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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三月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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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日,宫中就预备黎勉的及笄礼,成套的礼服往唐王府送,尚宫局的人挤满了邀月楼。黎勉站在镜前,地上跪坐着两位婢女为她理衣摆,衣襟上蜿蜒而上的花枝开满了十二色花,攀着双喜和蝙蝠花纹直到她的领口。
喜字红线金边,与三年前县主宅灯笼上的喜字一模一样,黎勉问道:“尚宫大人,这件衣服,是给我行礼预备得吗?”
金尚宫回话道:“是,圣人亲自告知尚服局花样,由尚服局连夜绘制,圣人过目后才得此衣。”
黎勉正疑惑,碧海却打量明天要带得冠子,道:“怎么这么多凤鸟,会不会太逾制了?”
金尚宫道:“这是前朝的遗物,十二翟簇凤衔珠冠,十二只翟鸟口中坠一珍珠链到眉际,正中的凤鸟衔一颗夜明珠,原来的那颗丢了多年了,这颗是后来补得。”
蓝桥道:“是孝璟皇后作帝媛时的玥冠?”
金尚宫笑道:“正是。”
碧海蓝桥二人小心翼翼取出玥冠,在黎勉头上样了样。黎勉回来照镜,道:“好重啊,借着力还重得很。”
金尚宫笑道:“元服嘉礼过后,帝媛就是大人了。以戴玥冠而正衣冠,则规矩行为,举止缓而雅,步若云间。”
黎勉笑道:“规矩行为就足够了,我只是一凡人,何须向云间?”
金尚宫抿唇不语,只当她孩子话。试戴完毕,金尚宫又带着一屋子人离开。蓝桥笑道:“宫里就是这样气派?往日觉得我们这处宽阔,今日倒觉得逼仄。”
碧海却一遍一遍抚摸礼服的衣襟,纳罕道:“怎么是这个花纹,为什么是双喜。”
蓝桥道:“定是因为良辰美景,贤主嘉宾。”
黎勉不在意她们说话,简单收拾一下,又拉着她们再走一遍流程:“毕竟在宫里,我若出了纰漏,满城都知道了。”
次日,凌晨一场小雨,天明时竟有彩虹。碧海心头一紧,蓝桥道:“暮虹截雨,朝虹行雨,这雨大概还有。”
黎勉吩咐左右预备好雨具,拉着碧海笑道:“春雨如酥,不成气候,倒是点缀。”
碧海自知失态,慌忙笑道:“怪妾,怪妾,多虑了,今日有要事,姑娘快上车吧?”
黎勉往楼外走,却看见息嵘朝服衣冠,玉勒皂靴,一身红袍如血,粉面星眸,如菲菲杏花。他流星般携春光而至,抬手扶起正欲行礼的黎勉,拱手道:“谨贺帝媛芳辰。”
黎勉忙回了一个万福,笑道:“多谢三哥。三哥今日不上朝?”
息嵘笑道:“今日最要紧的可不是上朝。”
“那今日最要紧的是什么?”
息嵘引着黎勉来到王府门外的街上,只见行列整齐的仪卫队。他亲自取出脚凳,示意黎勉上车:“今日你入宫,这是你二姐姐送给你的礼。”
“二姐姐的仪卫,我用不算逾越?”
息嵘笑道:“摇光殿从前是岳阳大长公主清修之处,后来皇考抬宫为殿,扩建许多,让它配得上一国皇后。如今圣人赐给你行嘉礼,区区公主仪卫,哪里逾越?”
黎勉听后,提裙而上。金顶轮朱翟车内,她掀开苏绣的车帘,笑道:“那三哥送我什么?”
息嵘转身翻上一匹黑马,笑道:“三哥为帝媛开路,以显帝媛荣光。”
半丈宽的红绸缎从摇光殿门口铺了一路,御花园的柳絮吹到天上,高情逐晓向云空,元与梨花同梦。
金尚宫站在黎勉后半步,指引着她先行。殿中主座上只有王嫣萝一人,单于独自坐在客席。
黎勉始入殿,王嫣萝身旁的朱尚宫即道:“咨尔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王嫣萝闻言也随即起身,望着跪着黎勉,又望着宫女高高捧起的木案。她指尖越过木笄,反拔下自己的束发金笄,为黎勉挽上,小声道:“去给你舅舅磕头。”
黎勉转身欲跪,却被单于扶起,单于道:“父母之礼,我不敢受。不淈只向蓬壶山磕头吧?”黎勉闻言,只好听话。
一拜之后,二申元服。王嫣萝依旧越过预备好的金钗,拔下自己凤钗为黎勉装点。她又叮嘱黎勉:“舅舅是你娘亲家人,这个头去给他磕。”
谁料单于又拦住她道:“若一切如寻常人家,你该给你姑姑磕头,我到底不该受着一礼,免了吧?”
