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生》熙春寒往

8、第 8 章 不同于上日

　　不同于上日相见，王嫣萝今日不施粉黛，低眉秀目平添一分憔悴。黎勉斟酌着道：“阿姐心情不好？”
　　王嫣萝抚颊反问道：“怎么了？”
　　黎勉笑道：“没什么，感觉姐姐累着了。近来胃口不好吗，怎么才几天就瘦了好些？”
　　王嫣萝道：“明日寒食，祭拜祖宗。我特意精减饮食，茹素十日，且过午不食。”
　　“哦。”黎勉浅浅答了一声，低头卷着腰上的丝绦。
　　王嫣萝瞧出她有心事，问道：“可去见了单于？”
　　“见了，舅舅一切都好。本来都不记得舅舅的样子，一见面，倒连同小时候的事情都一并想起来。”
　　王嫣萝笑道：“哦？那世子呢？”
　　“阿凫吗？没有，舅舅说我如今大了，阿凫是外男，不得见。”
　　“哦。”王嫣萝捏起茶盏，欲饮又止，反复几次，只听黎勉一声“阿姐，我见过了长甫，他……我……没有那么觉得他好，而且长甫有心悦佳人，想来我和他缘分并不深……”
　　黎勉涨红了脸，王嫣萝半晌才回过味来，强笑道：“他嘴笨性子慢，你不喜欢他也是常情。对不起，不淈，姐姐乱点鸳鸯谱了。”
　　黎勉不以为然道：“姐姐，我见过那位娘子，其人虽不美，比不得姐姐，但是见了让人喜欢。她温柔，自卑，敏感，聪明……”
　　王嫣萝打断她道：“我知道她，你不必说了。无名无姓之辈，底细也并不干净，还有过一段姻缘，这样的人，于我家而言，是瑕疵！”
　　“不是的！”
　　黎勉刚想争辩就被王嫣萝制止：“世人不容之人，为什么王家要容？”
　　“可我相信他们是真心的！”
　　“为了他们的真心就要去赌上王家的脸面吗？”王嫣萝纠正她道：“便是少年真心，少年心能多久不变呢？”
　　“姐姐你怎么这样，那可是你的亲弟弟！”
　　王嫣萝牵起她的手，亦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她道：“就是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所以他再喜欢也只能背着人，那女人见不得光。”她双目含泪，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不淈，她有你这样金贵的手吗？她涂丹蔻有你袅袅动人吗？你信不信，让二弟将她养在外室，经年不见，也就会忘了的……他是世家子，要娶高门贵女。”
　　黎勉难以置信道：“可他们在佛前立誓……”
　　“此等风月见闻，为何要污佛门清听？”
　　“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黎勉一声惊呼，犹如惊破梦魇。她又不由自主抚摸起凹陷下去的脸颊，自问道：“我从前是哪样？”
　　黎勉倾身抱住她，反道：“姐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花团锦簇中间最耀眼的那一朵，向来可远观而不亵玩，人们倾尽所有为其所求却不曾慰其何忧。王嫣萝感到胸腔有微微紧缩感，她咬牙道：“怎么会有？哀家是太后啊？”待她面容稍复，她挣开黎勉的怀抱，温柔道：“不是我不相信我的弟弟，也并不是我不疼爱我的弟弟。他年轻，到底气盛，做事不稳重，随便就付诸真心。我不知道他的热情几时消融，我会允许他有这个外室，我也会允许他二人长相见。但是他生做王家儿郎，就是他娶一个门楣相配的娘子，不淈，你懂吗？”
　　“那他将来的娘子，何其无辜？”
　　王嫣萝盯着黎勉天真无邪的眼睛，冷笑道：“那我何其无辜？”
　　黎勉窥出那眼神里分明有深深的绝望，她刚开口想问更多，却听见朱尚宫的通传：“太后娘娘，圣人至。”
　　“圣人怎么会来？”黎勉疑惑不解，起身欲走，却被王嫣萝按住。
