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生》熙春寒往

9、第 9 章 春日景深深

　　春日景深深，枝叶影斑驳在青砖上，穿花蛱蝶分不清花与影，一时流连忘返。黎勉带了两碟子糕点去给宁娘子尝尝，却看见息嵘的长随守在门外，便知趣地丢给了侍从。
　　她回来时那蝴蝶还在，老嬷嬷在一旁跟她说明日的行程，不厌其烦得一遍又一遍，仿佛黎勉是个聋子。黎勉干脆就当个聋子，合起手准备扑蝴蝶，刚一扑就被人喝住，差点踉跄到花丛里。
　　息嵘从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来，黎勉慌忙理了理衣襟，看见太医院的白守诚也在，只觉得丢人。息嵘一摆衣袖，屏退了左右，笑道：“白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性格活泼，你便是在三哥这闯到湖心里去，也不会传到外人耳朵里。”
　　“那是三哥脸皮薄，不能让外人知道有个不稳重的妹妹，自然要替我压下来！”
　　息嵘笑道：“是这个道理！”他又指了指那老嬷嬷，道：“我老远看见李嬷嬷跟着你说了半天，明日都准备好了吧？”
　　黎勉规规矩矩地站好，道：“都妥帖了，除了我的爹娘、大姑、大表姐，我还有一份心意，给八姑姑和小姑姑的。”
　　息嵘一愣，温柔道：“是荣国寺的松枝吗？你有心了。今年圣人不谒陵，由三叔代祭。怀冰久不在京，她明日在宫中的仪式结束后便往永宁山，要她供在我们母亲案前。”
　　“那小姑姑呢？”
　　息嵘道：“我替你捧入宫，供在璟皇后影前。”
　　“为什么不让二姐姐一同带去？”
　　息嵘凝住笑容，道：“我有我的意思，不淈，你听三哥的可好？”
　　黎勉只好应了，她又问道：“白太医来，是因为宁娘子吗？”
　　“是，她病了。”息嵘显然不太愿意提，道：“明日你去完蓬壶山，若时辰尚早，也去附近的状元河踏青，毕竟上巳节到了。”
　　黎勉觉得一个人无趣，又不好说要息嵘陪，只得答应。

　　清明素有插柳习俗，正是燕忙莺懒时分，满城杨花飞絮，好似腊月飘雪。黎勉伸出手来，一大团柳絮在掌心划过，了无痕迹。焚帛的香烟寥寥腾空，墓碑旁倚着的松枝早沾满了往来的飞雪。蓝桥掸了掸黎勉身上的香灰，小声道：“姑娘站了许久了，回吧？”
　　黎勉不动容，碧海劝道：“垂杨金浅，迟日江山，美则美矣，只是柳絮伤人，姑娘若是回去咳嗽了，十一大王和夫人在天上看着，也是要心疼得。”
　　一句话说得黎勉柔肠百转，登时眼底泛红，她扑通一下跪在原地，郑重一拜后方起身离去。
　　春日吹东风，过了蓬壶山的柳林往西北走几里路是状元河。上巳拔禊，多少芳龄佳人，如玉少年带着兰花香草祈福游春。小侍女们难得出来，黎勉也不愿意扫众人的兴。
　　黎勉来时，双燕南归的芳菲世界，已是热闹鼎沸。可她心绪低迷，不愿多言，带着幕离，漫无目的地从河边走过。侍女们起初还紧紧跟着，碧海叮嘱道：“想去寻顺眼的芍药花[ 见《诗经·郑风·溱洧》，此处意为心仪之人。]，可以，只是别失了体统。”小丫头们皆是她二姐妹调教得，一得此令，不再低眉垂首，虽还跟随主子，却也多了几次顾盼，几声窃窃私语。
　　黎勉全然不察身后变故，她空对着草长莺飞，远远见到几人，似乎是平元翁主带着一双儿女。平元翁主的夫婿是黎勉的堂哥黎遐，他想过来却被翁主拉住。黎勉对他笑笑点头，也就不再看他。
　　她继续往前走，春烟蓬蓬，满江绿水。碧海拿来一枝柳条，黎勉接过沾了沾状元河的水，洒在婢从身上，笑道：“拔禊祈福，无妄无灾。”
　　众女忙道谢，也上前要给黎勉祈福。一行人渐渐拉拉扯扯起来，黎勉也打闹一阵。
　　天色向午，黎勉想着返程。途间，见一人携女离了一处曲水流觞宴，其容愤愤，行动颇有傲气。
　　“是他？”黎勉挥手道：“长甫哥哥！蕙珍！”
　　二人于齐人高的芦苇间回首，春风有痕，荻花萧萧，蕙珍波澜不惊的脸上泛出微漪。
　　“哪去？”黎勉一口气奔向他们，却不慎踩到江边湿润的泥土，一步不稳，连冲了几步，才被蓝桥拉住。她此举颇引人注目，屏风后几位贵女侧身而望，将半张脸掩在团扇后面窃窃私语，那眼角眉梢分明有十足的笑意和十足的嘲弄。
　　平元翁主此刻行过她的身边，仰头不屑，像一只曲项向天的白鹅：“婢妾之子重婢妾，蛮夷之女性蛮夷。太后红线，真真良缘。”
　　黎勉闻言，心中生出无名火来，直拦住平元翁主的去路。翁主大惊失色，慌神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为你说得话负责。”黎勉扬起手来，翁主慌忙捂住脸颊躲避。她那一掌却没有立刻下来，反收到身后，猛然一向前，唬得翁主避之不及，摔在地上。
　　黎勉见她狼狈，捂着嘴指着她笑道：“堂嫂额前有柳絮，我为你理鬓，你怎么退到泥里去了？晚上回去拜影，可别对你外祖母说是我做得。今日上巳，沾染晦气，堂嫂千万要在这状元河里好好洗洗。”
　　四下私语声鹊起，她无所顾忌，她知道，旁人是忌惮她的表舅和三哥的。她撇下平元翁主拉起蕙珍的手道：“别理他们。”
　　蕙珍却一脸担心：“忍一时不好吗？上京惹出这样的事情，翁主哭给太后去，打不清的官司。”
　　黎勉像一只假以虎威的狐狸，笑道：“长甫都不怕与贵公子割席，我怕什么？蕙珍，我昨日入宫见到太后了……”
　　蕙珍不说话，倒是王绥良接话：“臣知道。要谢谢帝媛在娘娘面前极力转圜。”
　　良久，蕙珍都不肯说话。直到上了马车，王绥良一人策马在车前引路。蕙珍才道：“太后心疼公子寒窗苦读，公子也小有文采。能有这几载相陪，妾已经是心满意足，再无可愿。只是要帝媛操心，妾心中实在愧疚。”
　　“你……”黎勉见她言语悲戚，忙握住她的手：“可不要做傻事！”
　　蕙珍面上慢慢浮起温柔的笑容，她浅吟道：“不是的，不会的。为了便易读书，明日他就要回侯爵府住了。也不算什么难做到的条件，他们想要他的长子是嫡妻所生。不过是分别几年，去庄子上小住……”
　　“他会愿意？”
　　蕙珍笑道：“自然是我劝他的，他是男儿，要修身齐家。与我不过小儿女之情……”
　　“可……你不怕他变心吗？”
　　“若情意在，我何惧他变心。”
　　“你放心，蕙珍，我会劝太后早日接你回来。”
　　蕙珍这次像她的长姐，抚摸着黎勉的脸道：“不用劝，我相信，天上人间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