黎勉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正迟疑之际,王嫣萝走向单于,指着宫女新捧上的玥冠道:“这是故元遗物,虽说及笄礼有章可循,你也知道,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那尊宝冠已多年不被人问询,如今一朝拂尘,还是那般的辉煌。翟鸟口中的珠帘每一颗都莹着微弱的光,单于尚未触及,那棱角分明的指节上带着的一颗鲜艳的鸡血石扳指就被衬得黯淡发灰,像是饮鸩的某人绝望中吐出的那口瘀血。
单于猛得缩回了手,他想起了和黎勉息息相关的所有人——她的父亲母亲,她的每一位姑姑。单于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死亡,而他们的死亡却在每个知情人口中绘声绘影地上演。
“舅舅。”黎勉看出了他的反常,关切道:“哪不舒服吗?”
单于掩饰地掏出一方帕子,极快地擦拭了额际,道:“这是玥冠?”
朱尚宫道:“回殿下,此乃玥冠。”
“好,孤为不淈冠。”单于抖抖袖子,对着宫女道:“予孤濯手。”待单于将手浸在金盆后,他拿锦巾擦干,又取出一方新帕,垫着手,小心翼翼地举起那镌金镶玉的首饰,缠丝颤枝蝴蝶在他中指尖端顾盼,像极从前那人策马时耳上的玉坠子。好容易戴正冠子,黎勉为了平衡重物,微微低头,珠帘就遮住了她的额头和些许眉眼。她从东偏殿穿上为她精心制作得华美服饰,这次,她转身面向殿外没有太阳的青天,十二花神的袖口又遮住了她的口唇。
铅粉装饰下,她肌肤有几分苍白,长而微曲的远山黛让她出现了往常不曾有的愁容,这回连她那明媚母亲的样貌都被掩盖了。单于望着她一举一动,丝毫想不到孝璟皇后的影子,亲姑侄一点也不像,现在连母亲的痕迹都掩盖在重重繁琐的金玉锦绣和礼仪之下,他有些失望,索性坐回位置。
黎勉对天地磕到第三个头时,有人通传:“圣驾至。”她尚在恍惚今日朝会为何结束得这么早,王嫣萝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单于随后也跟了上来,小声道:“去屏风后头。”
黎勉反应过来,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冠子慌忙躲起来。她听见单于行礼的声音,又听见息穟询问其自己来:“今日清明三候,始见彩虹,我看见了天公作美,做净空佳景贺芳辰。”
黎勉虽躲着在,却还是跪着。长长的衣摆留在屏风外头,一眼就知道谁人所在。息穟朝她走了过来,玉履无声,黎勉只觉有人迫近,也不敢侧目去瞧。“奉先殿的松柏枝苍翠如在枝头,难为你有心。”
“折枝侍奉,松柏有荣枯,远不及圣人日夜燃灯。”
息穟笑道:“于情于理,我也是你的表哥。妹妹过寿,我也无以为赠。只是想起昔年与孝璟皇后分别,她将你托付给我。我做了十年的太子,三年的圣人,傅师自小教育我,喜怒不形于色,行动不当让外人知晓。所以十三年来我对你不甚上心……请你不要介……怀。”一只手隔着屏风伸过来,紫金色的广袖里露出一条窄窄的黛绿色的袖边,衬着他的手如同他手中的玉佩那样温润。他继续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息穟就这样隔着屏风,也不越过来。黎勉双手接过那块尚有他余温的玉佩。一壁光滑,一壁纂刻满了梅花。梅花纹凹凸有痕,朱色恰到好处地在一点漫开,尾端系着赤色宫绦。黎勉迎光细细赏玩,她正在心中数着梅花朵数,却被王嫣萝打断:“澄江,喜欢吗?”
这个只在三年前才属于自己的封号,鲜少被人提及,黎勉闻及犹如云里雾里。王嫣萝见她沉默,又引导道:“喜不喜欢?”玉佩捏在黎勉掌心,她听见姐姐的声音,下意识道:“喜欢。”
“真的吗?澄江?”王嫣萝又问。
息穟不等她回答,再问道:“你想日日见你王姐姐吗?”
“我想。”