　　“哀家是太后，晨昏定省是圣人应尽的孝道。你不必走，来日方长，你与我这层关系在，避得了圣人几时？不怕，圣人性子随和，同我一般大。松哥哥为人严肃，你都不怕他，怕什么圣人？”语毕，王嫣萝敛容起身，往外走了几步，一众侍女鱼贯而入，在黎勉面前支了一架屏风。
　　息岁转眼就入了千秋殿，二人问安之后，息岁侧头看见屏风后头的人影，道：“太后此处有贵客？”
　　王嫣萝则道：“是澄江帝媛黎氏，今日陪我来着。小娘子家脸皮薄，不敢直面圣人，圣人休怪。”
　　碧海此时在侧，小声提醒黎勉请安。黎勉忙面对屏风磕头道：“妾黎氏，给圣人请安，圣人万福金安。”
　　息岁笑道：“我母亲孝璟皇后是你的亲姑姑，你也是我自家表妹，不必拘礼。宫中事务你不熟悉，没有关系，以后多来，我赐你此权。”
　　“啊？好。”黎勉一应。蓝桥急得直拽黎勉袖子暗示她谢恩，黎勉这才反应道：“多谢圣人恩典。”
　　息岁也不恼，饶有兴致上前一步，随口问道：“我这个做哥哥的事多，不常问妹妹平安。妹妹今年芳龄几何了？”
　　“再过几日，妾十五岁了。”
　　黎勉答得随意，却让众人惊出一声冷汗，转眼间除了太后，殿中宫人全部跪下。黎勉惊诧之际，王嫣萝则道：“她不懂，冒犯圣讳，请圣人念在她无知女娘……”
　　息岁却笑道：“怎么会呢？我是知道她年纪的，一时忘了罢了。无心问出来，她倒有心答了，将她绕了进去。”他话锋一转：“不过，岁字难避，我也有意改之。我生时逢岁星过境，故得其名。如今皇考孝期已满，我虽然不肯拂去父母厚恩，但我为万民的君父，要我的万民有避讳之苦，我于心不忍。不如……我想，嫌音不避，我更成‘穟’字，凤凰来仪，嘉禾合穟。一来全了我的孝心，二来也便宜百姓，三也应景。妹妹无过反倒有功，快请来吧！”
　　黎勉受宠若惊，道：“妾不知有何功德。”
　　息岁笑道：“若不是你稚子无忌，何来我今日之举？你惠在万民。”
　　黎勉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道：“圣人谬赞。”
　　息岁转头对身边的黄门道：“方义英，着有司下令，朕更名为穟。”
　　方义英“诺”了一声就出去安排。王嫣萝则道：“‘禾役穟穟’，圣人原来的名字就有这个意思。《易经》说‘仓盈庾亿，宜稼黍稷。年岁丰熟，民人安息。’圣人这个名字起得好。”
　　息岁则盯着王嫣萝的眼睛道：“那要多谢澄江帝媛。帝媛，及笄就在摇光殿行礼吧？叫单于行父职，叫太后为你挽发，届时朕有一旨要送给你。”他眼角隐约察觉黎勉人影又动，伸手示意道：“今日不必谢恩了，到那日再谢。”
　　黎勉愣在原地，只道个“好”，就听见息岁对王嫣萝告退了。
　　圣人仪仗渐行渐远，黎勉这才从屏风后头出来。王嫣萝还站在原地怅然若失，黎勉更是疑惑，望着殿外问道：“圣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平昌皇后和孝璟皇后的侄女。”
　　“这样吗？”
　　“不好嘛？”王嫣萝粲然一笑：“你现在觉得圣人如何？”
　　“我如何敢议论圣人？”
　　王嫣萝理了理黎勉耳畔碎发，道：“你我咬耳朵，不怕的。”
　　黎勉沉思一回，道：“圣人声音好听。”
　　王嫣萝点点头，越过黎勉望向窗外四方天地，阳光刺得她双眼微曚，流下两行清泪来：“太阳都升得这么高呢？”
　　黎勉慌忙遮住光线道：“好伤眼的，姐姐！”
　　王嫣萝垂首拭泪，嘱托道：“好，以后不这样了。不淈回吧，明日你去蓬壶山，有什么东西想必也有人准备好了，你去看了眼，点一点，也预备些你自己的心意。”
　　黎勉十分失落，心中还有千言万语未诉说，撒娇道：“姐姐不留我吃饭？”
　　王嫣萝被她逗笑：“我说过午不食，你就叫我破戒。报几个名，叫膳房做了送到唐王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