光微垂，稀疏的睫毛散散慢慢地遮住眼睛。
　　应该是在等她。冯敏这样想着，快步往前台走。
　　今天穿的鞋鞋跟不高，因此走路时发出的声音不是很响。
　　于是她特意加大了力度，淡笑着走到前台旁，声音温柔，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凯亚睫毛一颤，抬头，眼神清澈又窘迫，“刘文在酒店吗?”
　　忍俊不禁，冯敏点头，出声重复：“嗯。”
　　她收拾起台面上谈林乱涂乱画的纸，随便几折，放进外套口袋，凯亚才讷讷应声，说：“好的。”
　　冯敏顺手打开前台抽屉，在里面翻找东西：“电路坏了，他在修，快完了。”
　　一个烛台和一个样式老旧的蜡烛，最里面还放着一个纹样更加古朴的工具箱。冯敏把它们拿出来，把别的东西原封不动放回去。
　　关上柜门，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突然屈起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请问怎么了吗？”凯亚匆忙抬头，这次目光有些偏离，他脸朝向柜台，目光清澈。
　　“休息吧。最后一个客人已经到了。”冯敏声音有些轻，但是凯亚发现声音的方向比他的预估略微有些偏差。他脸瞬间涨红，略微偏浅灰的头发遮挡住他的耳朵。
　　“抱歉，我马上就办。”
　　冯敏率先道了句晚安，拿着钥匙串和三样东西，再一次重新上了楼。

　　205是第二层的第二个房间。冯敏上楼，还没走几步，远远就听见有人的脚步声。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三楼到二楼的对面楼梯口，一个身穿中山装少年飞似地下了楼，手上还戴着绝缘手套。
　　刘文落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冯敏。他飞扬的笑容一瞬间回到脸上，声音却压得有些低：“冯老板！”
　　“嗯，凯亚在下面。”冯敏声音本就轻，所以不必刻意压低，“晚安。”
　　刘文点头。“好，冯老板你也一样。”
　　冯敏看他步伐飞快，忍不住提醒他：“容易摔，以后小心点。”
　　刘文步伐一顿，果然就慢下了脚步，不好意思地笑笑：“明白啦。”
　　目送刘文离开，冯敏才重新转脸面对205的房门。不知是不是刚才自己那句话的缘故，此刻房门微微打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落在门框一角，悄悄，又静谧。
　　两指弯曲，在复古风的厚实木门上叩出重重声响。
　　“我是冯敏，谈实验长现在方便吗？”
　　屋内静了一秒。然后，一个清朗却透着疲惫的声音回道：“请便。”
　　冯敏应声推开房门，边进边出声说道：“最近暴雨频繁，一部分电路不小心进水，虽无大碍，但不久就会停电以方便维修。给您带来不便了。”
　　谈林点点头，单手揉着太阳穴，脸上是一个疏朗的笑。“没事。正好，有人能跟我说话。”
　　冯敏客气一笑，熟练地打开工具箱。
　　水龙头被拧下，冯敏把坏掉的铁制金属头放进工具箱。转头，就见厕所外的床边，有人斜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冯敏看了一会，才安静地转回头，将新的水龙头从箱中取出。她微微低下头，稍长的浅发顺势垂下，半掩住她的眸。
　　过了片刻，像是确定好什么东西了似的，她站起来，重新拿起工具，对准大理石台面的孔，开始装这个新家伙。
　　这次拧的声音有些大，谈林直接从发呆状况中回神，回头望过来，嗓音有些低地问：“怎么了?”
　　冯敏歉意地笑。“还有十分钟就停电了，您确定不洗漱一下吗? ”
　　谈林的眸光微动，像是一弯流光的清泉，就那样直直望来，像在思考她的话。
　　冯敏只当他默认，迅速蹲下身。收好工具，提起工具箱，她职业性地客套几句。对方却一直神游天外，没有回应她。
　　转身，去拧门把手时，她也便没想过会得到回复。
　　结果，刚摁下把手，她就听见对方低低说了句：
　　“麻烦你帮我了。”
　　冯敏的脚步不免踉跄。走廊的地板本就干净，她差点栽倒。
　　那种心塞的感觉又涌上来，她撑住门框，才缓过劲来。
　　身后那人明显在说什么，她回头，摆了摆手，摇头婉拒对方搀扶。
　　“没事，我应该是低血糖了。”她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只是隐隐在发颤。
　　“马上就要停电了，谈实验长，请好好休息吧。”
　　大门关上，谈林的视线被隔绝在内，不禁有些担心地蹙眉。
　　但站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再停留，径直走进淋浴间。
　　暴雨已开始轰隆而下。窗外窗外树枝疯狂摇动，叶子蹭过，窸窣作响。
　　房间的灯自动调节亮度，温柔的暖黄光照亮他的面庞。他安静地洗过澡，此刻湿漉漉的发梢全是水。
　　穿好毛衣和棉布长裤，他下意识关了灯，脚步飞快地钻进窗帘，将窗推开一条缝。
　　风声此刻一样刺耳，但谈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登时松了下来。
　　他微微仰头，蜷缩起长腿，歪头看向窗外。
　　晦暗底色摊开，抹平了城市的烟火。此刻，水珠四溅，雨滴像是飞扬的尘埃，直直砸进世界。
　　谈林静静地看着，直至那声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撬锁声响起。
　　“咔哒”，门被打开时，展现出了良好的性能。推门声微不可察，几乎算没有。
　　但谈林听到了。他无声地数着那人的心跳声。
　　1，……，2，…，4，5。
　　不是他。
　　谈林睫毛轻颤，原本放松的肩背瞬间绷紧。
　　突兀的一阵风吹过，窗帘一飘，隐隐绰绰间，谈林听到那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本来是蜷在地上的，窗帘又长，即使是窗外有光，也照不出他的身影。但对方却像预料到了一般，没有任何停顿地，径直走到窗边，然后站定。
　　过了一会儿，对方出声。
　　“谈实验长，东西到了。”
　　说罢，什么纸质的东西被放在了地上。动作间有轻微的摩擦，纸张因而摩擦出“沙沙”音。
　　对方似乎想说什么，站在原地，呼吸急促几次，空气因几次开闭口而发出声响，最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谈林屏息细听，只清楚听见，对方胸腔内的一声闷响。
　　——像是把那千钧之重的话，重新压进了胸口。
　　谈林眉头一皱。有什么话要欲语还休?
　　和刚刚的冯敏一样。
　　谈林抬手，五指拉住窗帘，开口，想叫住对方。名字已经到了嘴边，第一个字已经在喉头有了共鸣。
　　不远处，响起关门声。
　　谈林声音一顿，手指掀开窗帘，目光落在不远处漆黑的门上。
　　窗外的光趁机落进来，不偏不倚照在纸上。
　　目光下垂。他一行一行浏览完。
　　忽然的，眼前的模糊，变成一个点。
　　落在了纸上，却转成一个模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